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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龟甲

共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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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龟甲·卷十:乱世终·陈桥弃甲(下)

不数日,玄离再次被赵光昱传入宫中。

赵光昱坐在文德殿内,只穿一件赤黄盘领窄袍,面色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前朝宰相范治、当今宰相赵埔坐在左右。下首坐着大将曹秉,以及赵光昱麾下另一员悍将——潘玫。

玄离认得此人。四十出头,正当壮年,浓眉大眼,鼻梁高挺,虎背熊腰,最惹眼的是那双手臂,垂手可过膝。他战功赫赫,却太过骄纵,可又不狠毒,对谁都像对军中的兄弟一般。玄离曾被他从后面拍过一次肩膀,那一掌差点把他拍个趔趄。

赵光昱让玄离免礼,俯身到案上,挥了挥手,门外的斥候捧着一卷舆图进来,在案上展开。那是神州大陆,每一处关隘、每一座城池,都用朱笔细细标注。

“如今国内安定,粮草已备,兵马已足。”赵光昱手里的玉佩划过海岸线,从北到南,缓缓移动,“当日,李学士于陈桥驿献甲于朕时,要朕答应三件事。不信龟甲预言,朕做到了;善待柴氏宗族,朕也做到了。可最后一个——安定天下,朕还没做到。”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几人。

“朕欲统一天下。诸位爱卿,可有见解?”

“陛下!”潘玫大笑起身,手臂一挥,险些把身旁的烛台扫倒,“如今我大煌有精兵强将,何须计划!臣请领兵出战,为陛下打遍神州!”

“陛下三思。”曹秉手抚白须,目光沉静地看向金陵,“我大煌处于中原,北有苍辽虎视眈眈,南有镜唐蠢蠢欲动。依臣愚见,当先攻击较弱的镜唐,震慑南方诸国,再图统一,可免陷入南北夹击。”

“老臣建议陛下,先取蜀地。”赵埔望向成都,“锦官富庶,得其财货,可充实国库,以图将来。”

范治一直没有说话。他垂着眼,鹤发轻轻飘动。直到赵光昱的目光转向他,他才缓缓开口:

“老臣知柴嵘陛下,曾深夜问李学士统一之策。”他扭头,看向玄离,“陛下为何不问问李学士?”

赵光昱的目光,落在玄离身上。

玄离起身,走到舆图前。他的手指抚过长江,那条他当年南渡,又北上的大江。

“陛下。”他缓缓开口,“如今南方诸国,一无强者,二无强军。锦官国主孟裮,自当年通灵龟甲后,虽未疯癫,现却沉溺丹药女色,荒淫奢侈;溟粤国主刘琰,残暴荒唐,以阉人为相,自毁长城;镜唐国主李钰,只爱诗词美人,登基数年,不问政事。”

他的手指依次点过成都、广州、金陵。

“若陛下先扫平南方,得其国土、得其人口、得其财赋,充盈国力,再图北伐,则北方的渊国、苍辽,不足为虑。”

赵光昱盯着舆图,久久不语。

忽然,他抬起头。玄离看见,那双眼睛里燃起了一簇火焰——那不是业力的火光,而是一种更炽烈的东西。是要一统天下、让百姓脱离战乱的火。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不数日,南方武平节度使因国内叛乱,遣使向煌朝求救。

赵光昱派遣大军南下,欲借道荆南。荆南节度使闻讯,惶恐万分,亲自出城迎劳。煌军趁机入城,荆南遂亡。煌军继续南下,平定武平叛乱。那武平节度使见大势已去,亦归降。

两湖之地,赵光昱传檄而定。

几年后,赵光昱遣曹秉等将率大军,分两路攻锦官——北路自凤州南下,东路自归州溯江西上。

玄离此时已升任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以监军身份,随军出征。

他很清楚赵光昱为何用他。不是因为那夜献甲,也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他是个慧根尽毁的废人,无法使用功法,且家眷皆在京城。赵光昱对他,是放心。

大军开拔,一路向南。玄离骑在马上,看着身后连绵不绝的旌旗,想起当年自己一个人,抱着龟甲,从那座荒村里逃出来时的模样。而如今,他身后有十万大军。

前线的军情,不断被飞奔的斥候传来。

玄离得知,此次锦官国主将,自比诸葛亮,临行前在孟裮面前夸下海口:

“吾此行何止克敌,当领此二三万雕面恶少儿,取中原如反掌耳!”

玄离听到这句话时,只是摇了摇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北路,煌军连战连捷。锦官主将节节败退,退守剑门关——那是蜀道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可煌军只一战,便破关而入。那主将逃至民间仓舍藏身,被煌兵搜出,捆缚于马后,一路拖至成都城下。

东路,曹秉率军溯江而上。夔州守将以铁索横江,锁住航道。曹秉立于船头,身上的玄黑精钢山文甲,在日光下泛着寒芒。他拔剑出鞘,一把百炼精钢双手长剑。他以土德业力灌注剑身,只一剑,剑锋带着黄玉般的光泽斩出,三峡旁的一块巨石轰然断裂,裹挟风雷之势砸入江中,铁索应声而断。

煌军战船如潮水般涌过。

夔州守将退守城中,力战不胜。他登上城楼,望着蜂拥而入的煌军,一言不发,点燃了脚下的柴薪,火光冲天而起,将他吞没。

成都城中,孟裮还沉溺在蜜蕊夫人的温柔乡里。直到他听到剑门关失守的消息时,手中的酒杯跌落在地。他听到夔州城破的消息时,整个人瘫倒在龙椅上。

他召集百官,声音颤抖:

“诸位爱卿……如今为之奈何?”

