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龟甲·卷二:天命劫·伶人星坠
上回说到,少年玄离于无意中偶得天命龟甲,本想凭此安身立命,谁知竟成怀璧之罪,引来四方枭雄逐猎,被镇守麟州的坤国大将李从可所擒,献于其主李昶。囚车辘辘,一路颠簸,终抵涿州大营。
玄离自槛车中向外望去,城外大战方歇,满目疮痍。枯树虬枝,鬼爪刺天,昏鸦点点,啼声喑哑,四下里一片死寂。车队前一名亲兵打马疾驰,入城通报。良久,涿州那覆满铁钉的沉重城门,方在刺耳嘎吱声中缓缓洞开。
城内,三三两两的牙兵或倚墙歇坐,或围聚低语,眼中混杂着劫余的疲惫与胜利的兴奋。
车队碾过碎石血迹,缓缓驶入城心府邸。车队过高门而不入,绕至偏院后巷。停车落锁,李从可身上甲胄未卸,只将一套赤红流白的锦袍递入槛中。
“换了你这身褴褛。”他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陛下喜看衣冠齐整。若这般模样觐见,怕是活不过当场。”
玄离忍着枷锁磨出的刺痛,脱去几乎与皮肉粘连的破麻,换上那身华服。触手光滑如脂,赤底之上银丝流转,不似常服,倒像祭典时盛放礼器的衬绸。
是了,若非这龟甲只容我这般无根废人持拿而不疯,只怕自己早已成了某处荒野的孤魂。
李从可引他自后门入府。玄离双手捧定那方幽玄龟甲,低头穿过几重曲折回廊,终至一座肃穆正厅。
厅内已有数人垂手侍立,气息沉凝如石。李从可单膝触地,甲叶铿然:“父帅,儿李从可复命。”
玄离亦随之跪伏,他出身瑭皇旁支,也知些宫廷礼数。
“吾儿,回来了?”上首传来一声浑厚回应。
玄离悄然抬眼。只见那人身披青铜明光铠,虎背熊腰,下颌骨骼异常粗隆,开口时,可见齿列间曾被磨平的巨大犬齿痕迹。昔日狄裔沙陀部族为取信瑭朝,多有自毁狼牙、改习瑭礼者。眼前这位,想必亦是沙陀族人。
“这便是那持甲不疯的少年?”那沙陀将领目光如炬,直刺玄离怀中龟甲,眸底燃起一缕熟悉的、近乎灼热的贪焰,与荒村那金刚法王如出一辙。
玄离心头一紧,却闻侧旁一人缓声开口:
“思源兄,从可所携龟甲,乃陛下亲旨索观之物。纵是兄长好奇,也当顾全礼数为先。”
说话者立于沙陀将领身侧,一身铁鳞细甲,目光却只凝望着帐后某处,神色疏淡。
“崇道兄弟所言极是,是某心急了。”那人闻言,嬉然一笑,转而望向厅壁——
那处设有一座白玉精雕的箭架。架上无弓无弩,唯孤零零供着三支羽箭,尘光静谧,却隐隐透出一股沙场血锈之气。
帐后沉沉的脚步声响起,一名男子转出。他身披紫金札甲,肩宽背厚,一杆精钢为锋、桑木为杆的马槊负于身后,槊尖幽光流转,隐有山岳之气。虽未着冕旒,但那股龙行虎步、顾盼自雄的威仪,已压得满室气息一窒。
帐前三人——李思源、郭崇道、李从可——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拜下:
“参见吾王!”
“都起来罢。”那男子声音不高,却带着沙场磨砺出的金石之质。想必这位就是坤国国主,李昶。他目光掠过众人,在玄离身上略作停留,便转向厅壁那座白玉箭架。他缓步上前,从架上恭谨取下一支羽箭。
随即,他双膝跪地,将羽箭双手擎过头顶,仰面向天,喉中悲怆长啸:
“父王!幽州刘氏父子已就擒缚,三箭之仇,儿今雪其一!您在天之灵,且看儿臣——尽诛国贼,光复瑭室!”
声震屋瓦,激得梁上尘土簌簌而下。那啸声中积压的二十年血仇、野心与沉痛,令玄离头皮发麻。
“陛下英武,必能克承先志,尽报三矢!”李思源已伏地痛哭,叩首有声。玄离听说,李昶父亲,名为李克庸,受封坤王。这李思源,是其义子,与李昶亦是兄弟。他们和另外几人,还有一个响彻天下的名号——十三太保。
郭崇道与李从可亦随之再拜,神情激愤。
玄离慌忙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触地。
众人悲声渐歇,李昶已起身端坐于上首胡床。他目光灼灼,牢牢锁住玄离怀中那片玄色龟甲。
“从可,”他开口,听不出情绪,“此子,便是你所说的,持甲不疯之人?”
“回父帅,正是!”
“将那龟甲,呈上来。”
“陛下不可!”郭崇道猛地抬头,再度拜倒,声音急切,“此物至邪!朱燮持之而狂,焚城灭身,祸延苍生。依臣愚见,当以真火焚毁,或沉于九渊,永绝后患!万不可近御前啊!”
“陛下天纵圣明,心志如铁,岂是朱燮那等暴戾匹夫可比?”李思源适时开口,目光扫过龟甲,先前那灼热的贪欲已被深深掩藏,只剩下一派沉稳的恭维。
李昶不再多言,只是从玄离怀中取出那片天命龟甲,看着龟甲上繁复的花鸟篆文,若有所思,半晌,才幽幽问道:
“小子,你名李玄离?可是瑭朝皇族李氏一支?”
玄离感到那目光如有实质,压得他喘不过气,不敢隐瞒,只能点头。
“吾祖上亦受瑭恩,赐姓封土,论起来,你我同出一脉,算是族亲。”李昶语气放缓,却更显深不可测,“你既持甲无恙,可知如何窥探其中天机?”
玄离喉头发干,低声道:“回陛下……只需、只需向甲中注入业力,便可通灵见象。”
“好。”李昶不再多问,右掌蓦地按在龟甲之上!
刹那间,他整条手臂的经脉贲张而起,绽放出厚重沉凝的土黄色光晕,那并非火焰般的炽烈,而是如山如岳、承载万物又镇压万物的土德业力!磅礴的业力汹涌注入,龟甲之上,那一百零八枚花鸟篆文次第亮起,幽光流转,仿佛灿烂星汉。
玄离只觉脚下大地传来低沉嗡鸣,整个厅堂的地砖都在微微震颤。李昶土德,如渊似狱,竟引动了大地共鸣!
龟甲表面的光晕不再稳定,开始扭曲、聚合,化为一幅幅流动的诡谲画面:
朱楼华台,轰然倾塌;锦绣戏服,委地成泥;如狼似虎的兵士四散奔逃,烽烟遮天蔽日……画面中央,一个身着黄袍的身影仓皇奔出。乱军之中,一名身着斑斓戏服、面涂油彩的伶人,正缓缓拉开一张铁弓,冰冷的箭镞,稳稳对准了那黄袍者的背心……
“荒唐!”
李昶双目瞬间赤红,额头青筋暴起,狂吼声中,磅礴的土德业力失控暴涌,厅中桌椅杯盏尽数震裂!他高举龟甲,作势欲将其狠狠掼碎于地。
“陛下息怒!此乃邪物惑心之幻象,切不可信!”郭崇道已抢步上前,双膝跪下,声色俱厉,“朱燮前车之鉴未远,陛下万勿自乱心神,堕其彀中啊!”
玄离早已吓得瘫软在地,面无人色。完了……这催命的东西是自己带来的,天子一怒,自己焉有命在?
