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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绘骨

共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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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漕帮夜宴

酒馆内的气氛从之前的焦灼沮丧,转向了一种夹杂着希望和警惕的审视。汉子,漕帮在开封府这块的负责人,名叫张烈,他打量着李玄,眼神从头到脚。

“小兄弟,冒昧问一句,你的身份……到底是何人?江湖中行走,最忌讳不明来路。”张烈沉声道,语气带着三分压迫。他已经看到这少年衣衫上的污垢和疲惫,但那双眼眸里的光芒却实在不同寻常,他必须小心求证。

李玄坐在那条破烂的板凳上,毫不避讳张烈的审视。他脸上带着经过老渔夫和沿途跋涉打磨出来的漠然和些许沧桑,不再有丝毫京城贵公子的温文。

“身份,不过是一层皮囊。”李玄沙哑着嗓子说,他刻意将声音放得更低沉,“至于在下过往,不足为外人道也。江湖自有江湖的规矩,张爷信我便可,不信,我便告辞。只是这漕帮的麻烦,怕是只能指望那些所谓的‘禁品’不会惹来更大的灾祸了。”

他抛出最后一句话,直戳张烈的痛点。漕帮明面上走的是普通货运,但实际上涉及不少走私。此次被扣的货物里,除了陆家那批丝绸茶叶,还有漕帮自己暗中帮京城某位“贵人”运输的一批稀有矿石。那批矿石一旦被查实是禁品,整个漕帮都可能被牵连进去。

张烈眼神一凝,脸上阴晴不定。他看不透眼前这个少年,但少年言语之间,似乎掌握了某种能与他们漕帮核心业务产生交集的信息。在江湖中,有时消息的价值,远超黄金万两。

他挥了挥手,示意其余几位漕帮弟兄出去。酒馆掌柜也机灵地跑开。

“好,我且信你。”张烈压低声音,“你想怎么帮我漕帮?”

李玄笑了,笑容却不达眼底。“并非我帮张爷,而是彼此成就。”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洞悉。

“京城之中,司礼监曹公公势大。他不仅掌握批红权,更掌控三厂,遍布爪牙。其手伸入漕运,断的不仅仅是你们漕帮的路子,更是掐断了江南商道命脉,试图控制京畿地区的物资供应。”

张烈瞳孔微缩,震惊于这少年的言论。这几乎是揭露了朝堂核心的斗争。漕帮这种在地方讨生活的人,只觉得是被朝廷压迫,哪里会想到是如此宏大的权力博弈。

“漕运被卡,那些朝中大员,尤其是文官一脉的补给,都会受到影响。而那批稀有矿石……在下虽不知是何物,却听闻有高人言,此物用于锻造,是边军利器。如果这些矿石落入曹公公手中,他的势力将会得到巨大扩充。甚至,会削弱兵部尚书的话语权。”李玄不动声色地说道,他回忆着父亲书房里那些奏折和密函中提及的内容,他将所有看似不相关的零散知识,整合成了可以拿出来唬人的权谋论调。

“你的意思是,此番是曹公公在打击异己,顺便断我漕帮财路?”张烈听得有些呆愣。

李玄摇了摇头:“不仅仅是如此简单。张爷想过没有,如果那批货一直被卡在运河上,最终会如何?无人认领,充公。然后那些禁品便可以被曹公公以‘收缴所得’的名义,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往他所需要的地方。他得了物资,又除了一个可能碍眼的陆老板和你们漕帮。”

他看了一眼张烈的脸色,知道自己的猜测击中了要害。

“那么,该如何?”张烈追问,语气带着一丝敬意。

“釜底抽薪。”李玄言简意赅。

他拿来笔墨纸砚(粗劣的笔墨),沾着茶水,在地上一边画,一边小声解释起来。他所绘并非传统的山水画,而是运河的草图,标识着运河中一些特殊的水闸、暗桩、以及水底暗礁。他指着一些普通人不可能知道的“内河道”或“古河道”。