阶下百官,有人主张死守,有人主张投降,更多的人,沉默不语。

他们看着这个男人。从他继位那天起,他也曾经勤政爱民,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就痴迷丹药,痴迷长生,痴迷那个女人,蜜蕊夫人。他很少上朝,从不理政,所有事情都推给宰相。

他们看够他了。

孟裮的脸,随着大臣们的争吵,一阵青,一阵红。最后,他瘫倒在龙椅之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就……就依宰相之言,投——”他说不出那个“降”字。

可他又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叫玄离的人,捧着那片龟甲,让他通灵。他看见自己素衣出降,看见成都城头竖起降旗,看见无数人在背后用一首诗嘲笑他。

那时他以为是幻象,如今,幻象成真了。

“老臣,遵旨。”宰相慢慢退出大殿。

孟裮忽然想起,他姓李。和那个玄甲国师一样。和预言里那个写降表的人,一样。

煌军进入成都。玄离踏过空无一人的街道,两旁店铺门窗紧闭,偶有缝隙里露出一双双惊恐的眼睛。他上次来,是被孟裮用剑逼着来的,为了那片龟甲,为了让他父王长生。这次来,他是监军。他要“护送”孟裮去开封。

他在城门口看见了孟裮。他上身赤裸,脖子上挂过国玺的地方空空荡荡。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女子,只着一件素衣,鬓发散乱,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如水,秀发下面,还隐约可以看见那绝世的容颜——这应该就是孟裮的宠妃,蜜蕊夫人了。

“朕,不,罪臣孟裮,见过李大人。”孟裮向他作揖。

玄离看见,他虽已止住哭泣,可瞳孔深处,还在微微颤抖——像是不敢相信这一切真的发生了。

“请随某北上。”玄离的声音很平静,“赵光昱陛下仁慈。只要你们不闹事,他会给你们一条活路。”

“谢陛下,谢大人。“孟裮朝开封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当年大人给罪臣通灵龟甲的时候,龟甲就已现出今日之象。”他站起身,声音沙哑,“罪臣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旁边的兵士不耐烦了,推着他和他身边的女子进了马车。车轮滚动,向北驶去。夕阳在车后投下长长的影子,随着马车的转向缓缓转动,像一座倾颓的高楼。

忽然,车厢中传出一声低吟。

清越如莺啼,却又哀婉欲绝。那声音穿透暮色,刺进玄离耳中:

君王城上竖降旗,

妾在深宫那得知?

十四万人齐解甲,

更无一个是男儿。

又几年。玄离把儿子送进秋闱的考场,站在贡院外的槐树下,看着那扇朱漆大门缓缓合拢。

李安走在人群里,青衫窄袖,脊背挺直,和那些或紧张或兴奋的青年挤在一起。他忽然回过头,朝父亲的方向望了一眼。隔着层层人影,玄离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玄离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抱过龟甲,捧过诏书,也曾沾满泥土地在泰山种过麦子。可他不记得,最后一次摸儿子的头是什么时候。

他回到家中,镜华在门口等他。

她靠在门上,鬓边的白发又多了几根。玄离走过去,抱住她,把脸埋进她的发间。她没有问怎么了,只是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很多年前,他们刚成亲时那样。

“要走了?”她问。

玄离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几天后,他以参政知事的身份,作为监军,随潘玫出征溟粤。

他又升了。赵光昱擢他为参政知事,他却觉得自己不配。煌朝灭锦官之后,那些留守的将领纵兵劫掠,蜀中民怨沸腾,终于反了。那些曾经跪迎王师的百姓,又拿起锄头扁担,与煌军血战。潘玫被调去平叛,杀了一城又一城,血流成河。

尽管玄离此时已经押着孟裮和蜜蕊夫人北上了。赵光昱说这些与他无关,但他还是厌恶自己,恨自己。他想现在就逃回泰山,再也不回来。可他知道,只要这片龟甲还在,只要那个天命还在,他就逃不掉。

那东西还在墙角的挂架上,静静躺着,再也没动过。

可玄离知道,它在等。等天下归一,等它的预言全部应验。到那时,它才会真正放过他。

他没有选择。

大军南下,进入岭南。

行军的夜晚,玄离睡不着。他常常去潘玫的营帐,对着舆图,一条河一座城地讨论行军路线,讨论敌情,讨论粮草调度。还有一件事,他每次都要说:

“潘将军,若溟粤军队投降,还请留他们性命。这是陛下的意思。”

潘玫靠在胡床上,一条腿曲起,手里转着酒囊。他听完,嗤笑一声:

“杀降?杀便杀了。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看着玄离:

“李大人游历四方,难道还没看惯杀戮?某随陛下杀进杀出,早习惯了。”

玄离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些死在蜀地的百姓,想起那些被屠的城池。他习惯不了。他这辈子都习惯不了。

不数月,大军攻至贺州。

玄离亲自上前线调度粮草。他站在一处土坡上,看见远处城门洞开,无数兵卒涌出——可那队列散乱,兵器参差,不像军队,倒像一群被驱赶的羊。

“那是溟粤的兵?”他问身边的军校。

军校笑了:“大人,俺们查清楚了,那带兵的,都是宦官,哪会打仗。”

玄离怔住了。他想起当年在广州,那个巷子里排着队等着净身的男人,那些空洞的眼睛,那些瑟瑟发抖的身影,那个倒在血泊里哀嚎的人。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里,还是那么荒唐。

潘玫可不管那些。他一身赤铜鎏金山文甲,胸甲正中錾刻三足金乌,手提一柄亮银三棱红缨枪,纵马冲到阵前。只一枪,枪尖烈焰腾起,一只金乌振翅飞出,轰然撞上城门!

