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龟甲·卷十:乱世终·陈桥弃甲(上)
上回说到,榑国皇帝柴嵘,坚持以病体征伐燕云,克复三关三州,却于幽州城下病倒,大军班师,功亏一篑。柴嵘于开封驾崩,谥曰大榑睿武孝文世宗皇帝。苍辽闻柴嵘既崩,遂大举南下。榑国太后诏命殿前都点检赵光昱,率禁军北上迎敌。玄离以监军身份,随军出征。
大军行至陈桥驿,扎营已定。是夜,月色晦暗,星斗无光。
玄离独坐帐中,怀中龟甲冰冷如铁,手指摩挲着那枚腕上温和的玉环。这两件东西,是这么多年来,自己流浪四方之中,唯一不曾改变的东西。
他犹豫了很久,直到日落西山,直到月上梢头。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起身将龟甲揣入怀中,掀开帐帘,向中军大帐走去。
中军帐内,烛火通明。赵光昱正伏在案前,借着烛光审视舆图。那舆图铺满整张长案,北起长城,南至岭南,每一处关隘、每一条河流,都用朱笔细细标注。他身侧立着一人,青袍幞头,面容清癯,正是随军掌书记赵埔。
“点检。”帐外传来亲兵的禀报,“监军李玄离大人求见。”
赵光昱抬起头,与赵埔对视一眼,随即道:“请。”
玄离掀帘而入,作揖道:“赵点检大人,小人深夜前来打扰,只为与将军谈论天命之事。”
赵光昱笑了笑,放下手中的朱笔:“国师,某只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天命。且现今,天命归属于大榑,有什么可谈?”
玄离没有接话。他从怀中取出那片玄色龟甲,双手捧着,递到烛光之下。龟甲上的花鸟篆文在烛火中微微流转,幽光沉静。赵光昱的目光掠过龟甲,只一瞬,便又落回舆图上。
玄离心头一震——二十年来,他见过无数帝王将相的目光落在这片龟甲上,贪婪的、恐惧的、疯狂的、痴迷的……却从未见过有人如此淡漠,仿佛那只是一块寻常的石头。
“大人!”玄离上前一步,声音微颤,“小人漂泊多年,遍历神州,见天下百姓饱受战乱之苦。如将军肯答应小人三件事,小人便将此龟甲,连同它背后的天命,一并献于将军!”
赵光昱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玄离脸上,带着几分讶异:“国师何出此言?献龟甲于某,不是要陷某于不义吗?”
“玄甲国师所言,必有深意。”赵埔忽然开口,“点检可知,柴嵘陛下临终前,曾通灵龟甲,得预言八字:'黄袍骤加,三征魄丧'。如今陛下已崩,三征未竟——这'黄袍骤加'四字,尚未应验。如今天下,只有点检为大乘强者,若在大瑭之前,早该坐这天下!”
赵光昱脸色微变,转身欲回帐后。
可帐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一人从帐后转出——是赵光昱的胞弟赵光曦。他手中捧着一件明黄色的东西,在烛光下泛着刺目的光泽。
黄袍。
“你们……”赵光昱霍然起身,“这是做什么!”
赵光昱欲走出帐外,刚刚掀开帐帘,烛光漫射出去,照见帐外黑压压的人影——无数将士,甲胄在身,枪戟如林,将中军大帐围得水泄不通。
“柴嵘陛下通灵龟甲,得'点检做天子'之谶!”赵光曦跪地,将黄袍高高捧起,“那日在御前,弟弟亲眼所见!如今兄长身为殿前都点检,为何不受国师龟甲,承接天命!”
“愿点检做天子!”
帐外,将士齐声跪倒,山呼海啸般的声浪直冲云霄。
玄离跪在一旁,望着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多年前,邺都城头,郭崴也是这样被黄旗加身;多年后,陈桥驿中,又一个英雄被推上了命运的祭坛。
龟甲的预言,又一次应验了。
赵光昱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烛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良久,他缓缓开口,字字如铁:
“汝等自贪富贵,立我为天子——能从我命则可,不然,我不能为若主也。”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赵光曦、越过赵埔,落在跪于角落的玄离身上。
“国师方才说,有三件事要某应允。今日,就在这众军面前,说吧。”
玄离膝行上前,双手高高捧起龟甲,声音穿透夜风,传入每一个将士耳中:
“一愿将军得甲之后,莫要轻信其中幻象!请将军坚信——天命可逆,事在人为!”
