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龟甲·卷八:赤子心·雀儿披黄
上回说到,玄离东行至溟粤国,见其昏君无道、阉宦弄权之乱象,遂乘夷裔商船逃出,不料又卷入南洋室利佛逝罗阇心魔爆发之中。幸得一商船救起,船只穿过浓雾,竟一日之间自南海行至黄河口,众人骇然。玄离重返阔别已久的中原,听得天下汹汹之际,有渊国枢密郭崴,治军有方,百姓爱戴,故携龟甲前往投奔。一路西行,昔日盛瑭时安居乐业、仓廪殷实之景荡然无存,唯见荒无人烟、田地抛荒,一片肃杀之气。
数周后,玄离终于抵达那座曾令无数英雄折腰的邺都。自石璟围城以来不过数年,这座城池竟又已恢复了几分人气。城门处人头攒动,守城士卒分列两侧,并未横征暴敛、强取豪夺——然人人头上皆裹着一片白色麻布。
玄离心下惊疑,匆匆穿街过巷,来至城心那座城主府前。此府曾埋葬过李思源与李昶的兄弟之义,也埋葬过范颜光的誓言与野心。此刻府中似在举丧,玄离绕至偏门欲求入内,守门卫士却只是咬牙不语。
无奈,玄离只得转回正门,双膝跪地,手捧那片天命龟甲,扬声喊道:
“郭崴枢密使!小人李玄离,闻将军勤政爱民,天下归心,故携天命龟甲,献于将军!”
话音方落,正门轰然洞开。一老将踱步而出,身披沉铁两裆铠,周身披麻戴孝,颈部刺青一飞雀,眼眶中翻涌着悲怆、愤怒与绝望,身后竟无一亲兵随从。
他行至玄离面前,一把将他拉起,那双眼睛,布满血丝,并未望向龟甲,而是直直对上玄离的眼:
“你便是那玄甲国师?自耶律德昭将你掳去,中原再无你音讯,今日怎会突然现身?”
“将军明鉴!”玄离再次跪下,“世人都知此甲邪异,竟将小人传送至长安废墟,又辗转锦官、云诏、溟粤、南洋,历尽劫波,方得重返中原。小人此来,正是听闻将军治国有方,故将此甲并天命,一并交予将军!”
郭崴怔立良久,终于微微点头,示意玄离起身,引他从正门入府。
府中各处皆悬白布,守卫眼眶红肿,强忍泪水。转过几重门廊,眼前豁然一片天井。院中设一长案,上摆素果素面,正中香炉里插着几柱残香,青烟袅袅。
“孩儿——!”郭崴骤然扑倒在案前,声如困兽之哀嚎。玄离慌忙上前欲扶,他却轻轻摇头,示意不必。
“某自出镇邺都以来,勤勤恳恳,尽忠报国。不想那渊国新帝,竟猜忌某等功臣,害得尔等惨死于毒手,黄泉之下,不得瞑目!”他扑在案上,抱着香炉痛哭失声。这一刻,他不再是百姓口中屡立战功的郭枢密,只是一个痛失骨肉的老父。
失去么?玄离怔怔望着,想起自己这几年的漂泊——父母惨死,镜华分离。郭崴的泪水,似也刺痛了他沉寂已久的心。
“父亲。”一声哽咽从身后传来。玄离回头,只见一俊美青年跪行上前,身披孝服,眉眼间尚存稚气,却已带着几分坚毅,“家人皆丧于渊帝之手,现当集结兵力,为其雪恨!”
“雪恨……”郭崴缓缓站起,眼中的悲痛渐渐被怒火焚尽。他仰头怒视苍穹,“你这天命!搅乱中原,害死我儿,如今又遣人,将你送来!”
他猛地转向玄离,死死盯着那片龟甲上幽玄的花鸟篆文:“好!某倒要看看,你还给某安排了什么‘戏份’!”
话音未落,他骤然催动功法——双臂瞬间化作青绿,隐隐透出叶片脉络,狠狠按上龟甲!