李思源却未再出声,他只是死死盯着光芒渐熄的龟甲,又看向暴怒的李昶,目光深处,有惊疑,有骇然,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
李从可更是伏地不敢稍动,浑身冷汗涔涔,只想自己为何要带回这害人之物。
厅中死寂,只有李昶粗重的喘息声。良久,那骇人的业力威压才缓缓收敛。李昶坐回胡床,脸色铁青,目光扫过下方众人,一字一句,冰寒刺骨:
“今日所见,如有半字泄露……杀无赦。”
“臣等不敢!”地下众人尽皆战栗拜伏。
李昶缓缓起身,取下身后那杆桑木马槊,槊尖遥指殿外苍穹。他脸上怒容渐褪,取而代之的是桀骜的狰狞。
“天命?”他冷笑一声,声如金铁交击,
“它说某做不得天子,某偏要做!看这天命,奈我何!”
槊锋破空,厉啸声宛若龙吟,直欲刺穿苍穹。
“陛下圣明!天命在坤!”众人再拜,山呼之声,却掩不住那一丝悄然蔓延的寒意。
大军凯旋,旌旗蔽日。马车里,玄离怀中紧搂着那片幽玄龟甲。此番,虽无枷锁加身,但他心知肚明——自己仍是囚徒,一件会行走的,装着龟甲的“礼盒”罢了。
回师晋阳途中,李昶未曾再召他通灵龟甲,仿佛那日涿州厅中的幻象与暴怒,只是一场梦魇。
直至抵达晋阳,玄离被安置于王府一处僻静偏院,李昶依旧毫无动静。这反常的平静,反而让玄离夜不能寐,总觉得有更大的风暴在无声酝酿。
数日后,诏命终于下达:命玄离持甲,前往正殿。
殿前广场上,一座以五色土垒就的祭坛已然筑起,高约三丈,气象肃穆。坛顶中央,供奉着一尊白玉灵牌,上书:
“先王李克庸之灵位”
坛下,李昶身着玄端祭服,率文武百官行三跪九叩大礼。玄离不敢怠慢,慌忙寻了末位跪下。
“父王!”队列最前,李昶的声音穿透肃静,带着悲怆与激愤,“您临终赐儿三矢,嘱儿必诛国贼朱燮、叛臣刘仁龚、苍辽酋首耶律阿宝机,以雪家国之耻,恢复大瑭基业。儿,一日不敢忘!”
他缓缓起身,转过来时,脸上泪痕未干,但那双眸子里的悲伤已被尽数焚去,只剩灼灼燃烧的仇恨与野心。
“今儿臣提兵北征,已破幽州,生擒刘氏父子于此!”他声如雷霆,右手猛挥,“带上来!”
玄离跪在人群后,只觉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
一队铁甲亲兵应声押上两人。皆披发跣足,颈戴重枷,步履踉跄,被粗暴地推搡至祭坛中央。正是昔日雄踞幽州的刘仁龚、刘守桄父子。
李昶踏步上前,自侍从手中接过一柄寒光凛冽的祭刀。刀锋遥指那面色土黄、浑身颤抖的刘守桄:
“逆贼刘守桄!你父子背恩负义,袭杀故主,割据称尊,致我父王忧愤成疾,此滔天之罪,你可认?!”
“陛、陛下饶命!”刘守光瘫跪在地,涕泪横流,“皆是臣父……不,皆是老贼胁迫!小人愿为陛下持鞭牵马,只求……”
“住口!”一旁鹤发皆张的刘仁龚暴喝打断,他虽形容狼狈,眼中却有不屈之火,“李亚子!成王败寇,老夫无话可说!但你父之死,咎由自取!若非他当年……”
“匹夫安敢狂吠!”李昶勃然暴怒,不等他说完,踏步上前,手中祭刀化作一道凄厉寒光,斩向二人。利刃入肉断骨,热血如泉喷出,溅红白玉灵牌,也染红了李昶半边脸颊。刀光再闪,剖出心肝,盛于鎏金祭盘之中。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方才还活生生的两人已变作坛上余温尚存的尸骸。浓烈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全场。
李昶弃刀,自祭案上双手捧起一支羽箭——正是他从涿州带回的那一支。他将其高高举起,面向父王灵位,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字字如铁:
“父王!三箭之仇,儿今雪其一!叛臣心肝在此,伏惟尚飨!愿父王在天之灵,佑儿臣——廓清寰宇,重开瑭祚!”
话音方落,异变陡生!
祭坛之上,狂风骤起,卷动烟云。李昶手中那支沾染了仇敌之血的箭矢,发出低沉嗡鸣。他周身厚重的土德业力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黄蒙蒙的光晕实质般笼罩全身。
更惊人的是,他裸露的双手、脖颈、脸颊皮肤之下,竟有山石纹理迅速蔓延、凸起,宛若一层正在生长的岩石鳞甲!双脚所踏的祭坛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道道裂痕如蛛网般扩散。整个晋阳宫城都仿佛随之轻轻震颤,殿宇檐角铃铎乱响。一股浩瀚如大地般沉凝、威严如山岳般无可撼动的磅礴气势,以李昶为中心轰然爆发,席卷全场!
百官被这股威压逼得几乎窒息,纷纷跪伏,惊骇莫名。
这是……破境之象!玄离虽修为尽失,但见识犹在,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李昶竟在这血仇得报、执念愈深的瞬间,将那本就雄浑无匹的土德业力推向了全新的境界——大乘!
坛上,李昶闭目而立,周身异象缓缓平复,岩石纹理逐渐隐入肌肤,但那如山如岳的威仪却已深深烙印,与往日截然不同。他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如峰,直刺苍穹。
“父王……是您看到了吗?是您在助儿臣吗?”他喃喃自语,旋即,猛地举起那柄仍在滴血的祭刀,向着匍匐的文武、向着晋阳城、向着茫茫天下,发出撕裂长空的誓言:
“诸卿见证!先王之灵在天见证!自今日始,逆天改命,重定乾坤!这万里江山,合该由我,再塑瑭魂!”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坛下众人顿时山呼海拜。玄离在汹涌的声浪中深深垂首,但怀中的龟甲却传来一丝微弱却清晰的灼热。
玄离感觉到,这是龟甲在因发现了食物而兴奋。他很熟悉这种饥饿的感觉。
此后岁月,玄离被李昶留于身侧,几乎形影不离。这位新晋的大乘强者,无论是整军经武、裁决政务,乃至宫中饮宴,都要玄离持甲侍立,事无巨细,皆欲通灵问天而后行。
玄离被迫一次次捧着龟甲,看着李昶将业力注入其中。龟甲映出的幻象,竟也真的随着李昶权位日重、兵锋愈盛而悄然演变:最初那“伶人射日”的凶兆逐渐淡去,代之以仓廪丰实、四境宾服、海晏河清的煌煌景象。李昶虽在臣下面前依旧沉稳威严,但玄离已能从他日益灼亮的眼眸深处,窥见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对“天命在我”的狂喜与笃信。
这天命……难道真的转向他了?玄离心中却愈发不安。龟甲这投其所好的变化,比当初直接展现凶兆,更让他感到一种深不可测的诡谲。
几年的厉兵秣马与吉兆鼓舞,早已让李昶及麾下将佐心气高昂。一个春日的黄昏,正当李昶与郭崇道、李思源等心腹于殿中议事,商讨南下图谋时,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被急引入内,扑倒在地,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大王!天赐良机!炎国魏博镇军士,怨其伪帝朱友琛刻薄猜忌,欲分其军、夺其权,牙兵愤而哗变,已斩炎使,举镇来投!使者已至城外,愿奉我坤国为主,并为前驱!”