“二愿将军得天命后,善待柴氏宗族!柴嵘陛下于小人、于天下,皆有再造之恩!”
“三愿将军承接天命之后,以安天下、收民心为己任!小人流浪神州,遍历四方,所见者——得民心者,方可承天命,方可坐天下!”
“好!”赵光昱振臂一呼,声震四野,“某,今日当着三军之面,应允国师三事!”
“太后、主上,吾北面事之;朝中大臣,皆我比肩;入京后不得惊犯宫阙、侵凌朝贵、劫掠府库!”他扫视过身旁围着的将士,振振有词。
众军再次跪拜,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久久不息。
赵光昱喝退左右,众军散去。中军帐内,只剩四人。
赵光昱端坐上首,那件黄袍还披在身上,他却像是还不习惯,时不时扯一下衣襟。左右立着赵光曦与赵埔,神色各异。玄离跪在下首,双手还捧着那片龟甲。
“点检。”赵埔拱手道,“国师已献龟甲,何不通灵一观?”
赵光昱嗤笑一声:“此物有何用?某游历江湖时便听闻,这天命龟甲,见之即疯,闻之就狂,不知害了多少英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片幽玄的龟甲上,眸底忽然燃起一簇火焰——那不是业力的火光,而是一种更炽烈的东西,是要逆天改命的豪迈。
“可它既然来了,某倒要看看,它还有什么花样!”
话音未落,他抬起右掌。掌心瞬间赤红如熔岩,空气在灼热中扭曲变形——那是大乘火德的威压,如山如岳,如渊如狱。
一掌按下!
龟甲上的花鸟篆文骤然熔解,化作无数扭曲的纹路,在虚空中拼接、重组,渐渐凝成一幅幅画面——
神州大陆之上,一条赤红巨龙蜿蜒盘旋。无数将士从龙身涌出,如潮水般席卷南方。一座又一座城池,城门洞开,守将俯首请降。
画面流转。宫室深处,烛影摇曳。两男子持杯对饮,一壶酒尽,其中一人忽然倒下。另一人怔怔望着地上的尸身,慢慢举起角落里的玉斧——烛光一闪,斧影落下。
画面戛然而止。
赵光昱收回手掌,龟甲静静地躺在案上,纹路依旧,幽光依旧。
赵埔的眼神微微震动,随即恢复如常。赵光曦眉头紧锁,似乎在思索什么。玄离跪在下首,只觉那龟甲中那条黑龙,正在无声地大笑。
赵光昱久久不语。
忽然,他站起身,从帐壁上抽出一把长剑,剑锋在烛光下泛着寒芒。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双手握剑,狠狠斩向案上的龟甲!顿时火星四溅!那剑锋砍在龟甲上,龟甲只是震动了一下,上面却没有一丝痕迹。
“赵光昱!”龟甲之中,骤然传出一道低沉的声音,带着烈火般的炙热、深海般的幽寒、山岳般的重压,雨林般的瘴气,钢铁般的锋锐,以及一丝从未有过的……惊讶。
“吾游荡世间多年,最后选中你承接天命——这是玄离小子,思虑良久的决定,也是吾的决定!你为何不受天命,还要以剑斩吾!”
赵光昱双手持剑,剑锋上烈焰腾起,似要将整片龟甲融化。
“某游历江湖,见到的,都是你这天命,害得战乱不休、民不聊生!某要建立的国家,不靠天命,不靠武力——而是靠人心所向,靠文官治国,靠法度维系!”
龟甲中,那条黑龙沉默了一瞬。随即,它竟发出一阵大笑:
“好!好一个靠人心所向!玄离小子漂泊二十年,终于选出的人,果然不简单。玄离小子的眼光,不赖。可吾还想看看,吾的预言,会不会应验。最后赢的,到底是天命,还是人心。”
笑声渐渐低沉,龟甲上那一百零八枚花鸟篆文忽然流动起来,扭曲变形,化作一行可以辨识的文字——
烛摇斧影,曦代昱光。
赵光曦见之大惊,急忙开口想要辩解:“兄长,我——”
赵光昱只是摆了摆手。他没有看弟弟,也没有看赵埔,更没有看那片龟甲。他只是盯着帐外:
“里面的东西说,这会发生。”
他又回头扫视着众人:
“某,偏不信。”
他的眼睛,直直地望向前方,似乎在诏告天下:
“某只相信,事在人为。”
朝堂之上,太后抱着柴棕训,端坐于珠帘之后。玄离跪在阶下,看见她的腿,正在微微颤抖。
“国师,世宗柴嵘,对你不薄。”太后的声音很低,却像箭矢一样,刺入玄离的心,“且棕训也是国师看着长大的,叔叔就这么狠心,执意要让赵光昱夺了侄儿的帝位,还要入城招降?”