城门炸裂,碎石飞溅。那些宦官丢下兵器,丢下士兵,四散奔逃。贺州城破。

大军继续南下。几日后,前方斥候来报,溟粤又派兵来了。

潘玫策马立于阵前,望着远处缓缓移动的黑影,忽然狂笑一声:

“怎么?见我大煌天兵,心生恐惧,前来投降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玄离,大声道:“自己把盔甲武器脱了,某就依李监军之命,留你们一命!”

对面没有答话。

阵型向两侧分开,露出数十个巨大的竹筐。筐门打开,一头头大象冲了出来,长鼻挥舞,象蹄踏地,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潘玫的笑容僵在脸上。

“放箭!”他厉声大喝,手中红缨枪横扫而出,一只三足金乌如流星般飞向象群。身后,数千弓弩手同时松弦,箭矢如雨,遮蔽了天空。

象群受惊,发出凄厉的嘶鸣,转过身,朝自己的阵型冲去。那些溟粤兵卒躲闪不及,被象足踏成肉泥,惨叫声此起彼伏,血流成河。

玄离在后军看着这一切,胃里一阵翻涌。他纵马冲上前,声嘶力竭地喊:

“不准杀降!抓住的俘虏,都不准杀!”

煌兵们看着这位监军大人,又看看那些跪地求饶的溟粤兵卒,终于住了手。

潘玫浑身是血,从死人堆里走出来。他从一具尸体上撕下一片破布,擦着枪尖上的血,头也不抬地对亲兵说:

“不杀俘虏,要顺从李大人的意思。”

他抬起头,看着玄离,眼睛里那股战意慢慢褪去,换上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也许是戏谑,也许是别的什么。

“满意了?”他说,“放心,陛下让你当监军,你来军队里了,就是某的兄弟。某给你这个面子。”

玄离没有说话。他的心里,竟然生出几分感激。

大军攻破广州那天,玄离带着几个亲兵入城。

皇宫门前,府衙门前,无数无须阉人被兵卒押着,跪了一地。他们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有人的衣袍上还绣着官补,有人的手指上还戴着玉扳指。可此刻,他们都只是囚徒。

玄离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多看。

几个兵押着一个衣衫破烂的男人,从巷角转出。那男人披头散发,脸上糊满泥垢,可那双白净修长的手,暴露了他的身份——这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甚至可能是皇族。

“大人!”兵卒抱拳道,“俺们在港口抓到个人。好像疯了,一直对着海骂人。”

那男人突然挣扎起来,双手向前乱抓,嘴里发出嘶哑的吼叫:

“我!不,朕的财宝!朕的船!被那个阉鬼偷走了!”

几个兵卒死死按住他。他仍在叫骂:

“你们脸上都有胡须!怎么能当官!你们忘了朕的旨意了吗!”

“媚猪!朕的爱妃!再给朕跳支异域舞!朕赏你珍珠!你不是最喜欢珍珠吗?朕再让人去捞!去捞!”

玄离看着他,看着那双曾经因为害怕龟甲,而通缉他的眼睛。

“带走。”他说,努力压制自己肚里,因为恶心翻涌的酸水,“送到开封去,交给陛下。”

刘琰被拖走了。他的叫骂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巷深处。

几个月后,玄离押着刘琰回到开封。

赵光昱在宫中设宴,名曰“洗尘”。刘琰在马车里颠簸了一路,精神竟然恢复了不少。他坐在下首,恭恭敬敬地给上首的赵光昱举杯,礼节周全,举止得体,完全看不出他曾经在街头叫骂过。

推杯换盏之间,赵光昱忽然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刘琰脸上:

“朕听说,你宠幸宦官,残暴不仁,致国内民怨沸腾。”

刘琰正举杯饮酒,闻言手一抖,酒液从嘴角流下来,洇湿了衣襟。他慌忙放下酒杯,跪倒在地:

“陛下!臣统十六国,皆臣子也。臣待他们如父待子,何曾残暴?”

赵光昱被气笑了:“那些宦官呢?”

刘琰抬起头,面色平静,语气从容,像在奏对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政务:

“他们是国贼,臣已杀之。”

玄离离席,再也忍不住自己的厌恶,他到外面,几乎要把自己吃过的所有东西吐出。

又几年,玄离在淮南接到了李安的书信:

“父亲,儿不日即将外放,可母亲病重,速归。”

他站在驿馆窗前,把信笺看了三遍。那纸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儿子的笔迹有些潦草,像是写得匆忙。他把信折好,收入怀中。

可这一次,他暂时还不能回去。

赵光昱派他出使金陵,去招降镜唐。那个豪迈地自散业力的帝王,如今已形销骨立,靠在龙椅上每说一句话便要咳嗽一阵。

“李爱卿。”他的手瘦得只剩骨头,握住玄离时,玄离能感觉到那骨节的硌人,“朕让你去金陵。既要让李钰入朝,也是要你亲眼看看,镜唐还有几分国运。”

他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好一阵才缓过气。

“朕等不了太久了。”他松开手,靠在龙椅上,闭上眼睛,“你去吧。”

