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龟甲·卷五:蜀道尸·长生迷梦
上回说到,汾帝石璟于江宁国处,夺走玄离及天命龟甲,趁机突破至大乘境界,自以为天下无敌,不料却被苍辽可汗耶律德昭当众羞辱。玄离被其掳走,正在草原度日之时,中原新登基的汾帝,不愿再臣服于苍辽。耶律德昭大怒,亲率铁骑,攻陷汴梁,自称皇帝,欲承天命。可那天命龟甲,居然现出凶兆,引动耶律德昭心魔。可汗震怒,欲杀玄离之时,那龟甲又将玄离传送出苍辽狼火。一路跌跌撞撞,落脚终南山。玄离还没过上几天舒心日子,那龟甲突然生出异象,引来一银甲小将,带兵围住自己栖身的道观,以焚观相逼。玄离为保护住持,只能带着天命龟甲,再次下山。
驴车蜿蜒在蜀道上。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吱呀声。玄离掀开破旧的车帘,望着窗外——群山如黛,云雾缭绕,偶见几处竹篱茅舍隐于林间。翻过几处山坡,拐过几方山坳,一座城池兀然撞入眼帘。
亭台楼阁,飞檐斗拱,竟不逊于当年未被朱燮业火焚毁的长安,这就是成都了
驴车驶过坊市。玄离隔着帘缝看去,街巷井然,商铺林立,行人衣着鲜亮,脸上带着乱世中罕见的安逸。他忽然想起泰山脚下那些逃难百姓枯槁的面容,心中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车入偏门,几经转折,停在一处宫院前。有太监上前引路,穿过几重洞门,来到一座静室之外。
还未踏入,玄离便闻见一股刺鼻的气息——草药、丹砂、水银,混杂成某种令人作呕的甜腥。他深吸一口气,跨入门槛。
静室内密密麻麻摆满了铜鼎丹炉,几十个道人方士穿梭其间,或添火,或捣药,或盯着炉中火焰出神。炉火熊熊,映得满室红光摇曳,墙上人影幢幢,如群魔乱舞。
阶上端坐着一黄袍老人。
他眼窝深陷,面色蜡黄,颧骨高高突起,像一具裹着龙袍的枯骨。唯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丹炉,瞳孔中映着跳动的火苗,仿佛那里燃烧的不是薪柴,而是他仅剩的寿数。
一内侍上前,在他耳畔低语几句。老人脸上终于浮起一丝血色:
“你……就是那个玄甲国师?”
玄离跪下行礼:“小人正是。”
“好!”老人哈哈大笑,笑声干涩,如枯枝折断,“那天命龟甲,可还在身上?快呈上来,给朕看看!”
玄离从怀中掏出那片玄色龟甲。
龟甲触手微温,竟微微颤动起来——那是它计谋得逞的兴奋。
玄离眼角抽了抽。你这邪物,为了吸食业障,不惜托梦引这老皇帝来寻我。这次吃饱之后,总该消停些了吧?
“玄甲国师,”老人接过龟甲,痴痴望着上面繁复的花鸟篆文,“可知此物奥秘?”
“据传,此物预言未来一甲子之事。其余特性,小人亦不甚了了。”玄离垂首而立,心中却想:我可没听说这玩意能治病,你一个将死之人,要它何用?
“陛下,”一道人忽然从旁飘出,玄袍广袖,面容清癯,颇有几分仙风道骨,“可否容小道一观?”
老人竟真将龟甲递了过去。道人接过,指尖摩挲着纹路,闭目沉吟良久,忽然捻须笑道:
“恭喜陛下!此物可做药引,置于丹炉之中,辅以九转秘法,或可炼出长生灵药!”
