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龟甲·卷三:江南谋·镜华水月(上)
上回说到,玄离于梦中知晓石璟割让燕云十六州,引苍辽铁骑南下。他为藏匿天命龟甲,只身一人,离开泰山草屋,南下长江。正以为自己和龟甲逃过一劫时,谁知一男子竟率领江宁国战船,于江上拦截自己。玄离无法,只能持甲登船。
船上,那锦袍男子正微微笑着,一对如江水般幽深的眸子扫视着他。玄离看见那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破麻褴褛——也对,拿着这片世人为之癫狂的天命龟甲、被坤帝李昶封为“玄甲国师”的自己,若不知怀中真的藏着那物,看起来怕也只是一个寻常乞丐罢了。
那男子看罢,转身归座。案上一把紫砂壶,正煮着茶,清香四溢。
“玄甲国师,请坐。”那人伸手作请。玄离瞥见帐后人影浮动,知道这儒雅男子身后,必有无数杀手近卫,正冷冷地盯着自己。
不像朱燮那般暴戾,不似李昶那般刚愎。他的深沉,更让人害怕。
玄离无法,只得拍了拍身上灰尘,坐到桌前。
“某名徐知尧。”那男人一遍遍用一方白色丝巾擦拭瓷杯,良久才终于开口,“久仰玄甲国师大名,今日一见,果然——”
他看了一眼玄离窘迫的衣着。
“果然气宇非凡。”
“小人参见徐知尧阁下。”玄离作揖,怀中那片天命龟甲露出了一角。
徐知尧又看了他一眼,这一眼落在他衣襟内的龟甲上,随即淡淡一笑,起身沏茶。淡绿的茶水倾入杯中,如船下滚滚东流的大江。
“国师请用。”徐知尧推过茶杯。玄离呷了一口,极香。自黄潮攻入长安、父母惨死之后,他离开那间浸着血迹与伤心的宫殿,再未喝过这样好的茶。
“某知国师乃前瑭皇族,特意以贡茶相请。”徐知尧看着玄离几乎陶醉地抿茶,笑道。
玄离放下茶杯。他在等那个每个帝王将相都会向自己问出的问题。
“某知国师身上,有那天命龟甲。”徐知尧终于开口,虽然玄离早就知道他会如此说,“不知可否让某一观?”
“徐阁下客气。”玄离解开上衣,掏出那片玄色龟甲。徐知尧的目光立刻被上面繁复的花鸟篆文吸住——和玄离见过的每一个帝王将相一样。
“只是此物诡谲,若阁下要通灵见象,切不可轻信。”
徐知尧不等他说完,一把夺过龟甲,方才的儒雅荡然无存。
“国师可知,此物如何通灵?”他抚摸着上面的纹路,喃喃问道。
“阁下!此物危险,不如放小人过江,寻一寺庙隐身山林,不让龟甲现世,祸乱——”
“闭嘴!”徐知尧怒吼一声。看来他儒雅的皮囊之下,藏着的野心不比朱燮、李昶小半分。
“只需注入业力,便可通灵见象。”玄离即刻改口。自己哪怕想带着龟甲躲藏,可又哪里知道,此邪物甚至能伪造星象、引来业障啊!