玄离跪安,退出大殿。

他站在宫门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镜华的病,李钰的国,赵光昱的命,还有那片龟甲——它还在墙角的挂架上静静躺着,再也没动过。可玄离知道,它在等。等天下归一,等它的预言全部应验。

他没有选择。

龙船自运河驶出,顺流南下。

玄离站在船头,望着两岸的景物缓缓后退。二十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船头,望着对岸的江南。那时他是在逃命,怀里揣着那片催命的龟甲,身后是石璟的追兵,心里是镜华的眼泪。

如今他回来了。穿着大煌参政知事的官服,带着赵光昱的国书,身后是十万煌军。

长江南岸渐渐近了。码头上黑压压站满了人,都是前来迎接的镜唐群臣。他们穿着素服,头裹麻巾,面色凝重,跪在江风中。

最前面跪着一个老人。玄离认得那张脸,那张被皱纹和彷徨扭曲的脸,是冯延溪。当年镜王府偏院里,那个风流儒雅、吟诗作对的中书舍人,如今还是镜唐宰相。他跪在那里,像一棵被风霜压弯的老树。

龙船靠岸。玄离踏上栈桥,一步一步走向那群跪伏的人。他们叩首,额头触地,山呼“恭迎大煌参政知事”。

玄离没有让他们免礼。

他知道,他们拜的不是他,是他身后那个坐在开封城里的帝王。

礼毕,冯延溪膝行上前,声音沙哑:

“下臣冯延溪,奉国主之命,恭迎李大人入城。”

玄离看着他。这张脸上,曾经有过的倨傲、精明、算计,都不见了。只剩惶恐。

“冯相请起。”玄离伸手虚扶。

冯延溪起身,引着他走向早已备好的马车。玄离没有多问,没有多说。他是大煌的使者,有些话不能说,有些话要对李钰说。

马车穿过金陵城的街巷。玄离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家家户户门前,都悬挂着白绫。纸钱在风中飘飞,落在屋檐上,落在沟渠里,落在行人肩头。有人跪在门前烧纸,火光映着他们麻木的脸。有人站在路边张望,目光追着马车,又迅速低下头去。

玄离放下车帘。

他知道这是为什么——镜唐国后周蔷儿病重,就要薨了,满城戴孝。

马车在皇宫正门前停下。那扇朱漆大门镶着九九八十一枚金钉,此刻缓缓打开,像死人大张的嘴。

冯延溪领着百官跪俯于地。玄离独自穿过门洞,向内走去。

穿过重重宫门,穿过回廊曲折,他在正殿外停住了脚步。

殿内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如泣如诉,哀婉欲绝:

“昔我新婚,燕尔情好。绸缪之欢,自谓偕老。今也如何,命之不造……”

玄离站在殿外,看见殿内一张灵床,床上躺着一个女子。她已经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面无血色,可那眉眼间,依稀可见当年倾国倾城的模样。

床前跪着一个男人。他穿着月白色交领宽袖袍衫,系着一条九龙青玉带,面如冠玉,眉目如画。他捧着诔文,一字一泪,念得肝肠寸断。

男人身边,跪着一个少女。她年纪尚幼,眉眼与床上那女子有几分相似,却不似那般清冷,而是含苞待放,青涩未褪。

玄离站在殿外,等着。等着那个男人念完诔文,等着他抬起头,看见自己。

然后他看见了——

“姐夫,别哭了,薇儿听着心疼——“那少女的芊手,抚上了男人的背。

那个男人念完最后一句“怀故人兮空泪涟”,放下诔文,忽然伸手,抱住了身边的少女。

少女俏脸飞红,挣扎了一下,便软在他怀里。

床上那个女子,还没有咽气。

玄离僵在原地。

他看见那女子慢慢转过头,望向那相拥的两人。她的目光在丈夫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妹妹。

然后,她慢慢挪动身体,面朝墙壁,再也没有回头。

殿内的男人还在低声说着什么,少女缩在他怀里,轻轻啜泣。他们似乎忘了床上还有一个人,忘了这满殿的缟素是为谁而设。

玄离转身,走出殿外。

他站在廊下,闭上眼睛。江风吹来,吹不散胸口的郁结。他想起很多年前,镜华也用鞭子对着自己,说那些话都是演的。可他知道,她眼底有泪。她知道她没有骗他。

可周蔷儿呢?

她看见的是真的,听见的是真的,那个在自己病床前抱着妹妹周薇儿的男人,自己的丈夫李钰,也是真的。

她没有回头。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传来一声惊呼:

“蔷儿,蔷儿,你看看我——你走了,这宫里,这神州大陆上,再也没有懂我诗词的人了!“随即是撕心裂肺的哭喊。玄离没有动,没有回头。

又过了很久,一个内侍走出来,躬身道:“李大人,国主有请。”

玄离整了整衣冠,再次踏入正殿。

灵床上已经空了。那个至死不回头的女人,被抬走了。殿中只剩李钰一人,坐在侧旁的椅子上,眼眶红肿,泪水还在打转。那少女已不见踪影。

“大煌参政知事李玄离,见过镜唐国主。”玄离作揖,声音平静。

李钰慌忙起身还礼:“李大人远道而来,朕……朕失礼了。”