“哦?”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骤然燃起玄离再熟悉不过的光——那光,他在朱燮眼中见过,在李昶眼中见过,在石璟眼中见过。
那是贪婪。
“就依先生所言。”
玄离站在一旁,心里已了然:此人要的,不是天命,是长生。
他暗自叹息。那些帝王,想从龟甲中窥探天命,无一例外不得好死;如今又有人想从中求得永生,只怕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梦罢了。
广成先生命小道士打开靠墙的一座铜鼎,将龟甲轻轻置入。炉火熊熊,烧了三日三夜。
孟璋每日带着玄离前来观看。炉内毫无动静,龟甲仿佛只是一块寻常石头。广成先生额头渐渐渗出汗珠,命人添火不止。
第四日清晨,炉身忽然现出几道裂纹。
“成了!”广成先生惊喜喊道。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丹炉自底部炸开,水银顺着破洞汩汩流出。龟甲从水银中缓缓浮出,滑至玄离脚边。
上面一百零八枚花鸟篆文,依旧清晰如初,连一丝裂痕也无。
广成先生身子一震,脸上血色褪尽。但他很快强行挤出笑脸:“陛下,火不能炼,按五行相克之理,当以水浸之。金沙江至深之水,或可洗出其中奥秘。”
“最好有用!”孟璋满是皱纹的脸上,已拧出愤怒的线条。
玄离默默跟在后面,不动声色。他想看看,这方士还有什么手段。若真能把龟甲奥秘解出来,或许它就不会再缠着自己了。
广成先生又命人在御花园中掘井。民夫被甲士持刀逼着,日夜不停,五日便凿出一口九丈深井,内覆青砖。又运来数十车金沙江水,倾入井中。
这次孟璋没有亲临。他独坐丹室,望着那些铜鼎发呆。
广成先生等不及了。井水刚满,他便让玄离将龟甲投入井中。
玄离照做。手指触到井水,冰寒刺骨。他忽然想起那年荒村古井——自己在那里,又一次捞出天命龟甲。
果然,他刚直起身,便觉胸口一凉。解开衣襟,那片龟甲贴在胸前,微微潮湿,完好无损。
广成先生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远处,孟璋不知何时出现在回廊尽头。他远远望着这一幕,冷哼一声,拂袖欲去。
广成先生慌忙转身想辩解,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玄离从怀中取出龟甲,低头看着那些幽玄纹路。他想起圆寂圣人的话:若能找到一个终结乱世的人,龟甲便不会再跟着你。
他还不知那人是谁。但他可以去寻找。
至少现在,他还能阻止眼前的一切。
“陛下!”玄离忽然跪倒,将龟甲高高捧起,“小人虽不知此物玄奥,却知晓运用之法!”
孟璋脚步一顿,缓缓回头。那目光里,有狐疑,有期盼,还有一丝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线生机的疯狂。
“真的?”
“只需往甲中注入业力,便可通灵见象。”玄离垂首,“只是此物诡异,陛下若见什么,万不可轻信。”
“朕从一介白衣做到天子,”孟璋几乎是冲过来,步伐踉跄,全无帝王威仪,“什么没见过!快呈上来!”
玄离膝行向前。孟璋一把抓起龟甲,枯瘦的手指触到甲壳的瞬间,皮肤骤然生出细密木纹,无数根须从指甲钻出,如触手般攀上龟甲,探向那些花鸟篆文。
龟甲纹路骤然亮起,如花苞怒放,疯狂绽开,扭曲成一幅幅画面:
黄袍老者端坐蒲团,身周丹鼎林立,火焰熊熊。忽然,那些铜鼎一一炸裂,水银如血涌出。老者伸手去捧,捧起的却是一把灰烬。
画面一转。盛宴之上,老者举杯畅饮。酒过三巡,他身体骤然一僵——皮肤下浮现出诡异的纹理,如树皮一般。枝叶从他七窍钻出,穿透皮肉,将他整个人撑成一棵扭曲的、还在微微抽搐的……树。
“不……不可能!”孟璋苍白的脸上,因震怒而泛起病态的血红。
他猛地虚空一抓。地下骤然钻出无数藤蔓,如毒蛇般缠住转身欲逃的广成先生!
“陛下!陛下饶命!”广成先生拼命撕扯那些藤蔓,涕泪横流,“小道没有骗您!确有长生之术!对了……取一百童男童女精血,以秘法炼制,必可得——”
“闭嘴!”
孟璋手掌按下。藤蔓收紧,将那道人生生拖入地下。泥土翻涌,瞬间吞没了一切。
“哈哈哈——”庭院四周,传来广成先生癫狂的笑声,“孟璋!本道好心传你长生法,你竟恩将仇报!放心,本道会回来的……会回来的……”
笑声渐息。
孟璋似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子一晃,便要跌倒。玄离慌忙上前扶住。
“玄甲国师……”孟璋倒在他怀里,声若游丝,眼睛却直直盯着他,“那些未来……朕若现在去改,还来得及么?”