徐知尧再不理会他,只依言将业力注入。他的手渐渐透明,内里肌肉骨骼晶莹剔透,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龟甲上的花鸟篆文次第亮起,泛出淡蓝色光晕,纹理流转,慢慢凝成一幅画面——
一黄袍老人卧于病榻,口中含着金丹,股腹胀烧,哀嚎被丹砂堵住喉中。
一玉面少年立于小楼之上,喃喃念着“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楼下,一女子哭喊着被拖入宫殿,身后江南遍地旌旗。
徐知尧望着这些画面,怔在原地,旋即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笑,是因此物真能预言。哭,是为自己,还有自己心中那座一直想建立的帝国,终不得好死。
徐知尧把龟甲揣进怀里,向帐后低声吩咐了什么。很快,船只转向。他不再说话,也不再通灵龟甲,只又拿起一只茶杯,用那方绸缎缓缓擦拭。
玄离扭头望向舷窗之外。北方兵荒马乱、一片荒芜,而江南岸边,却是青绿稻田,碧绿桑林。偶有牧童睡在牛背上,吹动竹笛;或渔夫穿着蓑衣,高唱渔歌。悠扬的笛声与渔歌随风飘入耳中。他又想起泰山之中那间草屋——若能逃出生天,若天下太平,自己还是回去吧。那里没有权术野心,只有安静。
船只前行,稻田与渔船被抛在窗后。江面渐阔,船只渐多,渐大。偶有装饰着红绸灯笼的画舫划过,传来男人的嬉笑与女子的细语。
玄离在宫中时,便听过秦淮河上王亲公子流连画舫的轶事。可亲眼见到时,心中只余悲哀——因为就在那些船的北面,无数百姓正在战火与饥饿中挣扎。
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
船只继续前行,一座城池渐渐挤入舷窗。城墙皆以石砌,巍然矗立江边。这就是天下闻名的金陵——石头城了。
船靠岸。玄离被几人押上一辆牛车。他们——或者说她们——都戴着面具,穿着黑袍,雌雄难辨。牛车碾过青石小路,缓缓驶向一座府邸。
门匾上书三字:镜王府。玄离从车窗缝隙中打量着这座王府。它不像长安兴庆宫那般高耸,不像晋阳坤王府那般狂野,不像洛阳镜殿那般奢华。白墙黛瓦,点缀着花草树木山石,可那些明显人力穿凿的水道,却隐约透露出这座王府耗资之巨。如同它的主人——江宁国镜王徐知尧一样,把锋芒收敛进温和里,像一条蛰伏的毒蛇。
牛车自偏门入。玄离又一次被强迫沐浴更衣。他换上玄色鹤袍,被另一黑衣人领着,转过几扇洞门,走过池塘上的小桥,来到湖心一座草亭。
徐知尧盘腿坐在蒲团上,身前除了另一个蒲团,空无一物。
玄离亦盘腿坐下。徐知尧从怀中取出天命龟甲,置于膝上。
“玄甲国师。”他开口了,再无方才的怒火——不,他把怒火又藏回了心里,“某知道此物会追随国师。”
玄离心中一凛。看来徐知尧早已垂涎天命龟甲,连这特性都一清二楚。
“此甲虽邪,仍可运用。”他指尖抚过龟甲边缘,“国师既来之,何不安之?”
他伸手一挥,指向亭外:“只要国师肯留在陋舍,但有所求,某必举江宁国力,为国师办到。”
玄离摇头。若说想拿走龟甲归隐山林,他会答应么?
“某可封国师为公侯,食邑万户,保国师荣华富贵。”
玄离再摇头。自己一个无根废人,活着已是侥幸。权力加身,不过是新的枷锁。
“只要国师留下,某可赠万两黄金——”
玄离无动于衷。钱财在乱世中,只会招致灾祸。
“某还知国师尚未娶妻,可赐国师娇妻美妾,只要国师——”徐知尧眉头微蹙。这个与乞丐无异的青年,不要权力,不要财富,不要美色。自己屡试不爽的手段,竟毫无用处。
“阁下有所不知。”玄离终于开口。他知道自己暂时逃不出这里了,“这天命龟甲,不仅会追随小人,还会制造梦境,让小人迷失其中。”
他没说那些梦都是因龟甲,为天命,痴狂的帝王将相的记忆。
“只要阁下能解龟甲梦魇,小人情愿留下,替阁下持甲。”
徐知尧眼珠转了转。只要这玄甲国师有所求便好——人有欲望,便不可能无懈可击。
玄离带着龟甲,搬入镜王府偏院。他不禁感叹:从长安到晋阳,从洛阳到金陵,一路逃亡,却终究逃不出这龟甲,逃不出那天命。
“公子。”
玄离吓了一跳。身后不知何时立着一个侍女。容长脸儿,肤色白皙,眉眼清淡如远山含黛。她穿一件水青色窄袖短襦,腰间系一条银丝软鞭,手腕上戴着一枚白乳玉环,立在那里,如一潭如镜的碧绿春水。
“请公子进房歇息。镜王阁下吩咐,务要让国师大人舒心。”
她引玄离入房,推开房门,待他躺到床上,便低下头来。玄离看见她的眼睛——眼睫低垂,温顺驯良,可瞳孔深处,却藏着迷茫与苦楚。她伸出纤纤玉手,欲为他脱鞋——
玄离猛地缩回腿。上次有人给自己脱鞋,已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可如今自己只是阶下之囚,怎能让旁人做这等事?