玄离看着他。这张清秀的脸上,泪痕未干,悲痛未消。他刚死了妻子,刚在妻子床前抱住了她的妹妹。他的悲伤是真的,他的背叛也是真的。

他什么都能感受到,却什么都扛不住。

“大煌皇帝赵光昱陛下,遣臣前来,”玄离开门见山,“近年来镜唐贡物减少,陛下想请国主亲自前往开封,商议贡礼。”

李钰的脸僵了一瞬。他低下头,沉默良久,才艰难开口:

“朕……国后新丧,朕悲痛难抑,实在无法远行。且朕身体素弱,不耐舟车劳顿……”

他抬起头,眼中竟有哀求之色:“李大人,朕以小事大,如子事父,从未有过二心。请大人在陛下面前,多多美言。”

玄离没有接话。

他知道李钰说的是实话——他确实以小事大,确实从未有过二心。可这没用。赵光昱要的不是一个听话的儿子,是一个可以被吞并的国家。赵光昱也没想过,李钰会答应这相当于让他亲自投降的条件。

“臣自当转达。”玄离只说了这一句。

数日后,玄离带着镜唐使者渡江北上。

临行前,李钰亲自送到码头。他握着玄离的手,握得很紧。旁边冯延溪望着玄离,那眼神玄离认得——和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热切,却又带着哀求。

“李大人,”李钰的声音很轻,“请务必转告陛下,镜唐绝无二心。我李钰……只愿守着这片祖业,安度余生。”

玄离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野心,没有算计,只有恐惧,和哀求。

他想起徐知尧,后来改名为李昪,那个在延宾亭上通灵龟甲后失态的老人。他费尽心机,杀了那么多人,才从杨昊手里夺来这片江山。如今他的孙子,只想守着这片江山,安度余生。

可守得住吗?玄离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转身上船。

龙船缓缓离岸。玄离站在船尾,望着金陵城渐渐远去。满城缟素,纸钱如雪,宫门大开,街道旁焚烧的锦帛化为灰烬,如鹅毛大雪,在风中飘飞,落在江面上,随水流去。

那些纸灰,是李钰烧给周蔷儿的。可周蔷儿至死没有回头。

那些纸灰,又是多少民脂民膏?玄离算不出来。他只看见,那些跪在街边的百姓,脸上没有悲戚,只有麻木,在为这位痴情的国主,焚烧最后一点口粮。

船行数日,抵达开封。

玄离入宫复命。文德殿内,赵光昱靠在御座上,那张曾经满是横肉的黑脸,如今又瘦了几分,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

“李爱卿,回来了?”赵光昱挤出笑容,抬了抬瘦得脱形的手,赐座给他,“此去镜唐,所见何事?”

玄离一五一十,把镜唐国主李钰,把他的深情,他的纠缠,还有他那个不堪一击的国家,都说了出来。

赵光昱听着,慢慢点头,眼角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数日后,赵光昱强撑病体,亲自上朝,面见镜唐使者。

那使者诚惶诚恐,跪伏于地,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

“请赵光昱陛下相信,我镜唐绝无二心。只要暂缓发兵,贡物可……可再加!”

殿中一片寂静。

忽然,龙椅之上,爆发出一阵热浪。赵光昱那喷薄着火焰的眼睛,看向了镜唐使者:

“不须多言!江南亦有何罪,但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乎!”

那声音,如烈焰爆发。使者瘫软在地,再不敢言。

退朝之后,玄离告假回家。

他请了几个大夫,轮番为镜华诊脉。可镜华只是摇摇头,从病榻上举起那只曾经丰润、如今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玄离,陛下还让你去江南呢。快去吧,我会好起来的,等着你带我去泰山。”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次出征,回来时给我带一瓶长江的水吧。”

玄离攥紧了她的手,许久没有松开。

“父亲。“李安站在门外,哦,应该要叫他李学士了。他之前秋闱一抡,于殿试之上妙语连珠,被赵光昱亲自选为当榜探花。

“车马已经在外面等候了。“

玄离起身,又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他为他骄傲。可他是个不称职的父亲,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征战在外,错过了他的成长。

月余,煌军以曹秉为主将,玄离为监军,自荆南顺江东下,连破峡口寨,不日进抵采石矶。

玄离登船遥望。采石矶旁,江水湍急,如万马奔腾。采石矶上,镜唐的营寨连在江岸上,旌旗招展,果然是长江天险。

“李知事。”曹秉站到他身侧,身上还穿着那件玄黑精钢山文甲,手按在腰间的长剑上,“可知镜唐于此设置重兵,言‘江宽水深,煌军必败’否?”

他冷笑一声:“当年李凤大帝,以大乘土德,劈断山岳,横断长江,灭尽南方诸国。可知长江天险,不过是个笑话。如今镜唐也欲凭恃长江天险,阻我兵锋。知事可有妙计?”

玄离望着滔滔江水,想起自己的祖先,想起长安城中那间宫殿里无忧无虑的童年。那时他也和镜唐国主李钰一样,以为战争和死亡,永远都不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他同情李钰,可他是大煌的臣子。

“将军可于江上设置浮桥,内置土石。将军以土德业力,控制浮桥;以军中水德修者,控制江流,则我大军于江面之上,如履平地。”玄离低着头,看着那深邃的江水,像当年徐知尧的眼睛一样深不可测。

“好!”曹秉儒雅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掩盖不住的战意。

隔日,曹秉领着几员大将,于长江北岸筑起土坛。他双手运动周天,虎喝一声,竟将北岸一座小山震碎。他推出手掌,无数土石如倾盆暴雨一般洒向南岸。镜唐阵地瞬间被惨叫和血雾覆盖。