刹那间,龟甲上那一百零八枚花鸟篆文如春芽破土,缓缓舒展,凝成一幅幅流动的画面:
一老将立于城头,身后千军万马如潮水般席卷南下。
画面流转——那老将又率军北上,行至一处,忽有将士将黄旗披于其身,众人山呼海拜。
再一转——老将身着龙袍,卧于病榻,奄奄一息,颤抖着握住一青年的手……
最后,那些花鸟篆文扭曲变形,化作一行可以辨识的文字:
九鼎沸乱,六合痍疮。
郭崴盯着那些画面,仰天大笑,笑声里满是轻蔑与悲凉:
“就这些?某的亲子,皆已丧于渊帝之手,如今膝下唯有义子嵘儿,视若己出。你便现出个‘义子继位’的幻象,也想让某心魔暴走?!”
他一把将龟甲掷于地上,转身大步离去。
柴嵘跪在原地,眼中噙满泪水。玄离跪在一旁,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此人,竟真不为龟甲所动!难道……自己终于找对人了?他真能终结这乱世,重现大瑭盛世?
郭崴已踏出府门,登上当年李思源、范颜光曾站立过的城头。他大手一挥,随从四散传令。不过多时,无数部将兵士从城中各处涌出,齐聚城下,甲叶铿然,枪戟如林。
郭崴立于城头,俯瞰麾下将士,声音似如钟鼎,借助梁木花草传遍全城:
“渊帝本至圣至明,却被奸臣蛊惑,残杀功臣!吾与杨、史诸公披荆棘,从先帝取天下,今诸公已死,吾何独生!”
他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柄四棱熟铜鎏金锏,直刺南方苍穹,锏身在日光下泛着凛冽:
“吾起于微贱,备尝艰苦,今受命讨贼,非敢有他志,欲清君侧耳。”
城下将士轰然跪倒,怒吼不绝,如惊雷炸响,直震得城楼檐角尘土簌簌而下。那吼声里有愤怒,有感奋,更有愿随此人赴死的决绝。
“嵘儿!“郭崴转身,目光落在紧随其后的柴嵘身上,神色稍霁,“某今日亲率大军南下,你留守邺都,稳定后方!若有闪失,唯你是问!”
柴嵘双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哽咽,却又带着坚定:“儿臣领命!必不负父亲重托!”
郭崴又望向玄离:“玄甲国师,持甲随军出征!某倒要看看,这天命已经害死我儿,又向某展示预言。某要它看着,那些究竟能否成真!”
玄离抱紧怀中那片龟甲,终于将自己酝酿已久的话说出口:
“大人!已发生之事,固然不可更改;但未来之事,虽循天命,只要尽人事,未必不可逆天改命!事在人为!”
郭崴闻言一怔,旋即大步走下城楼,仰天长笑,那笑声穿云裂石,在邺都城头久久回荡:
“好!好一个‘事在人为’!你这天命,暗中安排一切,那某便按着你的‘命’走,看你还有什么花招!”
大军开拔,铁甲铿锵,旌旗猎猎。不数日,已逼近开封城外。这座城,曾唤做汴梁,为炎国、汾国之都,见证过朱友琛的惶恐自戕,也见证过石璟的屈膝称儿,历经战火摧残,几度易名,如今唤作开封,却终究逃不过又一场腥风血雨。
大军行至七里坡,前锋一斥候飞马驰入中军帐下,翻身跪倒:
“启禀郭枢密!渊帝御驾亲征,前锋已至七里坡,与我军相隔不过数里!”
郭崴不语,只提起那柄四棱熟铜鎏金锏,起身上马。那匹黑马似感知主人战意,刨蹄嘶鸣,声裂长空。郭崴双腿一夹,纵马突进,立于全军之前。
对面渊军阵型散乱,正中一辆饰金错彩的马车,上端坐一少年,身着明黄龙袍,冠冕下的面容竭力僵住,维持着帝王的威严。
“郭枢密!”那少年皇帝强自开口,声音却掩不住颤抖,“朕待你不薄,为何今日起兵,兵临城下,威逼于朕?”