“不用了,不用了。”他连连摆手,“我自己来便好。”
那少女没有坚持,放下他的脚,转身离去,动作轻盈无声。
玄离褪下鞋袜,忽朝门外问道:“敢问芳名?”
“公子唤我镜华便是。”声音传来,简短清冷,如冰如玉。
玄离躺在锦被之中,心里竟想起这个方才见面的女子。他翻过身,抱着龟甲,沉沉睡去。
梦又来了。
梦中他又成了李昶,哭着接过父王的三支箭矢,亲手活剖仇敌,带兵攻陷汴梁,在洛阳戏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戏,然后被一箭贯胸——
“不要!不要!”玄离困在梦里,困在李昶的人生里,一遍遍经历着他的荣辱与悲欢,“我不要再做别人!我是玄离!李玄离!”
忽然,一只手握住了他。
那手微凉,指腹有几处薄茧。
玄离猛然惊醒。镜华正握着他的手,那张俏脸倒映在他眼中。
玄离尴尬地动了动手指。镜华侧脸一看——这饱经沧桑却未褪尽稚气的青年,已然醒了。她脸颊微红,松开手,一言不发,消失在床帐之后。
玄离呆呆躺着,手中似还残留她的温度。他没有缩回手臂,就这样,再度入眠。
这一夜,似乎只要想起她,便再无噩梦来扰。
数日后,徐知尧再未召见自己。玄离乐得清闲,只终日侍弄院内花草。他又想起泰山那间草屋——自己种的麦子可还好?若有一日真能摆脱龟甲,定要回去,继续锄地除草。那时,镜华靠在门槛上,唤自己回去吃饭……
怎么又想起她了!玄离心下一乱,手上用力,竟将一朵牡丹齐根折断。
他望着花瓣零落,陷进泥污,恍如自己被天命玩弄的一生。便是自己能带她走,自己一个无根废人,在这乱世中,又如何护她周全?
“国师好雅兴!”
一声清朗笑语自院门传来。玄离抬头,见一白衣男子跨进门来,望着满地落红吟道: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玄离定睛看去,那人风流儒雅,气度闲逸,也拈起一枝残花,有些惋惜地抚弄着枯萎的花蕊。
“不知阁下大名?”玄离起身行礼。他知道,这人必与徐知尧一般,温和皮囊下藏着算计。
“国师不必客气。”那人笑道,“在下冯延溪,不过是个爱诗的人罢了。”
“冯先生光临蔽舍,有何贵干?”
“下朝无事,在城中游逛。”冯延溪指着探出墙外的一丛杏花,“偶见这枝红杏,引动诗兴,便循迹而来。不想竟是玄甲国师的住处。”说着深深一揖。
玄离慌忙回礼,心下却冷笑:你一个外臣,能在王府中随意游逛?
“国师既有伤春之意,何不同某坐于残红之中,清谈赋诗?”冯延溪说着便要席地而坐。玄离忙让镜华铺上草席。
“国师可知李太白醉酒狂歌的故事?”冯延溪坐到席上,“既要作诗,岂可无酒?”
玄离正欲让镜华去沽酒,冯延溪却微微一笑,抬手召来院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男仆,抬进一缸清酒。
“今日我们不醉不归。”他拍开泥封,酒香四溢。镜华取来葫芦勺,冯延溪舀满一勺,仰颈饮尽,望着手中残红,朗声吟道:
昨夜东风过,残红落满庭。
莫嫌春去早,犹有护花情。
吟罢,他舀一勺递与玄离。玄离素不饮酒,只呷一口,便面红颈热,咳了两声。他放下酒勺,望向墙外,低声和道:
花落客心悲,春深独归去。
愿作衔泥燕,茅檐自在栖。
冯延溪抚掌而笑:“妙哉!‘茅檐自在栖’——国师好志向。”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只是燕子飞得再远,终究要回巢。江南春好,何以为家?”