殿中先是一静,随即嗡然!众将脸上皆涌起狂喜。魏博乃河北重镇,控扼黄河渡口,其归附不仅意味着南下阻碍消失,更象征着炎室人心尽失。
李昶猛地从胡床上站起,但他并未立即说话,而是倏然转头,目光灼灼地盯向侍立在旁的玄离——更准确地说,是盯向玄离怀中那片龟甲。
玄离心头一颤,连忙上前,捧出龟甲。李昶大手一按,土德业力奔涌而入。龟甲光芒流转,幻象再现:汴河落日,开封城破。
“天意!此乃天意!”李昶仰天大笑,声震殿梁,那笑声中充满了压抑多年一朝释放的畅快与桀骜,“炎朱倒行逆施,人神共弃!魏博归心,龟甲示警,此非天命归我,更待何时?!”
他霍然转身,面向群臣,声音斩钉截铁:“传令:于殿前速筑五色土坛,具乌牛白马,祭告昊天上帝、皇地祇及先王英灵!大赦境内,封赏功臣!朕,要顺天应人,在此魏州,正位称帝,再开国统!”
此令一出,李思源、李从可等武将当即轰然拜倒,激动高呼:“陛下圣明!天命所归!”他们盼这一天已太久,此刻更有龟甲祥瑞加持,士气已然沸腾。
郭崇道亦随众下拜,但眉宇间仍存一丝审慎。待李昶稍缓激动,他方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魏博来归,确乃千载良机。然炎将王延章率大军仍屯黄河北岸,另有炎国禁军驻守兖州一线,其力未衰。我军新得重镇,当速派心腹将领精兵驰援,稳固形势,同时即刻筹备南征。称帝大典,可否从简从速,以免贻误战机?”
李昶闻言,略一沉吟,目光再次扫过光芒已敛的龟甲,又看向跃跃欲试的李思源等人,豪气顿生:“崇道所虑甚是。然,正位号、定名分,乃凝聚军心、号令天下之大计,不可仓促潦草。朕意已决,登基大典依礼而行,但各项筹备需昼夜兼程,十日内完成!南征诸事,由崇道与思源协同部署,大典之后,即刻誓师发兵!”
他走到李思源面前,重重一拍其肩甲,目光如电:“二兄,朕登基之日,便拜你为南征先锋大都督!待朕祭告天地完毕,尔即率我沙陀健儿,为朕踏破黄河,直取汴梁!”
李思源浑身一震,单膝跪地,甲叶铿然作响,声音因激动而沙哑:“臣,李思源,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虽肝脑涂地,亦要生擒那炎朱伪帝,献于陛下阶前!”
“好!”李昶转身,再次望向殿外苍穹,仿佛已看到汴梁城头的烽烟,他右手虚握,仿佛攥住了那无形的天命,“朕,便先受这天命!”
十日之后,魏州宫阙前,五色土坛巍然矗立,典礼庄严而紧凑。李昶衮冕加身,祭祀天地祖宗,宣告承瑭朝土德、建国号坤,改元同光。坛前,三支羽箭供奉于案,血迹犹存。
登基大典甫一结束,城外校场已是战鼓震天。李昶换上一身金甲,亲临誓师。他手持那杆桑木马槊,槊尖遥指南方,声音借助雄浑业力,传遍三军:
“将士们!伪炎无道,天命已移!朕,受命于天,将带领你们,渡过黄河,收复两京,光复我大瑭山河!建功立业,便在今日!”
“万岁!万岁!万岁!”排山倒海的怒吼声中,李思源率先锋精兵率先开拔,铁甲洪流,向南涌去。郭崇道坐镇中军,调度粮草后援,神色专注凝重。
玄离依旧被安置在李昶御辇之侧,怀中的龟甲在漫天肃杀战意与帝王蓬勃野心的交织冲击下,持续传来那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颤动。
两军会战于河北,不数日,炎军河北诸镇望风披靡,旌旗尽易坤色。
然炎将王延章——那个被朱燮称为“吾之英布”的老将,并未溃散。他收拢残兵,退守黄河南岸,于渡口立下坚垒,铁索横江,橹樯如林。
此后数日,坤军多次强渡,皆被劲弩硬弓射回,浊浪之中,浮尸塞流。黄河天险,竟如一柄无形的铡刀,将李昶那“直捣汴梁”的锋芒,生生斩断。
“王延章这老匹夫!”
这一日,李昶纵马立于北岸高坡,遥望对岸炎军大纛烈烈翻卷,终于按捺不住。他一把摘下身后桑木马槊,槊尖朝河心虚劈,竟真要亲身踏水渡河。胯下战马感受到主人的狂怒,人立而起,嘶声裂云。
“陛下不可!”
郭崇道立马扑上去,死死攥住李昶的马缰,双膝重重跪入泥泞。他仰面疾呼,声带嘶哑:
“王延章据河而守,以逸待劳,所恃者,正是盼陛下怒而兴师、击我半渡!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蹈此险地!”
他重重叩首,几乎要将面额埋进地面:
“臣斗胆献计。请陛下分一奇兵,绕开王延章正面,自郓州方向迂回渡河,昼夜兼程,直取汴梁!”
风过河岸,旌旗猎猎。李昶没有立刻答话,他只是偏过头,目光越过郭崇道颤抖的脊背,落在不远处捧着龟甲默然侍立的玄离身上。
“玄离。”他第一次这样称呼他,不是“小子”,“龟甲。”
玄离趋步上前,双手捧起那片玄色龟甲。
李昶五指按落,土德业力如地脉奔涌注入。龟甲之上,花鸟篆文次第明灭,渐渐凝成一幅新象:
一匹岩石巨狼,裹挟风雷,轰然撞碎城门;深宫之中,一黄袍男子背倚蟠龙柱,剑锋横颈,血溅丹墀……
幻象如烟而散。
李昶盯着龟甲上逐渐黯淡的光纹,嘴角慢慢扬起一道锋利至极的弧度。那是玄离熟悉的、仿佛天下与命运都将被此人捏碎于掌心的、近乎贪婪的笑,和记忆中的朱燮,金刚法王一样。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须臾,中军帐内,舆图铺陈。李昶指尖重重点在郓州所在,抬目望向侧首肃立的李思源:
“二兄。朕与你三千‘横冲都’,今夜便渡河西去。沿途勿恋战,勿攻城,直取汴梁,务必毕功于一役!“玄离在军营中见识过这些叫做”横冲都“的铁甲重骑,铁蹄踏过,飞沙走石,寸草不生。
李思源霍然出列,单膝跪地,他已年过五旬,鬓边生霜,但挺直脊背后,那身青铜明光铠仍铿锵有声,挥出那柄方天画戟,他仍是那个十三太保中锋镝最利的“横冲太保”。
“臣,定将那伪帝朱友琛,生擒献于陛下阶前!”
话音掷地,激起帐中甲叶铿然。
李思源刚出帐门,迎面便撞上一个连滚带爬,跌入营垒的斥候。那斥候满面尘灰,声已破音:
“皇、皇上!大事不好!炎将王延章,现身黄河南岸大堤!他于堤顶筑坛,似要——似要引动水德业力,决开黄河,水淹我北岸大军!”
帐中骤然一静。
旋即,李昶发出一声冷笑,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惊惧,反而像是久等的猎物终于踏入了陷阱。
“决堤?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缓缓起身,“王延章老贼,已是穷途末路,才出此下策。不知却是班门弄斧!”