玄离扶着他,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他见过太多帝王了。朱燮见预言后疯狂杀戮,李昶见预言后桀骜不驯,石璟见预言后歇斯底里……没有一个逃得过。
“陛下,”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小人持此甲多年,见过无数帝王因幻象疯癫。龟甲不骗人,未来或许难改,但……陛下可稍作补救,或可减免灾祸。”
“好!”孟璋撑着他的肩膀,慢慢站直身子。
他没有回丹室。他转身,走向另一边的大殿。脚步很慢,却很稳。
玄离站在井旁,望着那道苍老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深处。
风过御苑,井水微澜。
他低头一看——那片天命龟甲,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他掌中。
他抚摸着上面幽冷的纹路,问自己,问龟甲,问那冥冥中的天命:
“我……刚刚阻止了一场帝王心魔吗?”
龟甲微微发热。
那温度,像是在说:你还没成功呢。
孟璋见龟甲幻象之后,果不再痴迷长生之术。次日早朝,他于朝堂之上,在百官面前,将一众方士逐出宫门,又终于正式册立其子孟裮为太子。玄离持甲随侍,见那老皇帝端坐龙椅,面色苍白却目光清明,心中竟生出一丝罕见的暖意。
——总算有一个,能在龟甲预言下保持清醒的帝王了。
可惜,龟甲从不撒谎。
数月之后,锦官国太子册立大典告成。孟璋强撑病体,不顾太子孟裮、大将李仁晗苦劝,执意要宴请当年随他征战的功臣。
“朕从牙兵做到天子,靠的是这些老兄弟。”他靠在榻上,对跪在床前的儿子说,“最后一杯酒,总要亲自敬的。”
宴会设在宫中正殿。觥筹交错间,孟璋竟还有雅兴谈笑风生,与老将们回忆当年如何并肩杀敌、如何吞并东川。玄离坐在末席,不忍再看——这是回光返照。
他低头望着杯中酒液,酒面微漾,映出烛光摇曳。第一个能在龟甲前维持清醒的帝王,刚刚展现出几分仁政气象,就要走了。
“裮儿。”孟璋的声音忽然响起。玄离抬头,见那老皇帝举起金杯,手却在半空顿了顿,杯中的酒洒出几滴。
“过来,”孟璋望着太子,眼神出奇地柔和,“父皇给你倒酒。”
孟裮泪如雨下,双手捧杯,急忙上前。酒液倾入杯中,清澈见底,却比任何琼浆都更沉重。
孟璋放下酒壶,慢慢整理了一下衣冠——玄离注意到,他的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整理自己的遗容。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群臣,那些跟他一起打下这片江山的文臣武将。良久,幽幽叹了口气:
“果然来了。”
话音未落,他身体猛地一僵。金杯脱手,铿然落地。
“父皇!”孟裮扑上前去。
群臣大惊。李仁晗抢步上前,与太子一同扶住摇摇欲坠的皇帝。殿中顿时大乱,有人惊呼传太医,有人跪地叩首,有人不知所措地呆立原地。
孟璋被抬回寝宫。太医跌跌撞撞赶来,跪在榻前诊脉,脸色越来越白。
“如何?”孟裮颤声问。
太医不敢答,只是重重叩首。
孟璋忽然睁开眼睛。他挥了挥手,示意太医退下。又望向儿子,招了招手。
孟裮扑到榻前,握住父亲枯瘦的手。那手上已浮现出诡异的纹理,如树皮一般,正在缓慢蔓延。
“裮儿,”孟璋的声音,微若游丝,“叫那个……玄甲国师进来。父皇有话……对你们说。不要……让太多人听到。”
孟裮擦了一把眼泪,亲自出殿,引玄离入内。
玄离跪在榻下,怀中龟甲微微发热。他垂着头,不敢看榻上那正在变化的身躯。
“裮儿,”孟璋的声音断断续续,“父皇……从牙兵做到天子……靠的是手下的大臣们。但父皇担心……你继位之后……有人不服。”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蓄最后的力气。手臂上的树皮纹理已蔓延到脖颈,枝叶正从皮肤下钻出,带着令人心颤的撕裂声。
“要当心——”
话未说完。无数枝条骤然从他体内钻出,穿透龙袍,穿透皮肉,在瞬息之间覆盖了整个身体。那些枝条上,竟还挂着几片嫩绿的新叶,在烛光下微微颤动。
玄离猛地抬头。
龙榻之上,已无孟璋。只有一棵尚带人形的树,静静地立在那里,枝叶低垂,像一尊沉默的墓碑。
“父皇——!”