酒过三巡,冯延溪起身北望,似要望见那滔滔江水,一字一句吟道:
一江春水接天流,万里烟波送客舟。
潮去潮来千古事,花开花落几时休?
云边故国空回首,日暮乡关易惹愁。
借问沧浪垂钓者,可曾照见旧冕旒?
玄离亦起身,却只垂下头,缓缓吟道:
江水茫茫日夜东,孤舟一叶类飘蓬。
不照南来千里雁,空随北去万帆风。
烟波深处家何在,烽火燃时路已穷。
莫向潮头问消息,中原今又几英雄。
冯延溪眼神微动,又斟满一杯推到他面前:“国师此诗,似有感伤。何不将心中事,尽付与杯中物?”
玄离接过酒杯,低头望着晃动酒液。那光晕摇曳,竟如龟甲通灵时的幽光。他抬起头,看向冯延溪方才所指的那株败杏,脱口而出:
幽甲小字玲珑,刻花虫。
照尽人间痴绝、总成空。
兴亡事,枯荣意,几时穷?
不语独看烟水、月明中。
冯延溪脸色骤变,手中酒杯晃了晃,洒出几滴酒液。旋即干笑一声,强自镇定:“好一个‘总成空’!某竟无言可对。今日得与国师论诗,实是三生之幸。”
玄离淡然一笑:“不过是见落花有感,先生多心了。”
冯延溪起身告辞,行至院门,忽又回头: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某这句,国师可还记得?春泥虽好,终究是泥。国师若有闲暇,不妨来某府上,看看某新栽的秋菊。国师若不弃,某可送几株,供国师把玩。”
说罢,他飘然而去。院外随风飞来低吟:
秋深始见芳丛,傲霜风。
不与群花争艳、自雍容。
陶潜后,谁人又,识孤衷?
且待重阳时节、酒盈盅。
玄离怔立原地,直到镜华轻拉他的衣襟,才回过神来。他低头一看,后背竟被冷汗湿透。
这冯延溪,到底要做什么?他猜不透。
之后无事。这座偏院之内,除了玄离,便只有镜华。玄离不让她伺候自己起居,她也并不刻意亲近。只是奇怪——但凡玄离有事,她总不知从何处悄然出现;事了之后,又缄口离去。玄离偶尔主动搭话,她也只简短回应几句,从不展开。
玄离望着那扇洞门,门前不时有“路人”走过,一遍又一遍。他知道,自己只能待在这院墙之内了。
好在冯延溪每隔几日便来拜访。玄离始终猜不透他的意图,却也乐得有个人说话——饮酒、清谈、吟诗、作词,反正这院里,已没什么人能与他交谈。
只是镜华,自那夜握住他的手之后,便像是有意躲着他。每次唤她,她垂着眼,身子离得远远的,连正眼也不瞧一下。可玄离又发现,每回她离去时,听见自己道谢,耳根便会微微泛红。
他猜不透天命,猜不透冯延溪,甚至猜不透这个叫镜华的女子。
玄离同样猜不到的是,就在他栖身的偏院之外,金陵皇城之中,一个身着黄袍的少年正在饮酒作乐。
长案上堆满山珍海味,身侧坐着强颜欢笑的廷臣,阶下无数女子披着轻纱,舞姿翩跹。
“再来!”少年拉住侍女的玉臂,要她斟酒。侍女俏脸通红,斟完便想退下。
“小美人——”少年扯住她的裙角,打翻了刚斟满的酒。琼浆漫过狼藉的桌面,浸湿了龙袍。
“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少年望着落荒而逃的侍女,左手虚握,竟将衣襟上的酒液吸出,凝成一团水球,缓缓滑入喉中。
是啊,那美人逃不出他的手心。可他自己,能逃出徐知尧的手心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曾经,这双手也能搅动浪潮;如今,却只能玩弄几滴残酒。
他叫杨昊,是这江宁国名义上的主人——实际上只是镜王徐知尧的傀儡。
他恨自己。恨自己只有执识修为,如何对抗已达藏业的徐知尧?