郭崴勒马横锏,锏尖遥遥指向那辆马车,马车前的马匹似被那指向天子的锋芒所惊,人立而起,嘶鸣如雷:
“陛下!某今日起兵,只为诛杀奸臣,廓清君侧!陛下若能交出那密谋残害我儿的奸佞小人,某即刻退兵,永镇邺都,再无二心!”
“你——!”渊帝再也绷不住自己的表情,浑身颤抖,声音陡然尖厉,那一丝挤出的帝王威仪消失无踪,“你们都说朕该听话!朕偏不!你果然如他们所言,把朕当作傀儡,早想夺朕的皇位!什么清君侧,都是借口!要杀便杀,无需多言!”
“好!”郭崴虎喝一声,声震四野。胯下黑马如离弦之箭,裹挟风雷之势直冲敌阵!身后大军如潮涌动,怒吼震天,杀奔过来。
渊帝慌忙缩回阵中,身前持矛将士两股战兢,矛尖乱颤。郭崴纵马驰近,手中铜锏一挥——
刹那间,大地震颤!无数根须破土而出,狰狞绞动,如万千毒蛇狂舞,缠住前排士兵的腿脚、腰腹、脖颈!那些士兵张大了嘴,连哀嚎都无法发出,被如蛛网般的根须绞杀,只能徒劳挣扎。
渊军阵脚大乱!不知是谁先丢了兵器,转身便逃。恐惧随风蔓延,须臾之间,渊国军士溃散四奔,哭喊求饶之声不绝。
“降者不杀!只诛首恶!”郭崴纵马驰骋于乱军之中,目光死死锁住那辆正调头狂奔,欲逃出战场的马车。他的双腿。猛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竟从溃军人潮头顶飞跃而过!郭崴在马上踩镫而起,一跃数丈!脚下又是一道根须破土,将他稳稳托住,如箭矢般凌空延伸,直追那辆亡命奔逃的马车!
根须钻入马车下方,土壤翻涌如浪,马车轰然倾覆,车辕断裂,驾车的御者滚落尘埃,抱头鼠窜。郭崴大步上前,一把从翻倒的车厢中拽出那吓得面无人色,浑身震颤的渊帝。
渊帝见势不妙,本能地催动体内那点微末的水德业力,掌心凝出一团拳头大的水球,狠狠砸在郭崴胸口——只洇湿了那片沉铁铠甲,连痕迹都未曾留下。
“你这黄口小儿!”郭崴怒目圆睁,揪着渊帝的衣领,将他如鸡子般提起,“某随你父皇披荆斩棘,打下这片江山!你父皇临终托孤,让某好生辅佐于你!某何处对不起你,你要诛杀功臣,残害我儿!”
“饶、饶命……”渊帝那张犹带稚气的脸上涕泪横流,挣扎着想去抓郭崴的手,“是、是那些人让朕……不,逼我干的!你放我回去,我这就把他们都交出来……”
他忽然猛一挣,竟从郭崴手中滑脱!连滚带爬奔出数丈,狂笑道:
“哈哈哈!你抓不住朕!等朕回开封城中,重整旗鼓,定要将你这逆贼——”
话未讲完,那渊帝脚下的泥土骤然翻涌,一道根须破土而出,死死缠住他的脚踝。他仰面摔倒,后脑勺重重磕在地上,冠冕滚落,披头散发。更多的根须如活物般蜿蜒而上,缠住小腿、大腿、腰腹、胸口……
最后一道根须,轻轻绕上他的脖颈。
渊帝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孔,嘴唇翕动,想要求饶,却被那根须瞬间裹住脖颈。他四肢抽搐着,想要挣扎,却还是没了声息。
渊帝既死,开封守军望风溃散,城门洞开。郭崴率军入城,秋毫无犯——此令一下,军士肃然,城中百姓从门缝里窥见这支军纪严明的队伍,惊疑不定,却未见劫掠。
郭崴没有如李昶当年那般,径直坐上那座空悬的龙椅。他命人召集朝中残余臣僚,于正殿之外,请出那位深居宫中的李太后。
殿门缓缓开启,一道珠帘之后,隐约可见一妇人身影。
郭崴脱去战甲,赤膊上身,于汉白玉阶下双膝跪倒,重重叩首,声震殿宇:
“昏君无道,残害忠良,罪臣郭崴,不得已起兵清君侧。今昏君已殁,国不可一日无主!罪臣恳请太后暂摄朝政,以待新君!”