话到最后,已变成压抑的呜咽。坐在她腿上的柴棕训努力想挣脱出来,不明白为什么玄离叔叔跪着,不明白太后为何哭泣。
玄离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地砖,一动不动。
“罪臣对不起先帝。”良久,他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可罪臣更记得,先帝临终前,拉着罪臣的手说过什么。”
太后怔住。
“先帝说:‘棕训坐不住这江山。若真有人要夺,朕请你——让那人,好好待棕训。’”
殿中一片死寂。
两旁跪着的大臣们,有人抬起头,有人垂首不语。榑朝宰相范治跪在最前面,额上冷汗涔涔,却始终没有开口。阶上,太后在帘后掩面而泣。
良久,太后终于开口,声音疲惫得像用尽了最后一口气:
“赵光昱将军……真的发誓,不杀我朝宗室?”
玄离抬起头,目光迎上帘后那张泪痕纵横的脸:“太后,赵光昱将军已在陈桥驿当着三军之面,应允臣三件事——其一,不信龟甲幻象;其二,善待柴氏宗族;其三,以民心为重,不以天命自居。”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臣知道,这话听起来像空话。可臣相信,赵光昱将军,不会戏言。”
太后沉默良久,终于幽幽叹了一口气:
“哀家,相信国师,相信将军。请国师出城……带着诏书,请赵光昱将军……进来吧。”
玄离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身后,太后的哭声隐隐传来。他没有回头。
大军依旧留在城外,只有赵光昱带着玄离、赵光曦、赵埔等几个亲信入城。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漫长的仪式——
太后加封赵光昱为监国;
群臣劝进;
赵光昱按例三辞三让;
太后再降诏;
赵光昱再辞;
群臣再劝;
赵光昱终于“不得已”而受之。
玄离跪在群臣之中,看着这一幕幕,恍如隔世。
邺都城头,郭崴也是这样被黄旗加身;
开封宫中,柴嵘也是这样接过玉玺;
柴嵘北伐燕云之前,通灵龟甲,看到如今正在开封城中发生的一切后,拉着他的手说“若真有人要夺,让那人好好待棕训”。
如今,他跪在这里,亲手完成那个嘱托,亲眼见证那个预言。
他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他只知道,城外的百姓还在睡觉,他们不知道,这座城刚刚换了主人。没有流血,没有屠杀,仿佛宫中发生的,只是又一场天命布置的闹剧。
玄离知道,史书不会放过他的。以后,有关他的记录上,都会写上一句“叛柴侍赵“。可他还想看看,历史会怎么写赵光昱要建立的新皇朝,会怎么写赵光昱为抛弃天命,欲得人心所做的努力。
五色土坛筑起,高约三丈,按五方方位插着青赤黄白玄五色旗帜。
赵光昱身着衮冕,登坛祭告天地。礼毕,他立于坛中,展开一卷黄纸,朗声宣诏:
“朕以渺躬,托于兆庶之上。虽勉自抑畏,惧弗克胜。永念创业之难,思所以贻厥孙谋者,事为之防,曲为之制,庶几无负先帝付托之意。可大赦天下。”
他的声音借助火德功法,透过无数灶台炉火,传遍整座开封城。
百官跪俯在地,玄离也跟着行礼。
他听见赵光昱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柴氏宗族,朕当待以殊礼。柴棕训封郑王,赐丹书铁券,子孙世袭。”
玄离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柴嵘在天之灵,是否听见了这句话。
封赏已毕,赵光昱端坐于龙椅之上。他已换下那身繁重的衮冕,只穿一件明黄色常服,却仍时不时扯一下衣襟——显然还不习惯。
阶下,玄离、赵光曦、赵埔等人跪伏。赵光昱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玄离身上。
“李爱卿。”他没有再唤“国师”,也没有再唤“玄离”,“朕有一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玄离俯首:“陛下请讲。”
赵光昱站起身,踱了几步,忽然停住:
“某,哦,朕观历代帝王,得天下后多疑功臣、惧士人。朕欲立祖训,告诫子孙——煌朝后世,不得以言罪人,不得滥杀功臣。爱卿以为如何?”