他也曾苦修,泡在御花园的湖水中,不分冬夏。可那镜王徐知尧,竟让人填平了那池塘。
他也曾暗中联络各方不服徐知尧的势力,想将那权臣从镜王府里赶出来。可那些在密信中宣誓效忠的部下,或不知所踪,或突然暴毙,或再无音讯。他不知道那个表面儒雅、内里阴鸷的徐知尧,究竟藏了多少杀招。
他只能饮酒作乐,荒淫无度,夜夜笙歌。若不如此,徐知尧不会放心。
可他心里,始终恨着那个权臣。
今夜,他正搂着几个妻妾,准备回寝宫结束这一日的表演。回廊暗处,忽然闪出一个白衣蒙面人。
杨昊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故意抬高声音:“今天玩得不开心!那个侍女,竟敢拒绝朕!”
他挥手斥退妃子:“朕要那个小美人!你们都走!”
他故作猥琐,在殿中四处“寻找”那侍女。终于,在一处确信无人的宫墙角落,他向后摆了摆手。
白衣蒙面人如鬼魅般自墙头飘落,双足触地时竟化作水柱,如浪拍岸,又凝成人形。
“主上。”那人凑近杨昊耳畔,压低声音,“徐知尧抓了那个玄甲国师。据内线密报,天命龟甲还在他身上。”
他顿了顿,扫视四周,确认安全后才继续道:“小人观察多日,那偏院除了一个侍女,再无旁人。”
“你确定?”杨昊眉头微皱,眼中再无半分靡乱,只余冷静,“天命龟甲附近,会一个侍卫都没有?那侍女你查过没有?莫不是徐知尧豢养的死士?”
一巡夜卫兵提着灯笼走近。杨昊一惊,那白衣人纵身一跃,又隐入墙头阴影。
“小美人,小美人!”杨昊瞬间变回那个荒淫无度的傀儡,解开龙袍,露出内衫,踉跄着转过墙角,“朕要和你玩游戏,嘿嘿——”
那卫兵眼角抽搐了一下,没有理会这个在他眼里只知酒色的“皇帝”。
待灯笼消失在转角,杨昊才重新系好龙袍。白衣人又从阴影中落下。
“小人确信,那女子功法低微,至多初禅。小人观察许久,从未见她动用功法。”
“小心些。”杨昊缩进白衣人投下的阴影里,“若有可乘之机,你带上朕最后那六名死士,杀入偏院,把天命龟甲夺来。若朕得此甲,振臂一呼,豪杰必应。到那时,徐知尧不过引颈就戮!”
白衣人单膝跪地,身形融入阴影:“小人遵旨,定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杨昊望着那袭白衣消失在宫墙下,喃喃道:“徐知尧……你自以为承了天命,要夺朕的江山。朕哪怕便是死,也要拉你同葬。”
他慢慢走回寝宫,心里盘算着怎么应付那些徐知尧安排到自己身边的“妃子”和“侍女”。夜风萧瑟,宫墙外传来江水拍岸的声响。他体内的水德业力,仿佛也感知到那份寒凉。
他在黑暗中停住脚步,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
“朕……只想当一天真正的皇帝。”
夜深了。玄离躺在床上,怀里贴着那片天命龟甲。
他不知为何辗转难眠。龟甲在怀中微微发热,甚至隐隐颤动。
它……在害怕么?
玄离翻了个身。这神州大陆上,恐怕还没有能让天命害怕的东西罢。
“公子。”
身后传来轻语。玄离翻过身,镜华正立在床前。
“妾闻公子辗转反侧,不知有何心事?”
玄离盯着那双在黑暗中依旧动人的眼眸,一时竟手足无措:“镜华?你……你怎么来了?”
尴尬之中,竟有几分甜蜜——她果然还是在意自己的。
“公子若睡不着,妾可与公子夜谈。”她身上只着一袭纱裙,曲线若隐若现。
玄离只觉气血上涌,几乎要扑倒这日思夜想的女子。可理智骤然回笼——不对,平日里对自己爱答不理的镜华,怎会突然这般前来,还穿着这等衣衫?