殿内沉寂良久。珠帘之后,传来一声强压着哽咽的女声:
“就……依将军所言。”
玄离跪在郭崴身后,怀中龟甲一片冰凉。他望着眼前这个赤裸上身、跪于阶下的老将,心中涌起万千疑惑——他不称帝?他为何不称帝?龟甲明明已经向他展示了那个未来……
莫非,他还不愿接受?不愿接受那个自己亲子俱死,只能传位于养子的未来?
正思忖间,一浑身尘土的斥候跌跌撞撞冲入殿前广场,扑跪于地,声音因惊惧而嘶哑:
“启禀太后、郭枢密!河北三百里加急!苍辽——苍辽各部已集结南下!不日将至!”
“什么?”珠帘之后,那女声陡然拔高,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
斥候高举一封沾满尘土的密信,膝行上前。
殿中群臣,面面相觑。苍辽铁骑的威名,他们岂能不知?那是踏破汴梁、逼死帝王、将无数中原儿郎屠于马下的噩梦!
郭崴挺身而起,赤膊上身,肌肉虬结,伤疤交错。他大步上前,接过密信,只扫了一眼,便转向殿内:
“太后!罪臣郭崴,愿率三军北上,誓挫苍辽豺狼,卫我中原!”
“就依……将军所言。”珠帘之后,那女声沉默片刻,再开口时,甚至还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恳求。
“传某军令!”郭崴转身,披上亲兵递来的战袍,大步流星向外走去,“集结三军,备足粮草,三日后北上迎敌!”
传令兵四散而出,马蹄声碎,消失在开封城的街巷之中。
军队集结,北上迎战,果如龟甲所显。可郭崴只是骑马行军,或与部将商议军务,始终未曾再碰那片龟甲。玄离不解,却也不敢多问。
数日后,大军行至澶州。夜深人静,营帐连绵,篝火点点。玄离钻进自己的军帐之中,紧紧抱着那片龟甲,对着里面那条沉睡的黑龙一遍遍地低声道:
“黑龙,在里面吗?郭大人不是通灵过你么?把他的记忆弄出来给我看看。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不想要帝位,想知道我有没有找对人。”
脑内沉寂片刻,随即响起一道不耐烦的声音,带着烈火般的炙热、深海般的幽寒、山岳般的重压,雨林般的混沌,金属般的嗡鸣:
“臭小子,若不是看在你携带吾多年,供吾吸食了些业力的份上,吾早就将你弄死了!以后不准再吵。还有,叫我天命!虽然吾附着于这龟甲之上的力量,不及吾本体万分之一,但也要叫吾天命!”