孟裮抱住那棵树,痛哭失声。树身微微摇晃,几片叶子飘落,覆在他肩头。
玄离跪在床下,额头触地,一动不动。他心中满是悲凉,却还有一丝不解——孟璋临终前,为何要让自己旁听?他究竟想说什么?
他想了很多,最后一个自己最不敢想的念头如落叶般划过脑海。
那老皇帝,是想让儿子……通灵龟甲。
让他在龟甲幻象中,找出那些可能不服的臣子,好让孟氏的江山,传得更久一些。
玄离怀中的龟甲轻轻转了个角度,像是在点头。
——你猜到了。
他的血骤然凉了半截。原来龟甲的目标,从来不是孟璋,而是孟裮,是那个刚刚失去父亲、即将君临蜀中的少年天子。
那晚,玄离又做了一个梦。
他已司空见惯——每次龟甲接触过帝王将相,都要把那些记忆灌进他脑中,像是在炫耀战利品的狄裔猎手一样。
这一次,他又成了另一个人。
他变成一个少年,每日听母亲讲述家族昔日的荣光。那些故事像种子一样埋在心底,渐渐长成参天大树,他立下志向:他要复兴家族。
命运果然眷顾他。他娶了被瑭朝封为坤王的李克庸的女儿为妻,成了玄离的老熟人李昶的姐夫。后来李昶直取汴梁,灭亡炎国,建立大坤,他也跟着鸡犬升天,在御前担任近臣。
天命似乎在眷顾他。
那年,郭崇道枢密使征蜀途中,突闻邺都兵变,竟孤身一人,千里驰归。他在同光楼外劝谏李昶未果,又持剑跪于宫门,以死相谏。最后冤死狱中。
郭崇道既死,蜀地未平。李昶命他前往接管。他才刚到成都,还没来得及述职,便听闻李思源被叛军拥立,攻入洛阳。而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帝王李昶似乎疯了——他后来才知道李昶是被一片天命龟甲逼疯——几乎斩尽身边伶人,最后死于兴教门伶人乱箭之下。
他看着混乱的洛阳,又看看肥沃的蜀地。一个念头如毒蛇般钻出:大坤内乱,无暇西顾。蜀地在我手中。
我……是不是也可以当皇帝?
他开始减免税负,赢得民心。重用李仁晗修缮城池、扩充军队。与坤朝派来的另一个节度结为儿女亲家,联手击退被派来“接管”的石璟。又暗中策反那节度的部下,趁其不备,吞并东川。
一切都是那么顺利。
他终于在成都称帝,实现了毕生夙愿。
然后,天命开始玩弄他了。
登基不久,他忽然晕倒在御花园中。太医诊断之后,欲言又止。他屏退左右,逼问再三,才得知真相——他已时日无多。
他不信。他刚刚当上皇帝,怎么就要死了?
这时,一个道士从青城山来,言有长生之术。他顾不上一切,打开库藏,任其取用。一炉炉丹砂,炼成所谓仙药,一颗颗灌进嘴里。可他还是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一天天冷下去。
直到那个夜晚,他梦见终南山中飞出一物,化作流星,直直扑向自己。流星之中,他看见了那东西上面,繁复的花鸟篆文,是那片逼疯李昶的天命龟甲。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急诏太子孟裮,去寻那片龟甲。
龟甲呈到面前。火烧不坏,水浸不烂。最后,那个叫玄离的青年教他通灵之法。
他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丹炉炸裂,宴席之上,化作枯树。
体内的业力如狂潮般暴走。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才镇压下去。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片龟甲有“见之即疯,闻之就狂”的传闻。
那青年劝他补救。他做了——驱方士,立太子。
可弥留之际,他最放心不下的,还是那个年少的儿子,他能镇住他们吗?尤其是那个手握重兵的李仁晗?