他连忙坐起:“镜华,你……不必坐过来。”
他咽了咽喉咙:“就坐在那张椅子上吧。”
镜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失落,却未坚持,乖乖退到椅上坐下。
“我们……聊聊可好?”玄离移开目光,不敢再看。不能再看。哪怕再想要她,也要等到明媒正娶那日。
“妾只知公子自北方来。”镜华低声道,“公子,北方……好么?”
“北方,曾经很好。”玄离想起长安业火、荒村法王,迷失荒原,被囚坤国,那些不堪回首的岁月。可他不能告诉她这些。
“听说公子怀里,藏着那天命龟甲。”镜华望向他怀中,“可否……让妾一观?”
玄离的血,骤然凉了。
原来如此。无论何人,眼中都只看得见缠着自己的这片天命龟甲。哪怕是她,也不例外。
“镜华,你走吧。”他侧过身去,不想再看她的脸。他以为她爱的是自己,却原来,她和那些帝王将相一样,只爱那虚幻的天命。
“公子。”
镜华第一次没有听从自己的命令。她走回床边,坐下。声音不再冰冷,竟带着一丝……怜惜?
“公子不想知道镜华的来历么?”
玄离猛地回身。月光下,泪水正从她美丽的眼中滑落,滴在自己手臂上。很疼。他的心,很疼。
“我……我不知道。”玄离看着她流泪,心已碎成一片,“可我想知道。”
“妾没有父母。是镜王大人发现我,将我养大——”
话未说完,窗户骤然被几道黑影踢开!
玄离大惊失色。那徐知尧,不帮他解梦魇便罢,竟连他的安全也保证不了么?
镜华瞬间收起泪痕,抽出腰间那条银丝软鞭,娇喝一声。玄离只见那银鞭之上,竟生出根根冰刺。她挥鞭横扫,几名黑衣人应声翻滚。他们都身着夜行衣,面蒙黑巾,只露双眼。见镜华竟能驱动功法,皆是一怔,随即从靴中抽出匕首——
刀尖在月下泛着比冰更寒的光。
“公子快走!”
镜华一声呼喊,才将玄离从震惊中拽回。玄离抱着龟甲,滚入床底。外面,镜华再次挥鞭,又击倒数名刺客。
一刺客忽然退入阴影,再出现时,竟从镜华脚下的影子中钻出!玄离在床底隐约瞥见一道水流——此人的水德功法,竟已臻化境?
那人持刀便刺。镜华抬腿踢挡,小腿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喷涌。
镜华被那人顶翻,顺势翻身滚出窗外,从靴中抽出一物——是一枚烟火。她引燃朝天,火光划破夜空,照亮那些刺客的眼睛:冷酷,带着决绝。
刺客们正欲翻窗追出,地面忽然生出数面明镜。
月光洒落,镜中映出他们的身影。
“告诉某,是哪个臭虫派你们来的。”
一面镜中,浮出一人——正是徐知尧!他身着丝质寝衣,睡眼微乱,似是刚刚惊醒。
“自己说出来,某可让你们死个痛快。”徐知尧慢慢从镜中走出,身后镜面尚如水面般泛着涟漪。
刺客们不语,只挥刀扑上。
徐知尧冷笑。几名刺客猝然撞入镜中,被镜面吞噬,如溺水般在里面挣扎。
剩下几人慌忙刹步,寻了几处看似无镜的路径,再度刺来——
徐知尧退回镜面。刺客的匕首砍在水镜之上,只划出几道涟漪。
“水德至柔,却可穿石。”徐知尧从另一面镜中浮出,怒喝一声。那些水镜飞旋聚拢,将最后几名仍在刺击的刺客吞没。
水镜缓缓消散,如潮水退去。
徐知尧瞥了一眼床下死死屏息的玄离,又扫过他怀中的龟甲,最后望向窗外倒在血泊中的镜华。他未发一言,只再次召出一面水镜,沉入其中,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她晕倒了。
自被镜王大人从江边捡回,她从未再晕倒过。
可从前不是这样的。那时她跪在江边乞讨,常被年长的乞丐推搡,埋在人群里抢不到一口吃食,饿晕在路边是常事。那些寒冷的冬夜,她忍着饥肠辘辘入睡,摸着那枚冰冷的玉环,她也曾哭喊着让父母来救自己。
她隐约记得,很久以前,自己似乎住在一座很大的宅子里。父亲出门前,总会拉开她攥着父亲衣袍的小手;母亲从腕上褪下一只玉环,塞给她把玩。
直到那一天——穿着铠甲的兵士闯进家门,守住门户,绑走奴仆,将父母按倒在地,上了枷锁。
公府倾塌,大厦崩摧。
母亲颤抖着拔下头上的金钗,塞给一个兵卒。那兵卒接了,露出笑意。
“行了行了,大人至善,不会对你这个小女儿怎么样的。我们就说她被仆人抱走了便是。”
“阿镜,阿镜!”母亲奋力从枷锁中挣出一只手,鲜血淋漓,“快走!拿着娘的玉环,不要交给别人,不要回头!”