“漕帮兄弟若有心,可走这些偏僻河道,虽险峻些,但可以绕过大部分卡哨。同时,在运河中某几个特殊的水域,在下恰巧知晓当年为避战乱,被某些海商巨贾藏匿下来的几处物资。”他指的是李家私库中,一些不便运输的大宗货物,以及那些家族世交在特定时期藏匿的。

“你说的可是……当年的那批‘水下玄铁’?”张烈猛地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江湖上流传着一些传说,说是当年的某些朝代,有大量的矿石被运到沿河,但在动乱中失踪,成为了江湖中的秘宝。他一直以为是谣传,没想到眼前这个少年竟如此清晰地知道。

“至于你说的海上豪客汪公,在下略知他年轻时困顿,曾受一江南清流世家暗中襄助。他是一个念旧之人。如果张爷能找到其属下,告诉他漕运困境,并言明某些特殊的‘江湖暗语’,我想,他或许愿意为你们开一条生路。海路有其自有的规律,外人不知其中凶险,更不懂海上暗语。”

李玄口中的“江湖暗语”,实际上是李家与汪直多年合作的某种契约和识别方式,涉及特定的航线标识,货物种类暗示。这些,是普通人绝对不可能知晓的秘密。他只能凭借此来打动汪直。

张烈惊呆了。这少年不仅仅是江湖常识,连京城官场的倾轧,隐秘的海上势力,甚至是漕运水道的内幕,他都了如指掌!这简直是个妖怪!

“这……这些……”张烈惊疑不定,“小哥如何得知?”

李玄收起茶水笔,平静地望着张烈:“若不信,在下自当离去。若张爷愿试一试,届时所得货物,你我二八分账,漕帮八成,在下二成。且,我只拿一半,另一半折算成情报。事成之后,我自会将余下秘密,一一告知。”

这是李玄第一次主动提出利用他的“知识”换取利益。但他绝不能将自己陷入被动的“被包养”局面。他需要控制权。

张烈盯着李玄看了良久,终于缓缓呼出一口气:“好!小兄弟这般气度,我张烈不佩服不行!只要你所言不虚,漕帮上下,唯小兄弟马首是瞻!”

“不是马首是瞻。”李玄摇头,“只是合作共赢。张爷只需替在下收集京城内外,所有与李家相关的详细信息,无论是官府卷宗,还是市井传闻,以及那位李家在流放路上的女眷的下落。只要确切有效,便是李某想要的酬劳。”

张烈愣了一下。李家的信息?这少年为何对李家如此上心?他脑中灵光一闪,看向李玄。难道他……是李家的故交?或者是漏网之鱼?

但他聪明地没有深究。在江湖中,探寻别人的底细是忌讳。尤其这少年已经展现出的心智,让张烈感到深不可测。

“放心!只要能为漕帮解除危机,李家之事,我定派人去查!天涯海角,掘地三尺也要给你挖出来!”张烈拍着胸脯保证。

李玄脸上露出了一丝近乎于冰冷的笑意。

从此刻起,他将以这般姿态,一步步进入权谋的泥沼。

接下来的日子,李玄的待遇天差地别。漕帮给了他一个单独的厢房,安排最好的郎中给他诊治伤腿。李玄知道,那郎中必然是漕帮的人,他毫不保留地展现自己所知的所有内情。

他不仅将自己从家族藏书中看到的地理、历史、水文知识娓娓道来,还精准指出了运河上的数处关卡薄弱点。他将李家先祖当年避开官府稽查而开拓的一些秘密水路说出,更将家族里隐秘存放的水下私库地点大致告知。这些宝藏足以解决漕帮眼前的资金困境,也证明了他所言非虚。