……
玄离从梦境中浮出。
自从有了镜华给的玉环,他似乎不再只能被动困在梦里。他能主动睁开眼睛,能主动感受现实。
此刻他躺在锦官国驿馆的床上,窗外天色微明。怀中的龟甲一片冰凉,仿佛昨夜的一切都与它无关。
但他知道,此番下山,劫数未完。
孟裮继位之后,会做什么?
玄离摸着手腕上那枚玉环——镜华的温度——轻轻叹了口气。
不管怎样,他要活下去。为了那个还在江南等他的女子,为了有朝一日,能真正摆脱这片龟甲。
数日后,孟裮身着龙袍,率百官于坛上,祭祀昊天上帝及先皇,继承锦官大统。
玄离跪在队尾,望着高坛之上那个略显单薄的身影。冕旒垂在额前,遮住了少年的眉眼,却遮不住他手足无措的窘态——行礼时慢了半拍,起身时又险些被袍角绊倒。群臣垂首,面无表情,但玄离能猜到他们心中所想:这样一个孩子,能坐稳龙椅么?
礼毕,百官依次上前朝贺。孟裮端坐龙椅,身子绷得笔直,像一株被风吹得四处歪斜的小树。玄离正欲随众人退下,却见那少年皇帝的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他身上。
片刻后,一名内侍悄悄绕到玄离身边,低声道:“国师,陛下有请。”
玄离心里苦笑一声。
那老皇帝临终前的安排,果然应验了。这片龟甲,盯上的从来不是孟璋,而是这个刚刚登基、惊魂未定的少年天子。
他跟着内侍,几乎是一路小跑,穿过几重宫门,来到当日孟璋端坐的那间静室。
丹炉早已撤去,方士们也作鸟兽散。空荡荡的殿中,只有孟裮一人站在阶前。他已褪去繁重的冕服,只穿一件素色长袍,看起来不像皇帝,倒像某个世家的少年公子。
“玄甲国师。”孟裮开口,努力想让声音显得沉稳,却掩不住那一丝颤抖,“我……朕刚刚即位,可心里,老是想着父皇的遗诏。”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说……先皇最后没有说完的话,应该是什么呢?”
“回陛下,应是——”玄离正要开口,怀中的龟甲忽然微微一动,像是在暗示什么。
他垂下眼,沉默片刻,终于道:“应是……让陛下通灵龟甲,从幻象之中,找出可能心存不满的臣子,以便早做打算。”
说话时,他用小指轻轻弹了一下龟甲。你这邪物,我把这小皇帝的心魔引出来,你吃完这一餐,下回总该消停些了吧?
“那……朕要怎么通灵?”孟裮稚气未脱的脸涨得通红,眼中既有好奇,又有恐惧。
“只需注入业力,便可通灵见象。”
孟裮接过龟甲。他的手掌中生出细密的根须,如触手般探向龟甲,却因手指颤抖,几次都未能触到那些花鸟篆文。
玄离上前,按住他的手腕,猛地向龟甲上一按——
刹那间,那些纹路如风中野草般狂卷而起,在虚空中编织成一幅幅画面:
大军压境,城外旌旗蔽日。旗上一个火红的“煌”字,如烈焰般灼人眼目。
城内,一扇朱门上方悬着“李府”的匾额。门中走出一位老人,手捧一卷白纸,低头悬索出城,步入那座杀气腾腾的军帐。
画面一转。城头上,一队白衣人缓缓而出。为首者口衔玉璧,率群臣跪伏于地。
城楼一角,有女子以帕拭泪,低声吟哦。那声音缥缥缈缈,却字字清晰:
“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孟裮呆立原地,下巴大张,眼珠几乎要从眼眶中瞪出来。手指一松,龟甲铿然落地。
那一声脆响,才将他从幻境中惊醒。
“怎么会!”他瘫坐在地,声音嘶哑,“朕刚刚继位,它就告诉朕……要出城投降,亡国灭种?!”