他身后的将领同时并指,劈向长江,生生将翻涌的江水驯服!无数煌兵顶着强弓硬弩,开始架设浮桥。

玄离本来还担心,镜唐水德强者会趁机掀起江水,吞没浮桥。可三日之后,浮桥建成,煌军横渡长江,围攻采石矶。大多数镜唐将士望风而降,曹秉和玄离都严令不准杀降,给他们留了一条性命。少数负隅顽抗的,曹秉只是抽出那把长剑,破空劈出,那些兵士连带着他们躲藏的营寨,都陷入了大地裂开的缝隙中。

大战数日,未见一个藏业以上强者。

玄离起疑,让亲兵抓个舌头。采石矶破后,两个亲兵押着一个衣衫不整、浑身震颤的白面男子到玄离面前。

“我大煌天兵杀到,为何不降?”玄离冷冷地问,“先报上身份!”

那男子起初还在怒视玄离,喉咙响动,可看着玄离身后涌过的士兵,他的头慢慢低了下去:

“小人……是李钰陛下派来采石矶的监军。”

“大战数日,为何不见镜唐强者?可是有什么密谋?现在说出来,你就是立功了。”

“大人,大人不知!”那人的眼泪流了下来,“自先帝,哦,是逆贼徐知尧为篡夺江山,早把国内执识以上强者,或杀头,或流放。李钰继位后,只爱诗词美人,不理朝事,疏远修者,荒废修炼,如今都三十多了,还是初禅。实在是我镜唐国内,没有强者!”

玄离哑然失笑。他想了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这个。他又想起那个为了权力、为了江山无所不用其极的徐知尧。他在害死杨昊、迫害江宁国王族的时候,会想到龟甲预言应验的这一天吗?

大军杀至金陵,围城日久,久攻不下。

虽然这次身边没有龟甲往自己脑中灌输城中的惨状,但玄离能想到,被围困近一年的金陵,城内应该早就断粮了。

曹秉对着舆图,看来看去,嘴里还念叨着:

“陛下有旨,不可使江南百姓再遭战火。此战当速战速决,入城之后,秋毫无犯。”

可他没有办法可以快速攻破这座徐知尧经营多年的国都。玄离也没有办法。他们和麾下的将领从各种角度,用了各种方法,金陵还是屹立不倒。看来徐知尧在见到龟甲幻象后,确实留了金陵坚城这个后手。

这一日,曹秉和玄离巡视营寨。煌兵征战日久,都低着头,或倒或歪,几乎没了士气。玄离摇头,又看看远处的金陵城:

“曹帅,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

他扭头看向曹秉:“让某进去招降吧。可免一场生灵涂炭。”

“监军!”曹秉拉住玄离的胳膊,声音急切,“如今不知金陵城内情况,怎能贸然进城?”

“曹帅,你不是要顺从赵光昱陛下旨意,减少杀戮的吗?某也有此心。”玄离转头看向金陵已经残破的城墙,“某知道李钰不会死战的。他和曾经的某一样,无能为力。”

曹秉苦劝不住。

入夜,一封书信绑在箭上,射入城中。

次日清晨,玄离一人一骑,来到城墙之下。城头上放下一根绳子。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样,李钰会让他进去的。

玄离被绳子拉上城头,又被塞进一顶小轿,悄悄由偏门进入宫殿。和他第一次来到江南的时候,很像。

宫殿内到处一片狼藉,宫人不见几个,应该都已收拾细软逃跑了。只有一个老妇引着玄离拐过几处门廊,来到一处较为整洁的庭院。

正房门外,那日玄离见过的抱着李钰的少女——不,她的头发已经挽成了妇人样式——正站在门外,眼眶里面泪水打着转。门内,只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夹杂着几句词:

秋风多,雨相和,帘外芭蕉三两窠。夜长人奈何?

周薇儿见玄离来了,也不走避,而是对着门内,细细地叫了一句:

“重光,城外那个李大人来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

玄离掀开门帘,进入房中。

李钰穿着一件玉白色短衫,倒在几个酒坛里面。他左手拿着一支没了墨的笔,右手并指,却不是引动江水,而是把坛内的酒凭空取出来,送进自己喉咙里。

“大人,李大人。”看见玄离,李钰挣扎着想爬起,可全身已经被恐惧和酒精抽走了力气。周薇儿忍着眼泪,把他扶起。

“大人说,只要朕……只要我投降,就能让赵光昱陛下留我一命?”

“李钰,你要知道,你现在只是在做困兽之斗。”玄离看着李钰颤抖的瞳孔,叹了口气,“赵光昱陛下善待降臣,以笼络天下人心。只要你现在开城投降,陛下不会为难你。”

李钰看看玄离的脸,又看看周薇儿因为心疼和害怕而红肿的眼眶,又扫视一下自己身旁的酒坛,最后看看自己瘫软的身体。

良久,他才终于吐出几个字:

“我……我投降……”

话音刚落,李钰抱头痛哭起来。周薇儿连忙把他搂进怀里,像当年的玄离和镜华一样。只是现在,玄离是煌朝的从龙功臣,李钰是一个即将灭国的亡国之君。

玄离忽然想起了龟甲上的一句铭文:

天命靡常,唯血唯疆。

数日后,李钰肉袒出城,率领子弟、百官四十五人,缟素以降。

玄离没有看见冯延溪。问了才知道,冯延溪于朝堂上,得知李钰执意投降,下朝之后,他回到自己府中,把毕生所作诗词付之一炬,服毒自尽。

玄离在想,在死之前,冯延溪是不是又回想起了龟甲的幻象——把持朝政、被天下唾骂?