“你、你当真是……当真是神人啊!”张烈听得眼冒金光。这些秘辛,很多漕帮历代堂主都只是模糊的知晓一些传闻,如今被李玄一个少年清晰地描绘出来,仿佛身临其境。

“过誉了,不过是记忆力尚可,曾听人提过一二。”李玄总是一笔带过。

为了能顺利取得汪直的信任,李玄还回忆了家族密卷中一些只字片语,记载了汪直与父亲私下会面的细节,甚至有两人约定暗号、江湖信物的记录。他指导漕帮派出最为可靠的人去接触汪直手下,告知这些秘密信息。

仅仅不到半个月,漕帮派出的探子,就陆陆续续带回了好消息。

几批“禁品”确实被运往了指定地点,而漕帮也通过海上路线,走通了滞留货物,成功化解了眼前的危机。汪直也派了人前来联络,确认了李玄口中的“旧交之情”,甚至表示愿意和漕帮进一步合作。

那些隐藏的水下私库,漕帮也派人打捞起来,虽然不像传闻中那般“取之不尽”,但却也是一笔足以让漕帮从困境中摆脱的巨款。

张烈对着李玄彻底拜服。他不是一个读书人,但在江湖中摸爬滚打多年,知道有些本事是学不来的。眼前这个少年,不仅仅有才华,更有着异于常人的冷静和对局势的洞察力。

“李兄弟,从此以后,你就是我漕帮的客卿!”张烈主动表态。

李玄摇了摇头:“不,我不会久留。漕帮需要一个客卿,但这个人不是我。”

他有更大的图谋。漕帮对他而言,只是踏脚石和第一批消息网。

“不过,我可以推荐一人。”李玄脑中闪过一个身影,“此人叫铁牛,乃忠厚之人,力大无穷,颇有些江湖侠气。他现在就在漕帮外面做苦力,你可以观察他一段时间。”

这是李玄有意培养自己的心腹,他信任铁牛的品性。在路上,他曾经和铁牛有过几次交集,看到他宁可饿着肚子,也会分给一个被欺凌的妇人半个饼子。

而此刻,对李玄最重要的“酬劳”,也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地汇集。

关于李家的卷宗、案情始末,各地驿站里流传的公文摘要,甚至京城民间巷子里的小道消息,都汇总到了李玄这里。

那些锦衣卫的密报中提及,李家的幼弟李玄意,与幼妹李清灵,皆在抄家时被捉,根据罪行发落,李玄意因为年幼,可能被判为贱籍充入教坊司为乐童,李清灵则可能被发往某些大员的府邸为婢女。

得知幼弟幼妹的下落,李玄的心被揪得生疼。那是他在此世上唯一的血脉了。

而关于李家的核心案情。卷宗记载,确实是户部郎中徐志远举报李宏文勾结倭寇、中饱私囊。案发当日,由司礼监曹万福奉皇帝口谕,派东厂锦衣卫直接抓人。审理过程极快,未曾详加审问,罪名便已“坐实”。这让李玄更加确信其中有猫腻。

更有小道消息称,李尚书入狱前,曾在刑部大牢中写了一封血书,指明陷害主谋为“谢、曹、柳”三姓。

谢?是指首辅谢宏图?曹是司礼监掌印曹万福?柳是……镇国公柳无双!

这和他在深井中猜测的幕后主使名单,惊人地吻合!

李玄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陷入掌心。血债,必须血偿。

他在这简陋的房间里,看着一张张密报和民间传闻。每一条信息,都让他感到一种窒息般的痛楚。但痛楚过后,却是愈发冰冷的清明。

李玄抬起头,透过窗棂,看向远方隐约可见的,京城方向。

血仇,绝不仅仅是个人的恩怨。

这是对清流的屠杀,是对正义的践踏。

他将收集到的所有纸张,在油灯下缓缓焚烧。火光映照着他那双越发深邃的眼眸,里面跳跃着地狱般的火焰。

他要做的,不只是报仇,更要让那些自以为能翻云覆雨的人,血债血偿!

漕帮,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