他大步踏出营帐,登上北岸那辆巍峨如楼的吕公车,俯瞰滔滔浊浪。对岸,一座以黄土垒就的祭坛赫然矗立,坛顶之上,须发皆白的老将王延章,正将双手举向苍穹。
李昶深吸一口气,将土德业力灌入喉间,河堤颤动,竟压过了河水的咆哮:
“王延章!你那伪炎,弑父杀兄,骨肉相残,早是天弃之孽!何不早降,朕念你忠勇,许你善终!”
对岸,王延章苍老的身影微微一僵,旋即爆发出一阵狂笑:
“李亚子!黄口竖子,也敢妄言天命!”他猛地扯开胸甲,露出嶙峋瘦骨,“老臣王延章,世受炎恩,唯有以此残躯,报国于危难!”
言罢,他双手推出,一口鲜血喷出,那是他水德功法催至极限的征兆。
“今日,老夫便以这黄河之水,涤尽尔等豺狼之众!”
煞风骤起!河水应声而动,竟如一面万丈黄绸被无形之手猛然掀起,凌空凝成一头鳞甲森然、怒目圆睁的黄水巨蛟!蛟首低俯,朝北岸坤营噬咬而下!
李昶面不改色,只抬足在吕公车辕木上重重一跺。北岸河堤应声拱起!一道土黄色屏障如地龙翻身,转瞬拔地三丈,横亘于坤营之前。黄水巨蛟轰然撞上,浊浪炸裂,化作漫天暴雨倾盆而下,却未能撼动那土壁分毫。
对岸,王延章喉间发出一声怒吼,双掌再次交叠划出周天,七窍渗血,白发在业力激荡中根根倒竖,强行催动第二次攻势。那被击溃的水蛟竟从浊浪中重聚身形,体型更巨,裹挟万千溺鬼怨魂的尖啸,再次扑来!
李昶虎躯剧震,勉强站定。他脸上血色骤退,但那双眼中,骄傲不减反增。
“区区水蛟,也敢犯山岳之威!”
他又是一脚踏下,脚下吕公车辕木顿时绽开数道裂纹。土壁应声变形,转瞬间,竟化为一柄长逾十丈的岩石铡刀,悬于半空,寒芒吞吐!
“断!”
铡刀凌空斩落!没有花哨的招式,那黄水巨蛟被一刀两断!
蛟身崩解的瞬间,对岸传来王延章一声闷哼。他瘫倒在祭坛之上,胸前衣襟已被自己喷出的鲜血浸透。亲兵们一拥而上,架起奄奄一息的主将,仓皇撤下高坛。
而北岸,李昶拄槊立于吕公车顶,七窍亦渗出细细血线。
但他笑了。
“天命在坤——”不知是谁在军中率先喊出第一声。
“天命在坤!”
“天命在坤!!”
万千兵士以兵戈击盾,声浪如潮,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云霄。
此后数日,李昶亲率主力于德胜渡口大张旗鼓。他令军中工匠日夜赶造浮桥,又亲自动用土德功法,一夜之间在北岸筑起三座土山,上竖旌旗,下设炊灶,烟尘蔽日,竟造出十万大军云集的声势。
王延章果然中计。
这位老将拖着元气大伤的病体,将南岸主力尽数调至德胜渡口对面,严阵以待。他日夜登堤眺望,看着对岸连绵不绝的营帐与渡具,却全然不曾察觉一支三千人的骑兵,正衔枚裹蹄,借夜色掩护,自百里之外的郓州方向,悄然渡河西去。
李思源披甲执戟,立马于队伍最前。
战马口衔木枚,四蹄裹以厚布,人无言,马不嘶。三千铁骑如一道无声的暗流,没入茫茫夜色。这一夜,月色晦暗,星斗无光。
三日后,郓州城下。
守军尚在晨炊,炊烟袅袅升起,城门初启,有菜农挑担鱼贯而入。城楼上的一个哨卒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睡眼,隐约望见地平线尽头尘土扬起。
他以为是商队。
直到那扬尘骤然逼近,化作雷鸣般的蹄声——
“敌——!”
示警的号角只吹出半声。
李思源已一马当先,冲至城门之下!他仰天长啸,体内土德业力翻涌,顷刻间冲出皮囊。他面庞轮廓拉长,颌骨前突,十指暴长,化作岩石狼爪。青铜明光铠被骤然膨胀的肌骨撑得嘎吱作响,肩甲处竟刺出两排嶙峋石棱!一头土石巨狼长啸跃出,足有数丈之高,轰然落于城楼之上!利爪挥处,女墙如豆腐般崩裂,守军的刀剑砍在它身上,只溅出几道火星,反被震得虎口迸血。
“降,或死。”
狼口开合,吐出的人声低沉如闷雷。
城头守卒肝胆俱裂,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兵刃,跪伏于地。那恐惧如瘟疫蔓延,须臾之间,满城跪伏。
郓州城门,轰然洞开。
李思源立于倾颓的城楼残垣之上,缓缓敛去周身岩石,狼形消退,露出那张满是汗水的、疲惫而肃杀的人脸。他望向南方天际——那里,汴梁城仍在百里之外,尚不知死神已策马而来。
他哑声开口:
“传令全军:人不解甲,马不卸鞍。两个时辰后,继续南下。”
几日后,汴梁城中,一座华殿内。
炎帝朱友琛端坐于龙椅之上,冠冕垂旒纹丝不动。堂下,一名牙兵连滚带爬扑入殿中,声已破音:
“陛、陛下!郓州失陷!李思源亲率铁骑南下,前锋距汴梁已不足百里!”
朱友琛没有立刻答话。他坐了很久,久到殿中铜漏滴尽了最后一更。
他望着殿外铅灰色的天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火夜——兄长朱友桂于长安业火之中,弑父夺位,血溅宫闱。哥哥的登基大典上,他跪在群臣之中,伏首垂目,佯做恭顺。
可袖中的手,早已攥紧。
“哥哥……”那晚,他在自己的房中,呢喃自语道,“你杀了父皇,我便杀你。这很公平。”
他做到了。
那一夜,他亲率禁军攻入宫城,从兄长犹自抽搐的尸身上,摘下那顶尚有余温的冠冕。血顺着旒珠滴落,他踩过那张扭曲的脸,一字一句:
“这天命,终究是我的!”
可如今——
“朕的禁军呢?”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却透着虚浮,“那些节度呢?为何不见一兵一卒勤王?!”