玄离无言以对。
他很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可他知道,天命龟甲从不骗人。
“那个老人……是从李府出来的么?”孟裮抱着头,喃喃自语,“一定是李仁晗……他会背叛朕,会逼朕……”
他忽然抬头,看了玄离一眼,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你……退下吧。”他拂了拂袖。
玄离捡起龟甲,躬身退出殿外。
走出很远,他回头望去。那间静室的窗纸上,映着一个孤单的影子,一动不动。
——那个刚刚还青涩懵懂的少年,只是见了一幅幻象,就已经知道,有些话,不能在别人面前说了。
此后,孟裮开始秘密监视群臣,手段却很拙劣。连玄离这种不问世事的人,都能在下朝之后,发觉身后多了几条尾巴。他哑然失笑——见了这么多皇帝,这好像是他第一个一眼就能看透的。
可李仁晗无法忍受,他是跟随孟璋征战多年的老将,战功赫赫,被封为卫圣诸军马步军指挥使,手握重兵。连孟璋在世时都要敬他三分,何况这个刚刚上位的小皇帝?
那些太监刚刚跟来,他便引动火德业力,一团火球擦着为首者的鬓角飞过。几个太监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逃回宫中。
“那李仁晗,根本不把陛下放在眼里!”他们跪在孟裮面前,添油加醋,“他还说,陛下派人监视他,是自取其辱!”
玄离恰好在侧,听得一清二楚。他想起孟璋记忆中的那些画面——李仁晗确实是老臣,也确实骄横。但谋反?未必。
可这样的话,他不能说。
很快,更多消息传入宫中。孟裮开始秘密召见李仁晗的部将,以重金赏赐,换取只言片语。
一日,有个部将禀报:“李将军曾私下说,陛下通灵龟甲之后,整日疑神疑鬼,怕是被那邪物迷了心窍。他还说……老夫一生为孟璋陛下效力,若小皇帝要拿我开刀,我也不会坐以待毙。”
孟裮听完,脸都气黑了。他把自己关在静室中,整整一日没有出门。
又一日,一名文官匆忙入宫,呈上一封密信:“陛下!李仁晗果然有反心!这是他派人送来臣府上的书信,说要联络诸将,择日起事!臣不敢隐瞒,特来禀报!”
孟裮接过信,只扫了一眼,便将一个瓷瓶狠狠掼在地上。
裂瓷之声,满堂皆惊。
“李仁晗老贼!”
玄离站在一旁,看着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那上面,有狠毒,有猜忌,有为了权力无所不用其极的决绝。和朱燮,和李昶,和石璟,一模一样。
他忽然很想低头问问怀里的龟甲: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龟甲没有反应。
它还在期待故事的高潮。
数日后,夜半。
玄离正睡得昏沉,忽然被人摇醒。烛光晃动中,一张陌生的脸凑在眼前——是宫中的内侍,面色焦急,声音压得极低:“国师,陛下急召,请即刻入宫。”
玄离心头一凛。他摸黑穿好衣裳,将龟甲揣入怀中,跟着那内侍出了驿馆。夜色浓稠如墨,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急促回响。
快到宫门时,玄离发觉不对——守卫比白日多了一倍,而且人人甲胄齐全,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如临大敌。
他不动声色,跟着内侍穿过几重门廊,来到一间宫室前。此室四周高墙环绕,只有一条狭长的甬道通向内里。玄离抬眼望去,那高墙在月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可以保护里面的人,也可以让里面的人无处可逃。
他深吸一口气,跨入门槛。
殿内烛火通明。孟裮端坐在龙床之上,面色苍白,嘴唇紧抿。他穿着一明黄色长袍,未戴冠冕,看起来不像皇帝,倒像某个深夜无法入眠的少年。
可玄离无暇细看,因为殿中还有一人——李仁晗。
那老将跪在阶下,一身素衣,鬓发如霜。烛光映在他脸上,照出深深的皱纹和紧抿的唇角。他跪得笔直,像一株被霜雪压弯的老松。
玄离心中一沉,隐约猜到了什么。
“李仁晗将军。”孟裮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近日有几个言官弹劾将军,说你恃宠而骄,竟然驱逐天使,目无君上。”
李仁晗抬头,正要辩解,孟裮却摆了摆手。
“爱卿乃先帝重臣,于国有大功。那些奏章,朕都已经扔了。”
李仁晗怔了怔,随即重重叩首:“谢陛下明鉴!”