“行了行了,”玄离早已习惯这孽龙的脾气,“赶快把他的记忆弄进我的脑子,莫要啰嗦。”
话音未落,怀中龟甲骤然一热——
玄离只觉眼前一黑,意识如坠深渊,旋即又被一股巨力猛地拽入另一具躯壳之中。
他变成了一个男孩。
那男孩在一处县衙中长大,父亲身着青袍,每日升堂断案,母亲常在灯下教他识字,生活是那么平静。可那一日,一群如狼似虎的牙兵闯进县衙,将父亲那戴着襥头的头颅砍下,血溅三尺。母亲拉扯着他,东躲西藏,没过几年,也撒手人寰,只留下一句“好好活着”。
他只能跟着姨母生活,跟着坊间的孩子们一起奔跑、厮打、讨食。跑着跑着,他看见了中原大地上无数惨剧——村庄焚毁,白骨露野,流民塞道。他怜惜那些和自己一样,因战乱失去一切的人,却不知这怜惜能有何用。
他渐渐长大,练出一身武艺,甚至还在脖颈处刺了一只飞雀。江湖上的人都叫他“郭雀儿”。
他投奔到一节度麾下,杀人如麻。可这时,却有一人对他说:“你当念书。”
他愣住了,真的开始研读兵法史书。那些泛黄的册页里,真的藏着比刀枪更锋利的智慧。
他在节度军中,从一个小卒做起。在自己最穷困潦倒的时候,在一间旅舍中遇到一个女子。那女子不顾旁人反对,只扔下一句“此非尔辈所知“,便嫁给了他。她用她的积蓄资助自己,还带来了她的侄子——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年,名叫柴嵘。他喜欢这孩子,于是将其收为养子。
节度败亡后,他转投汾帝石璟麾下,又从一个牙兵做起。他比旁人更勇猛,也比旁人更清醒——因为他读过书。借着军功,他一步步爬上高位。
石璟暴毙后,他跟着刘致远,周旋于苍辽之间。耶律德昭病逝后,他和另外几人劝刘致远称帝。刘致远抵不住诱惑,于太原称帝,国号曰渊。他成了从龙之臣,封枢密副使,又受命平定河中叛乱。
那些书里的知识又帮上了他——他围城而不攻,转击援军。他也是从牙兵做上来的,深知士卒甘苦。他与将士同食同寝,赏赐必亲自分发。士卒们愿为他效死。历时一年,终克河中。入城之日,他严令禁止劫掠。望着那些劫后余生的百姓,他心中想起年少时见过的惨剧,只盼自己能问心无愧。
因战功卓著,他被任命为邺都留守,镇戍一方。刘致远临终前,让他与其他几位老臣共同辅政。可那小皇帝不听劝谏,宠幸外戚,猜忌功臣。终于,那一日,朝堂之上伏兵四起,辅政老臣血溅丹墀。他因在外镇,幸免于难,可他的孩子、他的家眷,无一幸免。只有跟着他在军中的柴嵘,捡回一条命。
玄离在郭崴的记忆里浮沉,感受到那股与他当年埋葬父母时一模一样的绝望。可绝望深处,还有更深的恐惧——郭崴恐惧那个“奉天承运”的帝位,恐惧那个龟甲向他展示的未来。
这就是他一直不愿称帝的原因么?
“郭枢密——!”
一声凄厉的喊叫,如利刃般刺破梦境,将玄离从记忆深渊中猛地拽回。
他翻身而起,冲出军帐——营地上,火把通明,映得夜空一片赤红。无数将士衣不解甲,手持刀枪,层层叠叠围成一圈,将郭崴围在中央。那人墙,如同铁桶一般,把那位枢密使的周边围得水泄不通。
一个士卒从人群中挤出,双手高举一面黄旗,猛地披在郭崴身上!
那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金黄的颜色映照着郭崴颈间那处飞雀刺青,那雀儿竟似活了过来,振翅欲飞,直击青天。
“天子须侍中自为之!”那士卒嘶声高喊,声震四野。
“天子须侍中自为之!”无数将士齐声呐喊,如怒涛拍岸,一浪高过一浪。
郭崴立于人群中央,慢慢摇头。可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越挤越近,将他层层裹住,再无退路。
他仰头望向苍穹。夜空中,残月如钩,像天命露出的一丝微笑。他久久地望着,脸上浮现出一个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复杂表情——
逃不出啊。自己终究逃不出天命的手掌心。
可他忽然又笑了,那笑容里,有悲凉,有释然,还有一丝倔强。既逃不出这命运,那自己便要将它走到最好。
“吾当与尔等共保富贵。”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那双刚毅的老眼中,缓缓淌下两行浊泪。他的手,抓紧了身上的黄旗。
“万岁——!”
“万岁——!”
“万岁——!”
兵卒爆发出阵阵山呼海啸,似要用声音将天下搅动起来。
玄离抱着龟甲,站在人群之外。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怀中的龟甲,在沉寂许久之后,又一次微微颤动起来。
那颤动,如此熟悉。里面那条黑龙,哦,天命也在感慨吗?