他不知道。

曹秉倒没有难为他们,入城后秋毫无犯。

玄离押着李钰、周薇儿一行人,像当年他被徐知尧北送一样,让他们登船渡江。船只缓缓离岸,向北驶去。

玄离站在船头,拿一白瓷瓶,装满了一瓶长江的水。忽然听到船舱里,传来李钰那已经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像用尽全身力气: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

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

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大军班师,玄离回到开封,入宫禀报江南战事。

文德殿内,赵光昱靠在御座上,花白的头发下面露出笑意。他听玄离说完,点了点头,随即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好一阵才缓过气。

“李爱卿,此战,你有大功。”他的声音沙哑,却仍努力撑出几分帝王的威严。

玄离跪在下首,看着这个曾经能释放火龙、炸碎城门的悍将。因自散三成业力,他的身体已落下病根,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龙袍穿在身上,竟显得空荡荡的。

朝堂上正因吞并镜唐而一片欢腾,可玄离望着赵光昱日益衰弱的身体,心里只想着那件事——

当年陈桥驿大帐内,赵光昱通灵龟甲时见到的幻象,还有那句“烛摇斧影,曦代昱光”。

那片天命龟甲,如今还在他宅邸的挂架上,安静地躺了许多年。里面的黑龙也沉寂了许多年。可玄离知道,它不是离开了。它是在等待。等它最后的预言发生。

忽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

“晋王赵光曦求见陛下!”

赵光昱的眼神浮动了一下,像是在问,弟弟此时入宫,是为了什么?但沉默片刻后,他还是开口:

“宣。”

玄离慌忙退到一旁,垂首而立。

赵光曦穿着一件玄色圆领宽袍,面色凝重,步伐沉稳。跪拜之后,他起身看了一眼御座上的兄长。那张脸比上次见面时又消瘦了几分,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

玄离站在侧旁,看见赵光曦的嘴角,微微向上翘了一下。

“皇兄!”他收回目光,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钱塘国主遣使来朝,愿纳土归于我大煌!”

赵光昱怔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那笑声还没持续多久,便又变成了剧烈的咳嗽。

“好……好……”他捂着胸口,眼眶里咳出泪花,却仍在笑,“都依诸位爱卿、各位将士之功。”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玄离:

“钱塘归降,必是见我大煌入城之后秋毫无犯,且善待镜唐王族。这都是李爱卿深夜入城招降、严令禁止劫掠之功。”

玄离慌忙跪倒:“微臣不敢!”

“光曦。”赵光昱抬了抬手,示意玄离起身,“李爱卿忠心耿耿,随军出征锦官、溟粤、镜唐,乃我大煌肱骨之臣。”

玄离听出那话里的意思——他向赵光曦推荐自己,听起来,像是在交代后事。

他的心猛地一沉。

赵光曦拱手应道:“皇兄识人之明,臣弟铭记。”

赵光昱挥挥手,让内侍赐座。赵光曦落座,玄离也被赐坐于下首。

“李爱卿。”赵光昱靠在御座上,声音疲惫,“李钰等镜唐王族,可已安置妥当?”

“是。李钰暂居城南一所小院,听候陛下安排。”

“朕听说,李钰可是个大词人。”赵光昱的目光越过殿门,望向远处,似乎想透过宫墙,看到那个被囚禁的亡国之君,“他的家眷,可还好?”

“除妻子周薇儿与其同居之外,余者皆已安置。”

赵光昱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赐他宅邸,封为‘违命侯’。”

玄离的心揪动了一下。他想起码头边李钰握着自己的手,想起那双眼睛里哀求的光。他曾答应过,会求赵光昱给他一条活路。可赵光昱封他为违命侯——违背皇帝诏命之侯。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可玄离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知道,对李钰这样一个亡国之君来说,能活着,已经是万幸。尽管,可能是生不如死。

“朕听说,周薇儿不是李钰的原配?”赵光昱让内侍给三人送上茶水。

玄离心头一紧。他斟酌着措辞:

“是。微臣之前出使江南,以及这次随军出战,都曾听闻……李钰原配为镜唐贵女周蔷儿,病重不治——”

他忽然住口,不能在同样抱恙的赵光昱面前提这个。

赵光昱的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周薇儿为周蔷儿之妹,年纪小了十余岁。不知为何,周蔷儿丧中,李钰便执意立周薇儿为新后。”

“这还用打听为什么?”赵光昱抿了一口茶,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定是周薇儿生得美貌。”

“臣……臣不知此事。”玄离低下头。

可他看见,对座的赵光曦,眼神忽然炽热起来。

退朝后,玄离跪在殿外,听太监展开诏书:

“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李玄离,奉使江南,宣导德意,招降李钰,使一方生灵免于涂炭。宜加褒赏,以劝有功。可特授资政殿大学士、同知枢密院事,进封开国伯,赐银绢若干。”

玄离叩首谢恩,心里却生出一丝荒唐。赵光昱赐他为同知枢密院事——大煌枢密院的副长官。他一个慧根尽毁、无法修炼的废人,只会舞几下刀、弄几下剑,连人都没杀过几个的文官,如今却成了大煌军队的指挥官之一。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提着那瓶长江水,三步并作两步赶回家里。庭院空落落的,自儿子李安外放为官之后,这里比以前更冷清了。