殿中死寂。
百官垂首,如泥塑木雕。没有人敢告诉他:外镇早已观望,诸将多已暗通李昶。曾经伟大的帝国,如今千疮百孔。
沉默,像巨石一般,将朱友琛心头那点残余的火星,一点一点压灭了。
良久,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膝行出列,手上捧着一方折叠齐整的白绸,颤抖着呈过头顶,声音嘶哑:
“陛下……人事已尽,天命难违。为保大炎国体不堕,请陛下……”他将白绸举得更高,额头抵住冰凉的绸缎,“……为国自缢。”
朱友琛盯着那方白绸。
绸面素白,无纹无绣,只在边缘滚了一圈极细的银丝,像是自己那飘零半生的无常命运一样。
他忽然想起父皇朱燮死时的模样:在火中被兄长朱友桂自背后一剑贯心,刀尖透胸而出,血浸透了整张御榻。那具尸身被草草裹入帷帐,埋于殿角,三日后才发丧。
他又想起兄长朱友桂死时的模样:被他逼入绝境,绝望中命亲信先杀己、再自杀。头颅滚落时,眼睛还睁着,死死瞪着他。
现在,轮到他了。
他伸手,触到那方白绸。料子光滑如凝脂,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手腕。
——他怕了。
他从未这样怕过。父皇驾崩时他不怕,密谋政变时他不怕,诛杀亲兄时他也不怕。可此刻,对着这一方素净的白绸,他竟怕得浑身发抖。
“不……不……”
他猛地挥臂,白绸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苍白的弧线。他下意识催动体内那点火德业力——火舌猝然舔上绸角,转瞬将整方白绸吞没,化作几点焦黑的灰烬,飘落在丹墀之上。
“朕、朕不是不敢……”他的声音发颤,“朕只是……只是……”
他没有说完。
殿中无人追问。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那一张张他曾熟悉的面孔——三年前跪伏在他脚下、山呼万岁的面孔——此刻都深深低垂。
没有人看他。
没有人救他。
他已被天命抛弃了。
朱友琛缓缓起身。那顶他踏着父兄鲜血夺来的冠冕,此刻沉得几乎托不住。他看了它最后一眼,扬手掷出。
十二旒玉珠滚落阶下,叮叮咚咚,如钟鸣一般,宣告着大炎的灭亡。
“你们……”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慢慢地,最后一次整理衣冠,“谁来杀朕?”
群臣悚然抬头,又惶然垂首。无人敢应。
“谁来杀朕?!”他暴喝。
终于,角落里一名中年侍卫膝行上前,解下腰间佩剑,双手捧过头顶,十指颤抖如风中秋叶。
朱友琛看着那柄剑。剑鞘乌沉,剑未出鞘,已隐约透出一缕寒芒。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轻、极淡,是解脱的放松。
那侍卫怔怔看着昔日至高无上的皇帝突然露出的微笑,迟疑着不敢挥剑。
“你不敢杀朕,”朱友琛低声道,“难道要把朕卖给李昶吗?”
那侍卫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正对上朱友琛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恐惧——只有——哀求。
“……臣遵旨。”
剑锋出鞘。
寒光闪过时,朱友琛没有闭眼。他似乎看见殿梁上栖着一只灰鸽,正歪着头,用乌亮的眼珠望着他。他想起幼时随父皇春猎,也曾见过这样的鸽子。那时他不敢张弓,被父皇骂作“孽子”。
其实,我只是不敢杀生。他模模糊糊地想。我只是……从不想杀人。看来,自己哪怕当了皇帝,还是那个懦弱的,得不到父亲认可的儿子。
剑锋及颈。
温热喷涌而出,漫过蟠龙剑脊,顺着剑身缓缓淌下。一滴,两滴,落在阶前那顶滚落的冠冕上,渗进玉珠间的缝隙,殷红如印。
朱友琛的身体向前倾倒。他没能再说一个字。
那侍卫怔怔站在原地,手中仍保持着挥砍的姿势。剑身上那抹殷红正在夜色中冷却、凝滞,像一道永远洗不掉的烙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沾着天子的血。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抬起那柄剑,横于颈前,用力一划。
躯体倒下的声音很轻,被殿外渐起的风声盖过。
群臣肃立,无人动作,亦无人哭泣。
这座宫殿、这个帝国,早已在今日之前死去。此刻倒下的,不过是两具迟来的殉葬者。
汴梁城门洞开时,暮色正浓。
李昶策马踏入这座他仇恨了二十年的敌都,走进他父王在临终前赐下箭矢,要他复仇的宫殿。马蹄踏过朱雀门的残瓦断戟,踏过满地未及清扫的箭矢与断刃,踏过那面仆倒在尘埃中的炎字大纛。
他还披着那件紫金札甲,背后挂着那杆从不离身的桑木马槊。槊尖的血迹早已拭净,唯余幽冷寒光。
郭崇道紧随其后,神色沉凝如铁,一言不发。
再后方,玄离捧着龟甲,亦步亦趋。
一行人踱进大殿。阶上,朱友琛的尸身已被扶正,仰面朝天。
他的面容奇异地平静,眉目舒展,竟有几分少年时的温润模样。那柄蟠龙剑还倒在他身下。
李昶驻足,垂目而视。
他想起父王李克庸临终时的模样——被叛臣背弃的愤怒、大业未竟的不甘,像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剜尽了他最后的生机。那眼神,他二十年不敢忘。
而眼前这个人,死时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没有恨。
只有解脱。
“懦夫。”李昶低声道。
他俯下身,从朱友琛僵硬的手中,缓缓抽出了那柄蟠龙剑。剑身犹带余温,血迹未干。
他将剑横于掌中,看了片刻。
“尸体运回晋阳,祭告先王。”他道,“头砍下来,挂在城门上示众。”
他起身,再不看向那具尸身。
“传朕诏令——”
李昶立于宫城正殿阶前,身后是被夕阳烧成赤色的天际。他的声音借助雄浑土德业力,屋瓦震颤,传遍整座残破的汴梁城:
“伪炎已灭,天命归坤。大赦天下,与民更始!”
他从玄离怀中又一次夺过那片天命龟甲,高高举起。甲上的花鸟篆文在残阳中泛着幽玄的光,一如三年前它在长安废墟中被玄离拾起时那样。
“李玄离!”
玄离浑身一震,扑跪于地。
“朕封你为玄甲国师,秩同三公,持甲侍驾!”
“谢……谢主隆恩!”
玄离深深跪倒。此次中原逐鹿,鹿死李昶之手。难道这乱世,就要……终结了吗?
几年后。坤国国都,洛阳。
玄离坐在同光楼下。戏台之上,浓妆艳抹的伶人咿呀作唱,丝竹盈耳,粉墨如云,现在正在演出《刘山人来省女》。这是当今圣上,李昶陛下,自创,自导,自演的戏曲。
他没有看戏。他只是被迫坐在这里,被迫为每一句唱词喝彩。
他的目光越过戏台,落在旁边那座日夜不歇的工地上。无数民夫背负土石,在兵卒的呵斥下踉跄攀爬,像一群修筑蚁穴的工蚁。那是李昶皇帝下旨修建的用于宣示他赫赫武功的大殿——镜殿。据说殿成之日,四壁磨光如鉴,可映照出帝王坐拥四海的无上威仪。——尽管长江以南,至今未插一面坤字旗。
“老汉我姓刘,住在太原沟——”
台上响起一声苍老沙哑的唱腔。
“种了二亩豆,喂了一头牛。听说闺女做了皇后——哎嗨!俺也进城抖一抖!”
一个头戴破毡笠、身穿粗麻短褐的“老汉”踉跄登场。他脸上涂着褐红色的老年斑纹,腰里别着旱烟袋,一张口,满嘴山西土腔。那是李昶。不,在戏台之上,应该叫他的艺名——“李天下”。
“哪里来的糟老头!”一“宫女”——这是李昶皇帝跟前的红人,伶官金进——跳出,尖声拦路。
“俺是你娘娘的亲爹!”“老汉”跺脚,竟有几分委屈,“她左屁股蛋上有块胎记,像朵芍药花!俺记得真真的!”
满堂哄笑。他们不得不笑,毕竟唱戏的这位可是攻灭炎国,建立坤朝的李昶,李天下。
一“太监“——玄离记得这人叫郭门谦,虽然经常跟在金进的屁股后面,但也是李昶宠爱的伶人——从幕后走出,捏嗓子传旨:“皇后娘娘懿旨——这老乞丐冒充皇亲,乱棍打出宫门!”