她跑了。带着那只玉环,拼命地跑。
后来她才知道,那叫“籍没”。犯了事的大臣,家产充公,妻女入教坊,男丁流放或处斩。母亲把最后的值钱物件给了那个兵卒,换她一条生路。
她忘了自己来自哪里,她忘了父母的名字,甚至忘了自己的姓氏,她只记得自己叫——阿镜。
此后便是江边流浪,乞讨为生,把娘给自己的玉环藏在衣服深处,直到遇见镜王。
那天她跪在拱桥前,一队轿马从身后闯来。她躲闪不及,被一个兵士踢翻在地。
“不长眼的东西!王府出行,竟敢不避!”
“慢着。”最前头的锦衣男子翻身下马。他用那双如江水般深邃的眼睛看着她。
她没有躲避,直直回望。
“很好。”他上马,“这孩子,有血性。”
马鞭扬起,又停住。
“愿意跟我走么?”
“谢大人。”她起身,跟上。
“叫什么?”
“没有名字。只记得乳名,阿镜。”
“以后你便叫镜华罢。”
他把她带入王府深处。一间水牢里,她和许多孩子一起,在寒水中练闭息,在黑暗里学潜行,还练过易容、投毒,和各种杀人的技艺。
她学得很快。甚至在对战中打败了所有同伴。
镜王看着浑身是血的她,只赞许地点了一下头。
“镜华。”他取出一条银丝软鞭,“某见你水德功法虽未精深,却可化水为冰。现赐此鞭与你。记住——水虽柔顺,化冰至坚。”
她记住了。她把自己扮成一个柔弱的侍女,跟在镜王身边。可那条银鞭,早已缠断过无数人的喉咙。
偶尔,在为镜王守夜的时候,她会抬头,看着星空,她会想起那个问题:那个据说暗中掌控一切的天命,知道自己的来历么?
她轻笑。自己只是个死士,哪有资格登坛问天?
直到那天,从那艘船上,看见那个和她当年一样落魄的青年。他怀里,抱着一片玄色龟甲。
“镜华。”深夜,镜王召她入寝室,指向偏院,“某命你贴身保护玄甲国师。记住,勿使其逃脱。予尔一烟火,有事拉响,某当亲至。”
“镜华领命。”她单膝跪地,将烟火塞入靴中,退入阴影。
那个叫李玄离的国师,似乎总在偷偷看她。
他在看什么?是察觉到自己是被派来监视的么?
他不像旁人——既不随意使唤,也不拒而远之。他只是偶尔唤她前来,捧着落花,或拈着断枝,同她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她猜不透他。却发现自己看他的时候,竟会心神不宁。
于是她开始躲着他。她是死士,若心烦意乱,如何执行任务?