“只是……”孟裮顿了顿,目光转向玄离——不,是转向玄离怀中的龟甲,“朕近日通灵此甲,见甲中显示将军似与朕有隙。朕不信这邪物,想请将军亲自一观。若甲中真有反象,必是有人陷害;若无,朕当众焚甲,以表对将军之信。”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容,那不是信任的笑,是猎物入彀的笑。
李仁晗僵住了。他跪在那里,面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良久,他才终于膝行上前,一步步挪向龙床。
玄离忙捧出龟甲。他垂着眼,不敢看李仁晗的脸,也不敢看孟裮的眼。殿中只有衣料摩擦地面的窸窣声,和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李仁晗离龙床还有三步——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玄离猛地回头。十几条黑影从帷幔后、从屏风侧、从梁柱阴影中同时窜出!他们手持利剑,剑锋在烛光下泛着寒芒,直直刺向李仁晗的后背!
“老贼受死!”
李仁晗躲闪不及。第一剑刺入后腰,第二剑划开肩胛,第三剑、第四剑……乱剑如雨,鲜血迸溅!
李仁晗发出一声虎吼,周身骤然爆发出炽烈的火光!那是他毕生修炼的火德业力,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烈焰如潮,将那十几个刺客震得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柱上,骨骼碎裂之声不绝于耳。
火光熊熊,将整座寝宫照得如同白昼。
李仁晗立在血泊之中,浑身是血,伤口处焦黑一片,却仍挺直了脊背。他转过头,望着龙床之上那个瑟瑟发抖的少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愤怒与悲凉。
“孟裮小儿!”他声音嘶哑,如困兽之吼,“某跟随你父皇,为你打下这片江山!你为何……为何恩将仇报,背刺老夫!”
孟裮早已翻倒在龙床另一侧,蜷缩在角落里,声音颤抖得几乎破碎:“父皇说了……不,龟甲也说了……你以后会背叛朕……”
“都是……都是龟甲陷害!”李仁晗向前迈出一步,伤口处的血如泉涌,染红了脚下的地砖,“那邪物……骗了多少帝王……你竟也信它!”
他没有说完。
又一步迈出,他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重重扑倒在地。身上的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几缕青烟,袅袅升起。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摇曳,照着那具伏在地上的躯体,照着四散倒毙的刺客,照着满地的鲜血。
孟裮从龙床后慢慢爬出来。他走到李仁晗身边,低头看着那张至死仍圆睁双眼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果然,”他开口,声音已经没有了方才的颤抖,冷得像冬夜的霜,“龟甲从不撒谎。”
玄离躲在一旁,一动不动。
他看见孟裮转过身来。烛光映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映出那双曾经青涩惶恐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种他无比熟悉的东西。
那东西,他在朱燮眼里见过,在李昶眼里见过,在石璟眼里见过。
那是权力淬炼出的冷酷。
怀中的龟甲微微发热,轻轻颤动。
它在吸食此处的业障。
几日后,御花园中。
那口孟璋用来淬炼龟甲的深井,已被填平。因为那个刚刚选秀入宫的女孩不喜欢它——她对孟裮说,那口井立在那里,总让她想起些不祥之事。
于是孟裮再次诏令民夫,日夜不停地挑土填井,与当初挖掘时一般无二。
不知为何,那女孩的音容笑貌,深深印在了孟裮心里。他甚至想把整个世界,都送给她。
他给她取了个名字:蜜蕊夫人。
诛杀李仁晗之后,那老臣死前的怒吼,仍日夜回荡在孟裮脑中。他不想再听,只能在蜜蕊夫人温暖的怀抱里,暂时忘却。
“陛下近来为何郁郁?”在一次缠绵之后,她抚摸着他的脸颊,轻声问道。
“朕……近日总是被那龟甲幻象缠着,还有李仁晗死后的面孔。”孟裮握住她的手,脸上那些刻意练出来的冷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仍是少年独有的惶惑。
蜜蕊夫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陛下既然不想再看,为何不把那玄甲国师送走呢?”