“太监“宣罢,那”宫女“扬手,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扇在”老汉“那张涂满褐妆的脸上。
啪。
清脆,响亮,满堂可闻。
玄离心头一紧。
他看见李昶捂着脸,踉跄两步,破毡笠滚落在地。毡笠下露出的,是束发的金簪,是那张因常年征战而棱角分明的脸。
他竟在笑。
被伶人当众掌掴,他在笑。
玄离垂下眼。袖中龟甲纹丝不动,凉意却沿着指尖攀上腕骨。他心里盘算着李昶皇帝今晚又会因为这个耳光向龟甲问出怎样的问题。抚摸着龟甲上面依旧清晰的花鸟篆文,他忽然想起那年涿州厅中,龟甲初现凶兆时,李昶的怒吼:
“它说某做不得天子,某偏要做!”
——如今他已是天子。
——那伶人射日的预言,他还记得吗?
“玄甲国师。”
身侧落下一道阴影。
玄离转头。来者是李思源。他已年近花甲,鬓边霜色浸染,但那副撑起青铜明光铠的骨架未老。那双眼睛——当年在涿州厅中盯着龟甲、惊疑与深沉交织的眼睛——亦未老。
他挨着玄离坐下,声音压得极低:
“老夫不日将往邺都平叛。”他顿了顿,“临行之前,可否……容老夫一窥龟甲?”
玄离没有说话。
他知道李思源想看什么——不是吉兆,不是祥瑞。是那年涿州厅中,龟甲曾短暂显露、却被李昶以杀无赦封入所有人记忆深处的那个幻象。
伶人星坠。
“招讨大人。”玄离低声道,“此物……从不撒谎。但人心会自行择路。”
他没有取出龟甲。
李思源久久望着他,目光里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悲凉的……了然。
他没有再问。
“李招讨!”
一声尖细的嗓音刺破沉默。
李昶已卸了妆,大步而来。金进、郭门谦紧随其后,脸上还残着方才戏中的油彩。老汉、宫女、太监,面上带着威严、愤怒、谄媚,荒诞如一场未醒的噩梦。
李昶的目光掠过玄离,落在他身侧的李思源身上。
“李招讨。”
他没有唤“二兄”。
李思源起身行礼,甲叶铿然。那张被风霜刻满的脸上,神色恭敬如常。只有玄离看见——他垂下的眼睫,极轻地颤了一瞬。
“臣明日便率军北上。陛下……”他顿了顿,“善保龙体。”
“朕知道了。”李昶摆手,“去吧。”
李思源转身,踏出同光楼。
他没有回头。
“陛下!”一个浑身尘土的斥候又一次跌撞入殿,扑跪于阶下:“蜀地八百里加急!郭枢密他——郭枢密只身离营,星夜驰归!已至洛阳城外,跪于同光楼外请见!”
李昶的眉头拧起。
“宣。”
郭崇道踏入同光楼时,玄离几乎认不出他。
这位运筹帷幄、助李昶定鼎中原的枢密使,此刻满面风尘,那袭铁鳞细甲犹沾蜀道泥泞,战马还在殿外喘着粗气。他双膝跪倒,叩首有声:
“陛下!邺都兵起,非小患也!臣在蜀中闻报,肝胆俱裂,兼程而归——请陛下速发禁军,前往镇压,不可再延!”
李昶垂目看着他,没有说话。
金进在帘后尖声道:“郭枢密好大的威风。您在蜀中杀降屠城、私取财宝,这些账尚未算清,倒有脸来教陛下如何用兵?”
郭门谦接口,阴阳怪气:“听说枢密大人在成都日夜宴饮,强占蜀地后宫美人,还纵容儿子收受贿赂……啧啧,这‘忠臣’二字,写来好生吃力。”
郭崇道猛然抬头。他忍了数年,从汴梁到洛阳,从开国功臣到伶人眼中的“跋扈老将”——他忍了金进的冷箭、郭门谦的谗言。他以为陛下终会看清,谁是忠骨,谁是蠹虫。
可此刻,李昶站在他面前,身后站着那两个涂脂抹粉的伶人——没有开口为他辩一句。
“陛下!”郭崇道膝行数步,声已嘶哑,“臣征蜀半载,所得尽输国库,何曾私取一物!杀降——西川拒守八个月,我军将士死伤三万,岂容臣妇人之仁!”
他抬起那双因长年运筹而浑浊的老眼,里面有泪:“陛下!邺都叛军不过癣疥之疾,可忧者惟陛下困于戏台尺寸之地,不问军国之事!恐怕——”
他顿住了。
他不敢说出最后那几个字。
李昶没有看他,他只是转过头,望向玄离,望向玄离怀中的龟甲。
“天命在我,何须惊异。玄离——”
玄离跪下,双手捧甲过顶,他已经很熟悉这个动作。
李昶五指按落,土德业力如地脉奔涌——龟甲之上的花鸟篆文再次次第亮起。
然而这一次,光晕不再是温驯的金黄,而是扭曲、撕裂、挣扎,仿佛有什么被压抑多年的东西,终于挣破了牢笼。
幻象再现——
朱楼华台,轰然倾塌。
锦绣戏服,委地成泥。
如狼似虎的兵士四散奔逃,烽烟遮天蔽日。
乱军之中,那名身着斑斓戏服、面涂油彩的伶人,正缓缓拉开一张铁弓——
冰冷的箭镞,对准了那黄袍者的背心。
——和四年前涿州厅中,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
李昶猛然收掌。
龟甲坠落,铿然有声。
他盯着玄离,那目光像盯着一个骗子、一个妖人、一个自始至终都在戏弄他的江湖术士。
“怎么会,怎么会!是你……”他的声音低哑,“是你在对龟甲施邪法?”
玄离跪伏于地,喉头像被堵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但心里突然生出一句吐槽:我慧根都被朱燮的业火烧烂了,就是想施法也施不了啊!
“几年了。”李昶缓缓起身,“朕用这龟甲数年,它从无差错。汴梁落日,它算准了;朱友琛自戕,它算准了;朕登基、朕破敌、朕收中原——它件件算准了!”
他忽然暴喝:
“为何只有这一道预言,四年不灭!为何朕已扫平群雄、坐拥四海,它还说朕要死于伶人之手!”
玄离叩首于地,血流满面:
“陛下……臣不知……臣从未欺君……”
李昶没有理会。
他只是低头看着龟甲,喃喃自语:
“是啊……是啊……既是伶人杀朕,那朕只要杀尽伶人,不就能存续万世了吗?”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金进、郭门谦已吓得瘫软在地。
李昶骤然转身,面露凶光,欺身而上。他的手指黄光流闪,化作一根岩石匕首,直直刺入金进咽喉。
金进瞪大眼睛,嘴唇翕动,却只涌出一口血沫。
他至死都不明白——方才还在台上被他逗笑的那个“老汉”,怎么会突然变成杀他的帝王。
郭门谦见状,吓得撒腿就跑。李昶没有追,他只是缓缓转身,看向玄离,冷冷下令:
“把妖人李玄离,打入死牢,秋后问斩!”
