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我于时间的灰烬中，再燃一次
圣国，塞北边境，望乡镇。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雪从天上往下倾倒。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雪花，撞在废弃的店铺招牌上，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是在为这座被遗忘的小镇唱一曲挽歌。
一栋老旧的木屋里，壁炉里的火焰不安地跳动着，勉强驱散了些许寒意。
刘安独自坐在吱呀作响的摇椅上，身上裹着厚重的军大衣。他已经六十八岁了，前额微秃，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的每一道皱纹，都藏着风霜与故事。他干咳了几声，胸腔里传来一阵如同破风箱般的杂音，这是老毛病了。他颤颤巍巍地起身，佝偻着背，给壁炉添了几块合成木柴。
火光映在他浑浊的眼眸里，跳跃的光影中，他仿佛又看到了过去。
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合影，照片里的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英气勃发，一边站着笑得慈祥的母亲，另一边，则是一个不苟言笑、身姿挺拔的青年军官——他的教官，周苍锋。
“都走了啊……”刘安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母亲在十年前安详地走了，圣国确实兑现了诺言，给了她最好的晚年。而他自己，在军队服役了三十年，从一个愣头青，变成了一个受人尊敬的老兵。退役后，他选择回到这个离家乡不远的小镇，守着回忆，度过余生。
只是，这余生，比想象中要痛苦。
年轻时，为了给母亲治病，他被一个叫艾莉丝的女人骗去当了实验品。那该死的强化剂，确实给了他超乎常人的体能和听觉，让他成了军中的佼佼者。但代价，却是晚年身体机能的急速衰退。他现在这副六十多岁的皮囊里，装着的是一副八十多岁、锈迹斑斑的骨架。每一次弯腰，每一次起身，关节都发出抗议的悲鸣。
“也算值了。”刘安看着母亲的笑容，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
桌上的平板电脑里，传来新闻广播的声音：“图里亚合众国，昨日凌晨发动全面进攻，塞北多个主要城市已沦陷，圣国军方呼吁民众保持镇定……”
战争，终究还是来了。
刘安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因为关节炎而微微变形的手。这双手，曾握过枪，杀过敌，也曾为母亲端过药，为战友包扎过伤口。
“老了，”他低语，“不知道……还扣不扣得动扳机。”
望乡镇的钟楼，曾是小镇的标志。如今，它只剩下一半残骸，像一个饱经风霜的独眼巨人，沉默地矗立在风雪中，俯瞰着这座死寂的小镇。
刘安就藏身在这巨人的“眼窝”里。
他用碎石和废弃的家具，勉强搭建了一个简陋的射击位。身旁，一把经过他悉心擦拭的老式“雷鸣-7”脉冲步枪，静静地躺在弹药箱上。那是他从军械库里翻出的老古董，但保养得还算不错。
他的听觉，是此刻最强大的武器。即便隔着呼啸的风雪，他也能清晰地捕捉到远处雪地上传来的、极其轻微的脚步声——那是图里亚动力装甲的液压系统发出的独特噪音。
来了。
五个穿着雪地迷彩的图里亚士兵，呈战术队形，小心翼翼地踏入了小镇的主街。他们是先头侦察小队，任务是确认小镇是否还有抵抗力量。
刘安没有动，连呼吸都放缓到了极限。他像一头经验丰富的老狼，在等待猎物进入最佳的狩猎范围。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五十米！
就是现在！
刘安浑浊的双眼猛地睁开，一道锐利的寒光一闪而过。他苍老而布满皱纹的手，在这一刻稳如磐石。
他没有使用瞄准镜，全凭肌肉记忆和那份超凡的直觉，扣动了扳机。
“咻！”
一声轻微的能量破空声。
走在最前面的图里亚士兵，头盔应声炸开一团血雾，高大的身躯如同被砍倒的木桩，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敌袭！三点钟方向，钟楼！”小队立刻做出反应，能量子弹如同雨点般朝着钟楼倾泻而来。
刘安早已缩回掩体后，碎石和冰屑在他头顶簌簌落下。他没有急于还击，而是侧耳倾听，在密集的枪声中分辨着敌人的动向。
“两人从左翼包抄，两人正面压制。”
听到了。
他猛地探出身，朝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右侧，再次扣动扳机。
“咻！”
又一声精准的射击。一名正准备从侧翼移动的士兵，胸口的能量核心被瞬间引爆。
此刻，刘安的风采，丝毫不减当年。
然而，荣光是短暂的，代价却是沉重的。
每一次屏息、每一次瞄准、每一次射击，都在疯狂地压榨着他那本已衰朽的身体。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敲响警钟。关节处传来针扎般的剧痛，让他几乎握不住枪。
但他依旧在战斗。
又解决掉一名敌人后，一声沉闷的呼啸声从天而降。
是重火力！
“轰！”
钟楼的另一半，在剧烈的爆炸中轰然倒塌。刘安连同他的掩体，瞬间被海啸般的碎石和尘土吞没。
“咳……咳咳……”
不知过了多久，刘安才从碎石堆里挣扎着爬了出来。他的左臂被一块混凝土砸断，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额头上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下，和雪水混在一起。
他剧烈地喘息着，视野开始阵阵发黑。
但他没有倒下。他用牙齿咬住衣角，用单手给自己断掉的左臂做了个简易的固定，然后拖着那把同样伤痕累累的脉冲步枪，靠在一堵残壁后，继续等待着。
他知道，真正的敌人，要来了。
一辆黑色的“夜枭”级指挥车，驶入小镇，停在了广场中央。
车门滑开，一个身着笔挺军官服、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走了下来。他便是猎鹰中校，图里亚此次塞北闪击战的前线指挥官之一。他的身后，跟着两台如移动堡垒般的“暴君”型动力装甲。
猎鹰中校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嫌恶地擦了擦靴子上的雪泥，然后抬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钟楼废墟的方向。他拿起战术平板，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一个孤零零的、散发着微弱热量的红色人形信号。
“只有一个？”猎鹰中校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有意思。”
他没有下令立刻进攻，而是享受起了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他示意手下架设起大功率扩音器，刺耳的电流声之后，他那斯文却充满压迫感的声音，回荡在死寂的小镇上空。
“藏在里面的老兵，你的勇气值得嘉奖。但时代变了，你的荣耀连同你的骨头，都该进博物馆了。”
声音穿透风雪，清晰地传进刘安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