玄离抬起头,看着龙椅上那个还有些不习惯自称“朕“的男人。他知道,这个男人,少年云游四方,曾经从强盗手中,救下一女子,千里送她归家。从郭威起兵之后,他从牙兵做到大将。柴嵘高平之战,三征镜唐,北伐燕云,都有这位将军冲锋陷阵。
他忽然又想起朱燮的疯狂,想起李昶的猜忌,想起石璟的屈膝,想起耶律德昭的野心,想起孟璋的执念,想起段司英的崩溃,想起刘琰的荒唐——他想起郭崴的赤诚,想起柴嵘的遗愿。
“陛下。”玄离膝行上前,声音微颤,“臣漂泊多年,见过多位帝王。臣深知,帝王之位,最容易腐蚀人心。陛下能有此念,是煌朝之福,是天下苍生之福。”
他顿了顿,抬头直视赵光昱:
“臣斗胆,请陛下将此意写入祖训,刻于石碑,永为后世法。”
赵光昱击掌:“好!”
他转向赵埔:“赵卿,你来拟旨。”
赵埔领命,提笔在手,却又停住:“陛下,这祖训……当如何措辞?”
赵光昱想了想,忽然笑了:
“就写——‘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纵犯谋逆,止于狱中赐尽,不得市曹刑戮,亦不得连坐支属。’”
他顿了顿,又道:
“再写——‘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子孙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
赵埔笔走龙蛇,一一记下。
玄离跪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那张病榻上,柴嵘强撑病体,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朕一生所求,不过使百姓有田可耕,有衣可穿。若此愿已了,死何足惜。”
如今,柴嵘的遗愿,正在另一个人手中延续。
不管自己献出龟甲,还是入城招降:自己,是对是错,就让后人来评判吧。
赵光昱的登基诏书,传遍了中原大地。四方州镇,有默然接受者,有观望迟疑者,也有两人,不服。镇守扬州的李崇进,镇守潞州的李骏,先后举起“恢复大榑”的旗幡,檄文传至开封,朝堂默然。
“诸位爱卿。”赵光昱端坐龙椅,面色沉凝,“南北二李叛乱,如何处置?”
“陛下!”武将班中,走出一人。正是赵光昱麾下一员大将,曹秉。他穿着一件玄铁细鳞甲,眉目疏朗,颔下三缕长须,面容清癯,有儒将之风,“臣请陛下,分兵一部,北上阻击李骏。陛下可亲率大军,先平李崇进,再定潞州。”
“陛下!”玄离亦出列。他如今是大煌资政殿说书,常服幞头,立在文官之列,“煌朝初立,人心未聚。臣请陛下御驾亲征,以壮国威,震慑四方。”
“好。”赵光昱起身,走下御座,步伐沉稳健硕,“分兵北上,朕亲征扬州。”
大军沿运河南下,帆影蔽日,旌旗如云。不数日,扬州在望。
这座城,玄离随柴嵘来过。那时是榑军围攻,如今是煌军围城。城郭依旧,烟柳如织,只是城头旌旗,已换了姓氏。
煌军正欲结营,忽见护城河畔烟柳狂舞——万千柳条骤然绷直,如钢鞭抽来!前排士卒猝不及防,惨叫着倒下一片,鲜血飞溅。
城头转出一员老将,穿着一件精钢松鳞山文甲,须发花白,目光沉郁如铁。他手中提着一对四棱镶玉钢鞭,冷冷俯视城下:
“逆贼赵光昱!滚出来!”
“李崇进。”煌军阵中分开一条通路,赵光昱踱步而出。他穿着那件黄铜鎏金明光铠,双肩扛着一对赤金龙头吞肩,手中握一条铁木包金蟠龙棍。他将蟠龙棍矗于地面,仰头望向城头。
“赵光昱。”李崇进举起左手钢鞭,直指城下,“柴嵘陛下待你不薄!高平之战,你冲锋陷阵,陛下亲口赞你‘殿前第一’!三征镜唐,你每战必克,陛下拔你为殿前都虞候!北伐燕云,你率水师破瓦桥关,陛下拜你为殿前都点检!——如今陛下尸骨未寒,你便欺负他孤儿寡母,夺了他的江山,你如何有脸站在这里!”