天牢深处。
玄离蜷在墙角,望着方窗外那一线灰白的天光,明明自己就要死了,但是自己却感到如释重负。因为那片一直吸附在自己身上的那片天命龟甲,被李昶夺走后,没有回来。至少自己死前,不用被那片诡谲莫测的龟甲,那个变幻莫测的天命折磨了。
他刚想闭上眼,祈祷自己能和父母在阴间重聚,身旁的水洼忽然翻起涟漪。
玄离低头看去——那洼积水,慢慢变黑,正在立起来。
它从青砖缝中渗出,汇聚,凝形。一双手,一袭衣袍,一张清癯苍老的脸,是郭崇道。
他整个人都由一泓幽蓝澄澈的水凝成,光影在他身上流淌,像一幅浸在深潭中的古画。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那只手是半透明的,能看见掌心纵横的经络。
玄离怔怔地望着他,不敢妄动。郭崇道摇了摇头,一把抓住玄离的手腕。
玄离感觉一股温凉的力量从腕间蔓延而上,漫过臂膀、肩颈、躯干——他的身体正在化作一滩黑水。他顺着地砖的纹路流淌,穿过铁门、穿过廊道、穿过守卫的靴底。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天光劈开黑暗——
他滚入一片芦苇丛中。
玄离挣扎着从泥泞中爬起,浑身湿透,却毫发无伤。
郭崇道站在水边。
他已收去化身之术,恢复那副苍老的皮囊。只是鬓边的白发,似乎比方才又多了几茎;脊背也微驼下去,像一株被风霜压弯的老竹。
“走吧。”他望着玄离,“某知道那片龟甲会跟着你。如果那邪物来了,带它走,再勿归京,别让这孽障祸乱人世。”
刚刚说完,他转过身,向着洛阳宫城的方向,缓缓走去。
玄离望着那袭玄色背影,望着他在夕阳之下的堤岸上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玄离突然猜到了这个人要干什么。
“郭枢密!”他嘶声喊道。
那背影顿了一瞬。
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随着晚风飘来:
“老臣……是李昶陛下的臣子。”
“既不能止其非,又不忍见其亡。”
“唯有一死,以报先帝于地下。”
他没有回头。
玄离呆在那片芦苇丛里,不知站了多久。
直到太阳落下,直到月华洒下,直到残月西斜。
他自由了。可他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家?父母早已惨死于长安乱军之中,自己孑然一身,家又在哪里?是那座已被荒草吞没的长安城吗?还是晋阳王府那间永远只配做“礼盒”的偏院?
他不知道。
他像一个孤魂野鬼,游荡在荒原之上。
中原大地似乎又乱了。四处是溃散的兵卒,有的咆哮,有的哭喊,有的拖着断肢躺在路边等死。玄离只能藏身于无人小径,避开那些疯癫的眼睛,一路向东。
他走进泰山。
转过一弯山坳,眼前忽然豁然开朗。山间竟坐落着一座小屋,掩映在春木之中,篱笆上爬满野藤,屋顶茅草已经塌陷半边,像是废弃多年。
屋旁还有几垄荒田,野草从龟裂的泥土里钻出来,在风里摇着枯黄的穗子。
玄离推开柴门。灰尘簌簌落下,惊起几只壁虎窜入墙缝。屋里还有几件破旧的家具——一张歪腿的木桌,一口缺角的陶缸,墙角堆着几件锈迹斑斑的农具。
反正自己无处可去,为何不在这里先度一夜呢?
玄离和衣躺在破席上,夜深了,他听着屋外山风穿过松林的呜咽。没有兵荒马乱,没有权谋算计,没有帝王将相在他耳边嘶吼天命。
只有安静。
他闭上眼。他发现自己爱上了这种感觉。这一夜,竟无梦。
翌日。
玄离脱下那身已被荆棘划破的锦衣,只留贴身旧衣。他走出大山,寻到附近一间小镇的当铺。
他把锦衣当了,换回几两碎银,幸好,这次当铺没有失火。他又去集市买了几件粗麻衣裳,几袋粮种。
集市上,三三两两的路人正紧张地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李招讨——李思源,被叛军拥立了!已经打进洛阳了!”
“李昶陛下呢?陛下怎么样了?”
“嘘……莫谈国事,莫谈国事……”
玄离低头走过。他没有听,也不想听。那些人的名字、那些国的兴亡,从此与他无关。
他回到山中小屋,翻土,播种,浇水,锄草,收获。
春去秋来,麦子从青苗抽出叶片,从叶片结出麦穗。他日复一日,在田里弯腰劳作,直起腰时,便看见对面那座巍巍泰山,静默如太古。
日子很平静,平静得有些无聊。
可这才是他想要的。
不知收获了几轮麦子。
又是一个冬夜。
玄离披着破袄,在田里翻土,让积雪融水渗入泥土,为来年春耕做准备。锄头起落间,他忽然想吟几句诗——这些年独居山中,没人说话,他便常常自己对自己念些歪诗。
“种麦草屋旁,悠然见泰山。山间成一统,哪管春与秋——”
话音未落,锄头突然一震。
是锄到石头了吗?
玄离弯腰,拨开冻硬的泥土。雪光映照下,泥土里露出一角黑色的——石头?不,那纹理,那光泽……
他用手挖出那东西。
冰冷,幽玄,上面刻满繁复诡谲的花鸟篆文。月光下,那些文字泛着淡淡的幽光,像无数只眼睛,正从远古的黑暗中盯着他。
天命龟甲。
是那片每夜闯进自己脑海的梦魇。
它不是被李昶夺走了吗?
它怎么……怎么又来找自己了!
玄离手一抖,龟甲落入雪中。他本能地想逃,想把它扔下山崖——可他忽然想起那些年,无论他把它丢进草丛、抛入井中、塞给当铺掌柜……它总会回来。
它总会回来。
他颓然跪下,把那妖物从雪里捡起,一步一步走回小屋,塞进睡觉的稻草下面,眼不见为净。
当夜,梦来了。
他梦见自己跪在一张床榻前。
床上躺着一个老人,面容枯槁,眼窝深陷,那双手——那双曾握紧马槊、踏平幽州的手——此刻只剩下皮包骨头,无力地垂在榻边。
老人把三支箭递给他。
“亚子……亚子……刘仁龚、朱燮、耶律阿宝机……此三贼,替父王……杀之。”
那声音越来越弱,像风中的残烛。
“与尔三矢,尔其无忘乃父之志!”
他——李昶——接过箭矢,伏地痛哭。
“儿臣……领命!”
画面一转。
太庙前,祭坛高筑。
他手持尖刀,脚下跪着两个披头散发的囚徒。刘仁龚、刘守桄父子。刀锋划过,热血喷涌而出,溅上白玉灵牌,溅上他的脸。
他剖出心肝,盛于金盘,高举过头。
“父王!三箭之仇,儿今雪其一!”
坛下,玄离——也是他——惊恐万状,跪伏于地。
画面又一转。
汴梁城破,暮色如血。
他踏入那座焚尽仇恨的宫殿,殿上倒着一具尸身——朱友琛,那个懦夫,血已经流干。
他从玄离怀中夺过龟甲,高高举起。
百官跪伏,山呼万岁。
“朕……终于做到了。”
他抱着龟甲,喃喃自语。那些幻象,果然都是真的;这天命,果然是自己的。
同光楼,戏台上。
他戴着破毡笠,穿着粗麻短褐,脸上涂满褐红色的老年斑纹。
“老汉我姓刘,住在太原沟——”
一个“宫女“跳出来,扬手扇了他一耳光。
满堂哄笑。
他也笑。
比起那些手握重兵、面色阴沉的将领,这些只喜欢唱戏、脂粉、财宝的伶人,多安全,多可爱。
画面又一转。
兴教门下。
他穿着那件紫金札甲——不知为何,铠甲有些不合身——骑马奔逃。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只剩下寥寥数人。
城门洞开。
外面站着一人,手持铁弓,面涂油彩。是郭门谦,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谄媚的伶人。
弓弦拉响。
一箭贯胸。
他从马上跌落,仰面倒在血泊中。最后的意识里,他看见一个伶人——不是郭门谦,是另一个——蹲在他身边,正劈开一把琵琶,充当木柴,堆在他身上。
点火。
火光中,那人喃喃道:
“李天下,戏……散了。”
华光流转。
玄离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草原上。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青草和牛粪的气息。他正在放羊——可他分明从未放过羊。
一个男人骑马路过,勒住缰绳,低头看他。
“怕马吗?”