孟裮微微一怔。
“反正那玄甲国师,带着那片天命龟甲,已不知惹出多少事端。”她的声音柔柔的,却字字清晰,“妾在家乡时,便听闻那玄甲国师弄疯了好几个帝王的故事。再留他在宫中,只怕夜长梦多。”
孟裮望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关切。
“好,”他忽然把她拥入怀中,“就听你的。反正朕只要看你,就够了。”
玄离坐着一叶小船,沿着金沙江顺流而下。
他回头望去,身后的锦官城已隐没在崇山峻岭之中,只剩天际几缕薄云,像是那个刚刚离去的王朝最后的叹息。
这是第一个主动送他出境的国家。
那日孟裮忽然密召他入宫,神色复杂。少年皇帝沉默良久,才开口道:“国师,朕每次见到那龟甲,便会想起李仁晗死后的脸。朕不愿再想了。”
玄离垂首不语。
“你可有想去的地方?”孟裮问,“朕可以礼送你出境。”
玄离怔了怔。他不知道这小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这话,他等了很久了。
“小人……还有一个故人在江南。”他如实答道。
孟裮似乎松了一口气。他笑着赐了些金银,又命人安排一艘小船,礼送他离开。
玄离望着前方滚滚江水,心中五味杂陈。镜华还在江南等他,可这一路,又要经过多少劫数?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江岸传来:
锦城丹鼎烟如缕,
老帝求仙树作躯。
玉环犹带镜湖暖,
已见新皇试血衣。
玄离猛地回头。江岸上,那个破袍老儒拄着焦木杖,正望着他咧嘴而笑,露出仅剩的几颗黄牙。
玄离正要开口,怀中的龟甲忽然剧烈颤动起来!似乎在害怕那个老儒。
华光一闪——龟甲竟从他怀中飞出,悬在半空!那些花鸟篆文疯狂流转,在虚空中凝成一行清晰可辨的文字:
蜀木求寿,瘴海迷航。
玄离呆住了。这是第一次,他没有借助任何人的记忆,自己就看懂了龟甲上的预言。
还来不及细想,山谷间骤然狂风大作!巨浪从江心涌起,将那小船连人带船一口吞下!
玄离坠入冰冷的江水中,拼命挣扎。江水灌入口鼻,眼前一片模糊。那老儒的声音,力透江水,飞进他的耳内:
十万鬼兵驱瘴雾,
三千佛子捧血丹。
莫道南疆无劫数,
新主登基旧主棺。
正当他以为自己就要溺死之时,水面上忽然伸入几道藤蔓,缠住他的腰身,猛地将他从水中提了起来!
玄离剧烈咳嗽,吐出几口江水。他揉着模糊的双眼,待看清眼前景象时,整个人僵住了——
哪里还有什么三峡险滩?
眼前是一泊无边无际的碧蓝湖泊,湖水清澈如镜,倒映着苍翠的群山。湖畔有一座巍峨的城池,金顶佛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龟甲又一次把他传送到了……不知何处。
“小友可是玄甲国师?”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玄离猛地转身。只见一人立于湖畔,身穿明黄色圆领长袍,头戴覆钵高冠,面容清癯,皮肤上隐隐浮现出细密的木质纹理,发丝透着淡淡的青绿,若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哪棵古树成了精。
但玄离知道,这是蛮裔——而且是身份极高的蛮裔。
“昨夜,此物突然出现在朕的案头。”那人开口,声音温和,像风吹过竹林。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正是那片天命龟甲。
“朕正自惊疑,此物又托梦给朕,说今日会有贵客自湖心而来。”蒙灏微微侧首,打量着浑身湿透的玄离,“国师大人,可否告诉朕,你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玄离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要是我告诉你,是那片龟甲把我扔进来的,你信么?
怀中的龟甲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他怀里,微微发热,像是在得意洋洋地宣告:你看,我又给你找了个好玩的地方。
玄离低头看着那片龟甲,又抬头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从树中走出的国主。
他继续抬头望向远方,那里,苍山如屏,洱海如镜,崇圣寺的金顶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一场新的劫数,正在那里等着他。
毕竟不知此人是谁,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