赵光昱嘴唇微动,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他没有辩解,手中蟠龙棍扬起,一棍劈出——火龙冲天而起,张牙舞爪扑向城头!
“乱臣贼子!”李崇进虎吼一声,左手钢鞭横扫。护城河畔,一颗参天古松破土而出,虬枝如铁,生生挡住火龙!松针万道,如暴雨激射而下,煌军前锋应声而倒。
城门洞开,李崇进私兵如潮涌出,齐声高呼:“誓杀国贼!”
赵光昱翻身下马,蟠龙棍横扫,一道火墙斩出,将冲来的敌军连那古松一并吞没。烈焰中,古松轰然倾倒,化为灰烬。
李崇进闷哼一声,口吐鲜血,被亲兵架着,才没有倒地。
“李节度!”赵光昱拄棍于地,声震城楼,“朕惜你忠良,此前已遣使者,赐你铁券!若献城归降,朕仍可保你荣华富贵,子孙世袭!”
城头沉默良久。
李崇进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血迹未干,却仍挺直脊背:
“赵光昱,你凭恃大乘功法,篡夺大榑天命。可某,是先帝郭崴之侄,是世宗柴嵘之臣——某,唯有一死报国。”
他推开亲兵,独自立在城头,望着城下那片他曾誓死守卫的疆土,望着那个他曾并肩作战的同袍。
赵光昱没有再说话。他双手握棍,举过头顶。蟠龙棍上烈焰升腾,在虚空中凝聚成一条四肢五爪的赤红巨龙。龙吟震天,俯冲而下——李崇进的身影,连同那段城墙,一同淹没在火海之中。
城破了,煌军如潮涌入,杀声震天。
城主府中,李崇进被几个亲兵抬入后堂,铠甲已烧得面目全非,皮肤焦黑,气息奄奄。
外面攻城声越来越近。他忽然睁开眼睛,抬手让亲兵靠近:
“实话告诉某……外面怎么样了?”
亲兵跪地痛哭:“麾下!监军……还有几个大将,已向赵光昱投降了!”
另一亲兵叩首流血:“麾下!镜唐国主新丧,继位的居然是个文弱书生,国内大乱……恐怕不会来援了!”
李崇进转过头,望着墙壁。那里空无一物,可他的目光,却仿佛能穿透砖石,看见北方那座他曾朝拜过的开封城。
良久,他缓缓开口:
“把我的家眷宗族……都叫来。”
院中,李氏族人或站或跪,男人沉默,女人抱紧孩子,泪流满面。
李崇进被亲兵扶着,一步一步走入人群中央。他双手运出一个周天,院中泥土翻涌,一颗苍松破土而出,松脂汩汩流淌,浓烈的松香弥漫满院。
“吾将举族赴火死。”他环顾四周,声音沙哑却平静,“有怕死的吗?”
男人们没有动。几个女人抱紧孩子,低头流泪,却没有一人走出人群。
一名亲兵颤抖着递上火把。
李崇进接过,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熟悉的面孔——有他的妻子,他的儿女,他的侄辈,还有那个刚刚满月的孙儿。
他把火把,放进松脂之中。
火焰腾起,他们,和一个国家,随即被松脂燃烧的噼啪声吞没。
赵光昱进城后,来到那处院中,望着那团烈焰,久久不语。
“收殓骨灰,好生安葬。”他只说了这一句,转身离去。
平定扬州,赵光昱率军北上。
泽州城下,李骏已被煌军围困数月。
他站在城头,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营寨,眉头紧锁。帐下诸将正激烈争论,有人主张死守待援,有人提议突围南下。
“将军!”一员部将抱拳道,“可速遣使者往太原,请渊国出兵!只要渊军南下,赵光昱腹背受敌,必退!”
李骏想起那些军容不整、剽掠成性的渊国士兵,摇了摇头:
“吾倚北狄为援,岂非饮鸩止渴?”
话音未落,帐外跌跌撞撞冲入一名斥候,神色骇然:
“将军!赵光昱——已至阵前!”