“不怕。”
那男人伸手,把他抱上马背。
“从今,尔是我儿。”
他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父王……”
从此,他与父王的其他儿子一起,征战沙场,杀人无数。
他们被人称作“十三太保”。
胡柳陂,乱军之中,他率横冲都——自己亲手带出的铁甲骑兵——突入敌阵,浑身浴血,刀折矢尽。他用断刃砍翻两个敌兵,断刃也碎了,他便将左手化作岩石狼爪,像一柄马刀,再砍翻三个。
阵中,李昶——他的义弟——握住他的手,当着众将的面唤他:
“二兄。”
他垂首:
“臣……不敢当。”
可这一声“二兄”,他记了很多年。
汴梁城下。
他化身一头土石巨狼,一爪撕碎城门。
李昶登基,封他招讨使。
可他不再是义弟的“二兄”了。李昶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冷。
同光楼下,他向玄甲国师低声问甲,被金进打断。李昶走过来,只淡淡唤了他一声“李招讨”。
他行礼退下。
回到军营,亲兵问:“招讨,可要卸甲?”
“不必。”他摇头,鬓边白发晃动,“明日出征,穿它。”
他的义弟,不再是那个唤他“二兄”的亚子了。
邺都城下。
叛军拥立他为主。
他不从。
城上有人高喊:“岂有军变于外,大将独无事者?”
他仰天长叹,天上流云浮动,像一张笑脸。是那片龟甲后面的天命,在笑他逃不出命运。
“某……本无反心。”
他做了皇帝。
踩着义弟李昶的血。
华光再转,他躺在病榻之上,床下跪着一个牙兵,手中捧着一颗首级。
是他的儿子,要造反,被他杀了。
他看着那颗头颅,没有愤怒,只是淡淡道:
“这孩子……长得像他娘。”
他感觉到了什么,挣扎着撑起身子,向着晋阳的方向,叩首三次。
“父王……儿不孝。替您守了八年江山……现在,还给您。”
六十七年。从牧羊少年到天下共主。
可他到死,都觉得对不起养父,对不起义弟,对不起儿子。
但是,他也欠自己一声“值得”。
两眼一黑。
他又变成一个少年,站在王府廊下,衣衫褴褛。
一个男人又来了——他记得这张脸,是李思源,可此刻他还年轻,眼睛里还没有那么多沧桑。
“怕马吗?”
“不怕。”
“从今,尔是我儿。”
他被抱上马背。
“阿父……”
他攥着缰绳,手心出汗。他又有父亲了。
他飞速长大。
义父李思源教他使戟,李昶陛下拍他肩膀唤他“吾儿”。他南征北战,杀人如麻,以为自己会老死沙场。
直到那一日,麟州大牢。
他从一个像自己以前一样,弱小的少年怀里,夺走了那片玄色龟甲。
他看着上面繁复的花鸟篆文,不知道从那一刻起,他和那个少年,都将被天命玩弄于股掌。
凤翔城下。
一个士卒把黄袍披到他身上。
脚下将士山呼万岁。
他站在城头,看着那片陌生的黄袍,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义父把他抱上马背时,自己曾暗暗发誓:这辈子,要为义父、为陛下,流尽最后一滴血。
可现在,李昶陛下死了,死于兴教门伶人乱箭;义父李思源死了,死于子嗣造反的恐惧中;新登基的幼主猜忌他,要杀他。
他已无路可逃。
洛阳,玄武楼。
石璟引苍辽铁骑南下,势不可挡。
他抱着那片龟甲,登上楼顶。
放火。
火舌舔上甲壳,那些花鸟篆文在烈焰中扭曲变形,他突然又看懂了一句:
伶官弦断,坤鼎倾亡。
他笑了。
原来,一切早就已命中注定了。
玄离从梦中惊醒。
冷汗浸透破袄,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那堆稻草上。
他喘着粗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和当年困于朱燮的人生一样,这一夜,他经历了李昶、李思源、李从可三人的一生。
三个人。
三场大梦。
三座坟墓。
他蜷在墙角,望着那堆稻草——稻草下面藏着那片龟甲,那片让他做了三场噩梦的妖物。
梦的最后,李从可提到了一个名字:石璟。
说那人割让燕云十六州,引苍辽铁骑踏破长城,南下中原。
玄离不知道燕云十六州在哪里,也不知道苍辽铁骑有多可怕。可他记得郭崇道告别前的那句话:
“不要让这孽障祸乱人世。”没错,自己要走,要带着那片龟甲走。
他起身,推开柴门。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山下的世界,此刻是什么模样?
他回到屋里,收拾了仅有的几件衣物。小屋很破,可这几年,是他一生中最平静的日子。
他还能回来吗?
他不知道。
他把龟甲藏进怀里,贴着胸膛。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如今乱世,只有江南水乡,或可避祸。
他沿着几乎废弃的大运河南下。
一路上,逃难的百姓络绎不绝。他们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挑着破筐,眼睛里全是恐惧。从他们零星的交谈里,玄离听到了同一个消息:
苍辽南下了。
瓜州古渡。
江水茫茫,对岸就是江南。
玄离觅得一叶小舟,正要登船,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桨声。他回头,只见一艘战船破浪而来,船头高悬一面大旗——
“江宁”。
船上站着一人,锦袍玉带,气度雍容。他负手而立,目光越过滔滔江水,落在玄离身上——不,是落在玄离怀中那片龟甲上。
他笑了。
“某夜观星象,见一流星自北方落,光芒直指东南。果然于此,得见玄甲国师。”
玄离心头一凛。
自己才出龙潭,又入虎穴?难道这片龟甲,不仅会飞,还会召唤业障?
他下意识按住胸口。隔着衣襟,那片龟甲传来一丝温热的脉动。
江风骤起,吹皱一江秋水。那战船已近在眼前,船上之人锦衣玉带,笑容可掬,可那双眼睛,却像两潭望不见底的深水。
玄离正欲开口,忽闻岸上传来一声苍老的吟唱——
“戏台焚尽箭痕新,
三主同归梦里身。
土德成灰狼亦老,
水镜开时又一春。”
玄离猛然回头。
不远处,一破袍老儒拄着焦木杖,立于枯杨之下。秋风吹起他灰白的长须,露出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竟是当年涿州城外,吟诗掷杖的那个老人!
老儒浑浊的双眼直直照进玄离怀中,仿佛能透过衣襟,看见那片幽玄龟甲。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仅剩的几颗黄牙:
“金陵王气水生波,
镜里君臣幻里过。
莫道江南风浪静,
持甲人又入漩涡。”
吟罢,他将焦木杖往地上一顿,那木杖竟应声断作两截。随即转身,踉跄而行,笑声裂入北风。
玄离张口欲呼,那破袍老儒却已没入芦苇深处,唯余江风呜咽,芦花如雪漫天飞。
船上那人抚掌而笑:
“好诗,好诗!国师若不弃,不妨登船一叙。某备有薄酒,可驱江上寒意。”
玄离低头看向怀中。
那片龟甲,正微微发烫。
他深吸一口气,踏上了那艘战船。
江风卷起浪花,打湿了他的衣襟。对岸,江南的山峦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卷未展开的水墨长卷。
身后,中原大地的烽烟已渐渐模糊。
前方,又将是一场怎样的劫数?
毕竟不知来者何人。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