直到那一夜,镜王在房后召出水镜,听她禀报完玄离的日常,忽然笑了一声:
“那傻子,是爱上你了。”
镜华身子一僵,咬住舌尖才稳住心神。
“不过也好。”镜王慢慢沉入镜中,“他那样的人,在乱世里活得太苦,心里缺一块东西。只要有人填进去,他就再也走不掉了。只能留下来,为我所用。”
那日,镜王让她穿上那身她自己看了都脸红的衣裳,教她该说什么话,要她用身子,把他留下。
可她没想到,他竟没有碰她。他只是让她坐下,同她谈心。
自父母走后,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温柔地同她说话。
她想放下一切,告诉他自己的来历,告诉他自己的任务——让他看清,她不过是徐知尧养的死士,根本不值得动情。
可她还没来得及说,刺客就来了。
慌乱中,她甚至受了伤。
自己要死了么?爹,娘,阿镜来找你们了。
“别动。”
镜华睁开眼。她躺在一张床上——是玄离的床。侧过头,他正低着头,给她小腿上的伤口换药。
“你已经昏过去两天了。”他没抬头,“我去找徐知尧,让他带御医来看过了。说是失血过多,静养一个月便好。”
镜华脸颊滚烫,想赶他走。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他,他低着头,动作很轻,很慢。
此后,又是在那间偏院里,还是只有玄离和镜华。
玄离发现,这姑娘痊愈之后,竟像换了个人。她不再躲着他了。只是静静跟在他身边,眼含秋水,看他侍弄花草,打扫庭院。偶尔见他手上沾了泥土,她会抿嘴轻笑,笑声如银铃一般。
玄离也由着她跟在身边。他发现,只要她在,那些墙外的阴谋算计,便不会时时涌上心头。
直到一个梅雨天。
院门外忽然来了一队车马。一个侍女撑着伞,伺候着一青袍男子入院。玄离慌忙打伞迎出——伞下那人,正是徐知尧。
他脸上往日的儒雅不见了,面色凝重。
“玄甲国师。”他开口,声音中竟带着一丝惊颤,“江宁邻国钱塘,突然进攻我边境城池。某恳请国师出山,为国卜卦。”
“小人领命。”玄离不敢怠慢,慌忙回房换上玄色鹤袍,藏好龟甲。正要出门,镜华忽然堵在门前。
“小心些。”她脸颊微红,只丢下这一句,便消失在屏风后。
徐知尧带玄离上了马车。一路颠簸,到了长江边一座高台之上。秋风微凉,江面平静,但钱塘国的战船,不知何时便会突然出现。
徐知尧让玄离捧出龟甲。他再次驱动水德业力,注入甲中。长江忽然浪涛翻涌,直击河岸。
龟甲上的花鸟篆文次第亮起,微微潮润,华光流转,渐渐凝成一幅画面——
月明星稀,一队战舰扬帆逆上。江水奔流间,忽然浮起千条铁索,横锁江面。战船大乱,慌乱转舵时,河湾深处驶出几艘小船,载满柴禾,船首装着黑铁撞角,直突入船阵。几道火箭划过夜空,那些战船纷纷消失在烈焰之中……
“好,好!”徐知尧收回手掌,仰天大笑,“就依天命龟甲所显!于江中投放铁索,预备火船!这次,定要全歼钱塘战船,御敌于国门之外!”
“镜王英明!”台下百官跪倒。玄离也慌忙俯身。
深夜。一轮满月高悬,月华盖过星辰。
一队战船扬起满帆,悄然逆江西上。江面唯闻水声。
战船驶过一处芦苇丛时,丛中忽然划出一叶扁舟。舟上立着一人,身着青袍,气定神闲。
他抬手一挥。
江水滚动!十几条粗壮铁索骤然从水中浮起,绷直!
战船阵型大乱。箭矢流石如雨点般从芦苇丛中飞来。那小舟却已慢慢飘回丛中,不见踪影。
紧接着,几艘满载柴禾的小船从另一侧划出,船首装着黑铁撞角,在月下泛着寒光。
战船拼命转舵,却已避之不及。
小船狠狠撞上船舷,撞角突入舷侧。数人从船上跃下,沉入江面,化作水流消失。
下一刻,百道火箭从芦苇丛中射出,如流星般飞向柴禾。
火势随风而起,瞬间吞没战船!火光遮天,令满月失色,照亮了船上那面旗帜——
“钱塘”。
战船缓缓沉没,消融于烈火与江水之中。
另一侧芦苇丛里,徐知尧捻须微笑。他转头望向岸上捧着龟甲的玄离。
这龟甲,果真是预言神器。
可他心里也清楚——这件事,不止他一个人看见了。
玄离也清楚,会有更多人,有更多势力,会盯着自己,盯着龟甲。
他突然感觉到累,是心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