“李崇进居然败得那么快!”李骏扛起那把熟铁衔环宣花斧,大步走出帐外,“好,那我就去会会那个赵光昱!”
城下,煌军已列阵完毕。阵前立着一黑脸大汉,手持蟠龙棍,目光如炬。
“李骏!”赵光昱棍指城头,“投降,不杀!”
“赵光昱!”李骏冷笑一声,“你趁柴嵘陛下新丧,逼迫太后孤儿寡母,夺了榑国江山——你如何有脸来此讨打!”
话音未落,他右手并指,宣花斧骤然飞起,金光暴闪,如一道惊雷劈向城下!
赵光昱甩棍格挡,棍上烈焰腾起,将那金光生生融化。宣花斧倒飞回去,李骏纵身一跃,踩上斧面,飘然落地。
“好!”李骏眼中竟闪过一丝欣赏,“果然是大乘强者。可惜——”
他双手握斧,猛力劈下。斧刃切入地面,如切豆腐,大地震颤,裂开一道深壑!
赵光昱侧身避过,蟠龙棍横扫,烈焰如潮涌来。李骏拔斧格挡,却被震退数步,虎口迸裂,鲜血顺着斧柄滴落。
他咬牙再战,金德业力催动到极致,宣花斧上金光流转,每一斧都有开山裂石之势。
战了十几回合后,李骏力竭。赵光昱一棍戳来,正中面门。他惨叫一声,被亲兵拼死抢回城中。
城主府中,李骏喝退要来搀扶的左右,独自站在正堂。墙上挂着一幅画像——那是郭崴,他李骏效忠过的君主。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入夜,他召集城中还能动的将士。烛光下,一张张脸枯槁憔悴,眼窝深陷——煌军围城,粮尽援绝,他们只能靠草根树皮充饥。
他一个一个数过去,数了三遍——十不存三。
回到府中,他对儿子说:
“明日决战,若不胜,汝可自去。”
儿子跪地,没有应声。
次日,泽州城门大开。
李骏单骑冲出,直取赵光昱。赵光昱的蟠龙棍,一下一下挥出。条条火龙冲碎城门,融化宣花斧,灼烧他的身躯。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还有经脉里的金德业力,正在融化,可他没有退。
最后一棍劈来时,他没有躲,静静说出了自己的遗言:
“某岂能为两朝之臣,使天下人笑我?”
城破后,赵光昱走进城主府。那幅郭崴的画像还挂在墙上。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二李皆忠臣,朕何忍杀之。”他对玄离说,声音低沉,“然天下初定,不得不杀。”
他下令厚葬李骏,赦其家人,不得株连。
玄离已经不再抱着龟甲了,那天赵光昱持剑砍甲之后,龟甲不再跟着自己了。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现在看到这个怜惜敌人的帝王,他相信,这是因为龟甲认可赵光昱了。
大军班师,玄离回到了开封城东的一间大宅,这是赵光昱赏赐的宅院。他不想要,可赵光昱说,若他不要,那自己就报不了那日献甲之恩。
这个少年行侠四方的男人,如今已是皇帝,却仍像当年那个大侠。
“回来了?”
镜华还靠在门上等他。月色下,她的鬓边已见霜色,可那双眼睛,仍如初见时那般清澈。
玄离牵起她的手,想拉她回房。她脸颊微红,轻轻挣开:
“这里这么多人看着呢。”
玄离扫视一眼,几个仆妇正从院中走过,见到他,都俯身请安。他搬进来之后,把大多丫鬟仆人都送走了,给了她们银子,让她们各自去寻归宿,只留下几个年纪大的、无处可去的。这些年他流浪四方,见过太多父母为让孩子有口吃食,狠心把儿女卖入豪门的惨剧。他只是煌朝的一个资政殿学士,做不了太多,只能尽他所能。
“父亲。”
儿子李安正站在院中一棵杏树下,手里捧着一本《诗经》。这杏树是镜华让人移栽过来的,说是像极了镜王府偏院里那棵。
“安儿,书念得可好?”