他望着人群中那个被黄旗加身的老将,心中涌起万千滋味。连郭崴这样的人物,都逃不出命运的手掌心么?
可他忽然想起自己说过的话——事在人为。
他信。他信那个被百姓拥戴、被将士爱戴的枢密使,就算真如龟甲所显一般黄旗加身,也一定会将那“天命”,走成另一番模样。
郭崴率军回师开封,却没有立刻进城。大军屯于城外,旌旗蔽野,戈甲耀日。城中人心惶惶,朝臣们躲在府中,不敢出门,百姓紧闭门窗,惊恐万分,从缝隙里窥望这支从北方来的队伍——他们会像当年的苍辽铁骑一样,烧杀掳掠么?
渊国太后端坐宫中,听着阶下群臣慌乱的声音,神色却十分平静。
“郭侍中本我家旧臣,忠义可托。”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殿寂静,“今为军士所迫,事不得已耳。”
那声音里没有一丝波动,像是早已认命。
使者捧着太后诏书,慌忙出城,将渊国玺绶献于郭崴军前。那玉玺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上面螭虎纽——这是多少英雄豪杰梦寐以求的东西。但郭崴接过玉玺,只低头看了一眼,便递给身后的亲兵,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大军入城。郭崴进入殿中,文武分列两侧,垂首屏息。阶上珠帘之后,太后下诏,废黜前渊帝,迎郭崴为监国。她的语速比平日稍快,像是等不及要结束这场闹剧。
随后,众文臣联名上表,请郭崴即皇帝位。郭崴按惯例推辞。百官再表,郭崴再辞。百官三表,郭崴终于“不得已”而受之。
玄离捧着龟甲,站在众官之后,看着这场已经在中原大地上演过不知多少次的“禅让大戏”。他见过朱燮的暴戾称帝,见过李昶的意气风发,见过石璟的屈膝求荣,见过刘致远的趁乱登基。每一次,那龙椅上都沾着血,每一次,那天命都被人拿来当作遮羞布。
可这一次,他竟从郭崴的“三让”里,看出了几分真心的迟疑。
数日后,崇元殿前筑起五色土坛,高三丈,按东南中西北五方方位,各插青赤黄白黑五色旗帜。坛上设昊天上帝神位,摆乌牛白羊,焚香燃烛。
郭崴身着衮冕,登坛祭告天地。礼毕,他立于坛中,展开一卷黄纸,朗声宣诏:
“朕起于寒微,备尝艰苦。今受天命,岂敢忘本!自今四方贡献,不得以珍玩奇巧为尚;宫中服用,务从俭约。诸道州县,不得以羡余为名,科敛百姓。”
他的声音借助木德功法,草木震颤,传遍整座开封城,万人听闻。
百官跪俯在地,玄离也跟着行礼。他跪在那里,心中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
从前,他见过太多被天命、被龟甲弄疯的帝王。他们为承天命,不惜阴谋政变,不惜血流成河,不惜骨肉相残。可眼前这个新登基的皇帝,第一道诏书不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而是“岂敢忘本”。
四个字,千斤重。
玄离忽然觉得,自己把龟甲和天命交给这个人,是对的。
“李玄离!”郭崴宣读完诏书,封赏完功臣,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他身上,“今朕仍封你为‘玄甲国师’,持甲侍候。朕要那天命看着,朕是怎么逆天改命的!”
“谢陛下隆恩!”玄离重重叩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此后数年,玄离捧着龟甲,亲眼见证了这位帝王施行的每一项仁政。
他没有像朱燮那样,杀尽前朝宗室以绝后患。渊国太后被尊为“昭圣皇太后”,迁居太平宫供养,礼遇有加。那些参与谋杀他亲子的官员,他只诛杀了首恶数人,余者不问。
他没有像李昶那样,功成之后沉溺享乐。他将宫中金银玉器、珠宝锦绣尽数搬出,当众销毁。火光冲天中,他对着玄离,不,是对着他怀里的天命龟甲说:
“此皆民力所出,留之何益?”