镜华没有靠在门上等他。她躺在病床上,比他出征前又瘦了几分,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那床锦被盖在她身上,竟看不出下面还有人的形状。

“回来了?”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嘴角努力扯出一个笑,“没事就好。”

玄离走到床边,把那瓷瓶递给她。

“镜华,南方诸国已经平定了。镜唐投降,钱塘来使,很快也要纳土归降。”他握住她的手,那手瘦得只剩骨头,“我们很快就可以回泰山了。”

镜华接过瓷瓶,拔开塞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长江的水,还是这么清。”她没有接话。

玄离知道她为什么不接话。他请了无数大夫,最后都是摇头。她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

“镜华,对不起。”他抱住她,几乎只剩骨架的身体,轻得像一片枯叶,“都是我当年太软弱。要是我当时不顾一切带你走,我们现在可能已经在泰山那间草屋里了。我耕田,你做饭,不去管那些打打杀杀……”

“说什么呢?”镜华轻笑一声,抬起手,抚上他的脸,“当年是我把你送走的。要是当年你带着我走,我们可能都死在徐知尧的水镜里了。”

她的手指划过他因征战而生出的皱纹。

“我现在能看见你,能住在你的房子里,不用再给徐知尧卖命,已经很知足了。”

玄离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

“你要好好的。等赵光昱陛下决定北伐,消灭渊国,从苍辽手中收复燕云十六州,中原就统一了。到那时,龟甲说会放过我。我一定带你走。”

“好。”镜华的声音很轻,“我一定等到那个时候。”

玄离又请了几个大夫,又亲自在下朝后为她煎药调理。她的脸颊终于恢复了一丝红润。

那一夜,宫中因钱塘归降而大摆宴席,邀请各大臣及家眷。镜华在几个仆妇的帮助下,第一次按品级大妆。

“玄离,你说我穿这件衣服好看吗?”她站在铜镜前,身上是真红大袖衣,头上是翟冠霞帔。

玄离看着她,忽然想起他们结婚那晚,她身上穿的那件半新红襦裙。

他好像忘了。他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四处逃亡的青年了。而她,如今是他的诰命夫人。

“好看。”他说。

玄离带着镜华入宫,远远看见赵光昱端着酒杯的手,正在微微颤抖。他看见赵光曦热切地和朝臣们交谈,目光不时飘向女眷的方向。

玄离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感觉。

宴席尽欢而散。回到家中,两人躺下,镜华忽然像很多年前那样,缩进他的怀里。

“玄离。”她的声音闷闷的,“你之前去金陵招降的时候,是说要让李钰他们好好活着,是吗?”

“陛下封李钰为违命侯,周薇儿为郑国夫人。”玄离把她抱紧,“这是陛下的意思。”

“可今晚,我和几个命妇,在殿外闲谈的时候,似乎听到几个宫女说……”镜华的身体开始颤抖,“晋王赵光曦,经常把周薇儿‘请’到王府。你说,是不是……”

玄离霍然坐起。

“不行。”

他翻身下床,开始穿衣。镜华挣扎着想坐起来,被他按住。

“晋王怎么可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善待降臣,这是赵光昱陛下的旨意!”

他冲出房门,从马棚里随便牵了一匹马,向皇宫飞奔而去。

政事堂内,只有宰相赵埔和几个文官值守。

“李国伯?”赵埔放下手中的《论语》——他曾经在玄离面前,笑着对赵光昱说,他可用半部《论语》治天下——有些惊讶,“今晚枢密院似乎不归您值夜……”

“某有要事向陛下禀报!”玄离没有停步,直接向宫中冲去。他是同知枢密院事,有这个权力。

“国伯!”赵埔连忙追上来,“晋王正和陛下商议要事,他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玄离的心被揪了一下。他加快脚步,向万岁殿走去。

殿内燃着烛火。透过窗棂,隐约可以看见两个人影——一个魁梧,一个稍瘦。

“国伯!”赵埔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压低声音,“陛下今日身体不适,早早回万岁殿歇息了。晋王是来给他请安,才被放进去的。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可玄离等不了了。

赵光曦敢违反赵光昱的旨意,强占周薇儿?若此事为真,他如何对得起李钰当日的哀求?

他正要上前,忽然——

殿内传来一声硬物撞击地面的沉闷声响。

烛火在窗纸上投出一个长长的影子,缓缓移动。

隔着门扉,隐隐约约传来一个声音:

“好为之……好为之……”

随即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倒下。接着是杯盏落地的碎裂声。

玄离和赵埔,同时僵在原地。

玄离忽然感到胸前一热。他颤抖着手,探入衣襟——

是那片天命龟甲。它又传送回来了。还在微微发热。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缓缓打开。

赵光曦走出来,面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平静。他看见玄离和赵埔,微微一怔,随即低声道:

“皇兄……殡天了。”

玄离瘫倒在地,望着那扇洞开的殿门。他想起陈桥夜那人挥剑斩甲,想起宴会上那人为取信部下自散功力。如今人亡政存,可预言终究应验。他忽然想,这一生所见帝王,谁真的赢过天命?

这一轮,还是天命,赢了人心。

玄离的心里,忽然涌出一首诗,不是圆寂圣人往日在自己耳边吟唱的:

陈桥夜雪斩玄文,

誓以人心代天运。

杯酒自销三成功,

丹心犹照万军魂。

榻前犹嘱“好为之”,

殿外空余泣血痕。

二十年来事人为,

终向烛影低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