“儿已念完‘四书’。书中有不解之处,有师傅尽心教导。”
玄离点点头,想说些什么,却忽然顿住。
他想起前几日赵光昱在朝堂上宣布重启科举,取士不问出身,只看文章策论。他还想起陛下邀百官去国子监观礼,自己也在其列。
“陛下已下诏恢复科举。你既有志于学,可先去参加童子试——”
“父亲。”李安低下头,声音很轻,“儿,去年就已经……过了。”
玄离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月光下,儿子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那轮廓已不是记忆中那个被抱在怀里的婴孩,而是一个眉眼初成的少年。
这么多年来,他被天命裹挟着,走遍神州,看尽帝王兴亡,却忘了——自己的家人,也在时间里一点点长大,一点点老去。
他伸出手,想摸摸儿子的头,手臂却僵在半空。
李安抬起头,眼眶微红,却没有哭。他只是看着父亲,像在等什么。
玄离终于把手轻轻落在儿子肩上,很轻,很重。
“是爹不好。”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夜里,镜华躺在身边,手指轻轻抚过他的后背。
“玄离,这里比以前那间大多了。我不喜欢。”
“说什么呢。”玄离翻身抱住她,“这是皇帝赏赐的。”
“可我还是觉得太大,太空了。”镜华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你每次随军出征,我一个人坐在这大宅子里,数着日子等你回来。有时候想着,若是在泰山,你说的那间草屋,你出门打柴,我就在门口坐着等你,太阳落山你就回来了。”
玄离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龟甲里那条黑龙说,只要我看着天下一统,它就放过我。”他低声说,“到那时,我一定向陛下请辞,带着你,带着儿子,回泰山。永远不走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仆妇压低的惊呼。随即有仆妇敲门,压低声音,却掩盖不住震颤:
“老爷,有客来访。”
玄离心头一凛,连忙起身。镜华帮他披好外袍,手指在他肩上轻轻按了按,什么也没问。
他推开门,穿过回廊,来到正堂。
月光下,一个穿着赭黄色宽袖短袍的黑脸大汉——赵光昱,正负手而立,打量着堂内素净的陈设。那张松木漆黑的长案,案上只一个白瓷花瓶。墙角的挂架上,那片曾经纠缠玄离多年的天命龟甲,正静静躺在那里。
玄离扑通跪倒:“臣李玄离,恭请陛下万岁!不知陛下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李爱卿免礼。”赵光昱伸手把他拉起,目光落在那片龟甲上,停了一瞬。
“爱卿住在这里,还习惯吗?”
“臣谢陛下赐居之恩。”玄离又要下跪,被赵光昱一把拽住,按到身边的蒲团上。
两人对坐。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爱卿历仕坤、榑等多朝,见天下为何暴乱?”赵光昱开门见山。
玄离的目光越过赵光昱的肩头,落在那片龟甲上。那些繁复的花鸟篆文在烛光下微微流转,像是在看着,记录着一切。
他想起朱燮,死于亲子之手;想起李昶,毙于兴教门伶人乱箭;想起石璟,亡于儿皇帝之辱——他们的背后,都是那些骄兵悍将,推着帝国,推着他们,一步步走向灭亡。
“陛下。”玄离缓缓开口,“自瑭朝罢科举、以武力选官、封节度使以来,藩镇将士,凭恃功法,搅乱天下。李昶身死,因邺都牙兵叛乱;汾国灭亡,因藩镇观望苍辽南侵。若要长治久安,陛下当削减将领兵权,收归朝廷。”
赵光昱站起身,走到门口,仰头望着天上的残月。
“善。”他没有回头,只留下这一个字,便消失在夜色中。
数日后,宫中设宴,邀请百官。
玄离坐在次席,看着赵光昱身边围坐的那些面孔——个个都是跟随他南征北战的禁军宿将。
正推杯换盏,酒酣耳热,赵光昱忽然屏退左右侍女。殿中一时寂静,只剩烛火噼啪。
他望着殿外的夜空,长长叹息:
“朕非卿等不及此。然天子亦大艰难,殊不若为节度使之乐,朕终夕未尝敢安枕卧也。”
诸将大惊,酒杯翻倒,琼浆流满桌案。他们纷纷跪倒:
“陛下何出此言?”
“是不难知。”赵光昱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居此位者,谁不欲为之?”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诸将叩首在地,不敢抬头。
赵光昱缓缓抬起右手,双指并剑,指尖骤然冒出烈焰。那火焰赤红如熔岩,灼得空气都微微扭曲。
“朕以火德大乘得了天下。可朕不愿以这业力统治天下。”他的声音低沉,却如重锤一般砸在众人的心上,“若天下仍以功法强弱论英雄,那今日朕为皇帝,明日他做皇帝——杀戮战乱,何时是头?”