他没有像石璟那样,搜罗天下美女填充后宫。他追封那位玄离在他记忆里面见到的,早已逝去的柴氏女子为皇后,在册封大典上,他轻轻拍了拍养子柴嵘的背。玄离看见,柴嵘的眼眶红了——那女子待他如己出,在他心中,早已是母亲。
他减轻刑罚,废除渊国时期的“族诛”“籍没”等酷法,规定除谋反外,罪不及家属。
他下诏招抚流亡百姓,赐予土地耕牛,减免徭役赋税。饱受战火摧残的中原大地,竟然真的开始重现几分生机。田野里有了青苗,村庄里有了炊烟,市集上有了人声。
他逐步收回节度使的权力,重用文臣,整顿禁军,削弱藩镇。那些曾经骄横跋扈的武将们,在他大乘的功法和精明的手段面前,渐渐偃旗息鼓。
玄离捧着龟甲,看着他施行的每一项政策,感受着怀中的变化。
那龟甲,自郭崴登基之后,竟然再也没有发热、颤动过。
仿佛寄宿在里面的天命,也认可了这位皇帝,认可了他那颗赤子之心。
在那些议政结束后的夜晚,郭崴会问玄离,龟甲对他政策的反应:
“它现在还有动静吗?”
玄离摇头,郭崴看着龟甲上面繁复的花鸟篆文,突然笑道:
“国师这些年,带着龟甲游历四方,见过无数帝王。国师据实回答,朕,和他们比,如何?”
“小人这些年,走过中原,去过江南,北上草原,南进海洋,只见朱燮暴戾,李昶骄狂……未有能及陛下者也。龟甲没有反应,应该也是认可您了。”
“朕不想做他们。朕这些年,南征北战,见过太多流离失所的百姓了。朕只想让他们,有口饭吃。”郭崴沉默良久,喃喃道。这位勤政爱民的帝王,距离统一天下,缔造太平,似乎只需时日。
可天命,终究还是给郭崴、给玄离、给天下苍生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登基不过数年有余,这位第一次没有被龟甲幻象蛊惑的帝王,病倒了。
寝宫外,无数官员、御医、侍从如当年澶州兵变时那样,将宫殿围了数层。人人面色凝重,却无人敢出声。几个文臣眼眶浮肿,踱出寝宫,玄离还记得刚才郭崴向他们托付的后事:
“嵘儿年轻,你们要多帮衬。”
“臣等必鞠躬尽瘁。”殿内传来哭泣和头颅撞地的闷响。
“朕……想再看看开封的百姓。”郭崴的声音,越来越弱。
玄离抱着龟甲,站在门外,心中感慨万千。
自己历尽千辛万苦,走过大半个神州大陆,才找到这位真龙天子。他还没来得及施展自己的赤子心,还没来得及统一天下,还没来得及让这乱世真正终结,就要离开人世了么?
“国师。”
柴嵘从殿内走出,眼圈泛红,声音沙哑。他将玄离拉进寝宫。
病榻上,那位曾经驰骋沙场、挥锏杀敌的老将,此刻虚弱得连呼吸都要用尽全力。那双曾经紧握铜锏的手,无力地垂在榻边,皮肤松弛,青筋毕露。只有那双眼睛,还在努力睁着,发出最后一丝不屈的光芒。
“嵘儿……”郭崴的嘴唇奋力地张开着,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吾昔西征,见唐十八陵无不发掘者。此无他,惟多藏金玉故也。”
他顿了顿,胸口剧烈起伏,似乎要把自己最后的力气都吐出来:
“我死,当衣以纸衣,敛以瓦棺……勿作石羊、石虎、石人、石马……惟刻石置陵前,云:‘周天子平生好俭约,遗令用纸衣、瓦棺,嗣天子不敢违也。’”
柴嵘再也支撑不住,扑倒在榻前,放声痛哭。一个历经乱世、见惯杀戮的帝王,临终之际,想的不是千秋伟业,不是陵墓制式,而是死后能不被人惊扰。
那哭声里,有悲,有痛,更有对这位养父的不舍与敬爱。
“孩子……”郭崴抬起手,想为柴嵘拭去眼泪,却只抬到半空,便无力地垂下,“去,通灵那龟甲……让父皇看看你的未来……朕,好安心地走。”
柴嵘强忍泪水,起身接过玄离手中的龟甲。他催动功法,双臂瞬间化作彩色,如花苞般绽开流光,缓缓按上那片幽玄的龟甲。
龟甲上的花鸟篆文如花苞般怒放,一朵朵、一枚枚次第舒展,光芒流转,正要凝成画面——
柴嵘忽然缩回了手。
“怎么了?”郭崴挣扎着想撑起身子。
柴嵘怔怔地望着龟甲,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儿臣……儿臣看见了。那龟甲里面,没有幻象……只有一条黑龙,盘踞在那些文字深处,正在……正在哭泣。”
“哭泣?”郭崴喃喃重复。
“它在哭天下未定,哭百姓受苦。”柴嵘的声音发颤,“它……它没有现出幻象,蛊惑儿臣,它只是在哭。”
郭崴苍白的脸上,竟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越来越深,牵动着他苍白的嘴唇,牵动着他眼角的皱纹。
“好……好……”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却一字一顿,“朕亲子已死。可诸子中,嵘儿,你最像朕……不要被龟甲幻象所误……要尊国师之言……天命可逆,事在人为……”
他喘了一口气,目光越过柴嵘,越过玄离,望向殿顶,似乎灵魂就要飘上天空。
“朕有你这个儿子……值了……只是……只是……”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嘴唇还在翕动,却再也发不出声。
只是天下未定。
只恨未见天下太平。
他的手,终于垂落榻边,再无动静。
可他的嘴唇,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弧度——他应该是笑着离开的。
“父皇——!”
柴嵘扑倒在榻上,抱住那具尚有余温的遗体,放声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穿透殿宇,传遍整座宫城。
玄离跪在一旁,泪流满面。
他见过太多帝王的死,太多国家的亡——朱燮死于亲子之手,李昶死于伶人之箭,石璟死于疯狂之中,耶律德昭死于北归路上,孟璋丹毒发作化作枯树,段司英被废为僧,刘琰被太监包围……没有一个人,是这样死的。
没有一个人,是在满朝文武的哭声中,在养子的怀抱里,笑着离开的。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龟甲。
那片龟甲,一片冰凉,再无半点颤动。
仿佛连天命,也为这位帝王沉默致哀。
数日后,柴嵘亲率队伍,为郭崴送葬。
开封城家家披白,人人戴孝。百姓们跪在街道两侧,哭声震天。一个在乱世中还能保境安民、轻徭薄赋的帝王,走了。
玄离一手抱着龟甲,一手扶着灵柩,走在队伍之中。
灵柩很轻——因为里面只有纸衣瓦棺,没有金银玉器。可它又很重——因为里面躺着的,是这个乱世里,第一个不为龟甲和天命所动的帝王,第一颗真正的赤子之心。
他望向队伍最前方那个身着孝服的年轻身影。柴嵘挺直脊背,一步一步向前走去,没有回头。
他能在郭崴走后,守住这份基业么?
他能继承郭崴的遗志,终结这乱世么?
玄离不知道。
可他知道,那片龟甲里的黑龙,既然会为苍生哭泣,那它一定也在看着。
一阵风吹过,卷起满地纸钱,飘飘扬扬,洒向灰蒙蒙的天空。
忽然,从风中吹来一声玄离熟悉的诗歌:
邺都麻衣凝血痕,
七里藤枯斩孽根。
黄旗披身雀欲起,
纸衣裹骨龙亦吞。
玄离猛然抬起头来,只见那圆寂圣人正站在大运河的另一边,手拄着那根焦木杖,有些惋惜地看向了郭崴的灵柩,旋即跌撞着走向天边,慢慢吟出另一首诗:
汴梁新柳拂云开,
三征旌旗动地来。
佛骨尽销天亦老,
天命归处问谁哀。
毕竟不知柴嵘如何治国,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