话音未落,他左手一掌,狠狠拍向自己的丹田!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七窍之中,火焰与鲜血一同迸溅!那刺目的火光,映得满殿皆赤,映得诸将脸上惊骇欲绝。
赵光昱闷哼一声,身子一晃,几乎倒下。赵埔和玄离一左一右冲上去,将他扶住。
“人生如白驹过隙,所愿者富贵耳。”他一字一顿,每说一个字,鲜血便从嘴角涌出,“不如多积金帛田宅,为子孙立永久之业。君臣之间,两无猜疑,不亦善乎?”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那团火焰已微弱如残烛。
“今朕自散三成功法业力,以此残火,向诸位保证——荣华富贵,子孙荫蔽。”
烛火摇曳,映着诸将脸上的泪光。
次日,禁军诸将皆称病,交出兵权符信。
玄离站在朝堂之外,看着那些戎马一生的老将一个一个走出宫门,步履沉重,却没有回头。
他忽然想,这一次,没有杀戮,没有血洗,只有一杯酒,一席话。
人心,或许真的赢了。
赵光昱自散功力后,仍强撑着上朝,数日后,他终于昏倒在龙椅之上。
玄离和群臣手忙脚乱地将他抬入寝宫,正要传太医,忽听殿外通传——杜太后驾到。
群臣慌忙退避。玄离跪在廊下,只听见脚步声匆匆而过,随即殿门紧闭。
良久,一名内侍出来,宣赵光曦、赵埔与玄离入殿。
殿内烛火昏暗。屏风之后,杜太后虚弱的声音缓缓传来:
“光昱,尔为一国皇帝,当保重龙体。”
病榻上,赵光昱挣扎着支起身子,嘴唇发白:“儿……领太后之命。”
“儿知所以得天下乎?”屏风后的声音忽然变得锐利。
赵光昱叩首:“皆赖祖宗太后之福。”
屏风后沉默了一瞬。随即,杜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叹息:
“不然。正由柴嵘早逝,使幼儿主天下耳。若柴氏有长君,汝安得至此?”
玄离跪在地上,只觉心头被这句话猛地一刺。
“今尔为取信臣属,自散业力,身体受伤,不能理事。”太后继续道,“然国不可一日无君,事不可一日无主。汝百岁后,当传位光曦。国有长君,社稷之福也。”
“母亲!”赵光曦猛然抬头,声音发颤,“臣弟不敢!”
屏风后,杜太后的目光仿佛穿透那道薄纱,落在赵光曦身上。玄离跪在侧旁,看不清他的脸,却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李学士。”太后忽然开口。
玄离叩首在地:“臣在。”
“当日你献龟甲于皇帝,通灵可得何谶?”
玄离浑身一震,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病榻上的赵光昱。赵光昱也正望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托付。
“回太后。”玄离重重叩首,“龟甲所示,确为——‘烛摇斧影,曦代昱光’。”
殿中一片死寂。
赵光曦猛地转头看向他,那目光里有惊惧,有狂热,还有一丝……玄离读不懂的东西。
“哀家为免未来兄弟相残,今日与尔等立下誓书。”太后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光昱,听母亲的话,立弟弟为储君吧。”
病榻上,赵光昱咬着牙,翻身叩首。
“赵相,李学士,今日见证。”太后的话音刚落,一名内侍便捧着一只金匮从屏风后转出。金匮打开,里面是一张黄纸。
赵埔跪在地上,执铁笔书写。烛火映着他清癯的面容,笔尖在黄纸上缓缓游走,留下墨痕。
内侍将那张写着“曦代昱光”的黄纸收入金匮,双手捧到赵光曦面前。
“光曦,与皇兄歃血为盟。”太后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哀家见了,也好放心下去,去跟你们的父亲交代。”
赵光曦膝行上前。他咬破手指,鲜血洇开,在黄纸上按下一个殷红的指印。
赵光昱亦咬破手指,重重按下。
玄离跪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
龟甲不在身边,可他知道,若那东西在这里,里面那条黑龙,此刻一定在无声地笑。
他想起那夜陈桥驿中,龟甲上浮现的那行字——
烛摇斧影,曦代昱光。
人心立下的金匮之盟,能赢过天命早已写好的预言吗?
他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