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龟甲·卷一:甲出世·业火焚瑭
百万年前,混沌初开,有盘古生于鸿蒙之中,力分阴阳,气开乾坤。身殒之后,骨为山岳,肉作土壤,骨做金石,发化草木,血成江河,神州大陆自此始。
十万年前,女娲持五行精气,炼化造人。人得五行之性,始有修炼之法,文明渐兴。
万年之前,西海有巨鳌负天书而出,甲上蝌蚪符文,暗藏天机。唯有一人,名曰丘,观鳌三日三夜,窥破经义。书中载业力修炼之道,分初禅、执识、藏业、大乘、圆寂五境,以情欲执念为薪柴,燃业障而壮功法。然此道终是尘缘枷锁,唯有放下凡心,方得圆寂超脱。丘以人文译天书,游历四方,传法布道。见世人痴迷功法、争夺不休,终悟此道亦成劫数。遂弃七十二门徒,隐于泰山,证得圆寂。
而后世人循天书修行,渐被业障蚀心,为求私利互相屠戮,天下大乱。初禅者只任人宰割;执识者可统兵为将;藏业者能裂土建国。众生沉沦业海,竟忘唯有放下,方可圆满。
神州从此王旗变幻,更有修炼者功法扭曲,肉身异化,成诸族裔:
草原北狄崇火德,人身狼牙,逐长生天而行;
大漠西戎奉土德,陶肤彩发,求生黄沙之间;
高原金刚循金德,身躯金属,坚如铜铁法器;
雨林南蛮依木德,木皮藤须,擅驭巫蛊之术;
海域东夷顺水德,指蹼鳞光,踏浪如履平地。
本是济世之理,竟致人心畸变,可叹可悲!
千年前,有大乘者横扫六合,建始皇帝朝,欲传万世。然功法兴国,亦功法亡国。帝逝而天下再乱,群雄逐鹿,治乱循环,如咒附骨。
三百年前,大乘强者李凤,持定瑭刀,劈山岳,断江流,渡长江,灭诸国,建瑭朝。其欲以文治国,永息兵戈,然子孙复以武功选官,封节度使,藩镇割据,天下再陷烽火。
三年前,藏业强者黄潮,施木德功法“菊花破阵之术”,金菊漫野,口中扬言:“我花开后百花杀!”诛尽瑭朝禁军于金色花海。瑭帝为续国运,赴泰山请圆寂圣人出山卜卦。
圣人于宫前筑坛,按二十八星宿列铜鼎,披发赤足,舞祭三日,炼得一片龟甲,上刻一百零八花鸟篆文。圣人言:“此甲载天命,上面文字,言尽未来一甲子之事,唯圆寂者可解。功法未至者窥之,必被心魔所噬,幻象所误,死而后悔。”
——你问为何要说这些?
只因这片龟甲,此刻正静静躺在玄离眼前。
这玄离又是何许人也?
他本是瑭朝皇族旁支,年方十四,修为不过初禅。若逢太平年月,本该是个富贵闲人,诗酒簪缨,了此一生。可偏偏生在劫世,命如飘萍。
黄潮破长安那日,金菊噬骨,血浸宫闱。玄离父母为护他出逃,死于乱刃之下。他孤身藏匿坊间,靠替人抄经写信勉强糊口,一身锦缎早换了粗麻,只眉眼间还留着三分旧日清贵。
谁知那瑭朝末帝,自身不过执识之境,为窥龟甲天机,竟发下皇榜,扬言“解甲者封万户侯”。此时大瑭政令早已不出长安,哪有什么高人应召?反倒引来了雄踞三镇的朱燮。
朱燮那时火德圆满,已至大乘,手握重兵,早不将长安朝廷放在眼里。闻得末帝炼出天命龟甲,只嗤笑道:“某家若在瑭朝之前,早该坐这天下!如今一个龟甲,便想续命?荒唐!”
遂率军直扑长安。他修的是“赤蟒焚天之术”,挥手间业火燎原,百里成灰。瑭军望风溃散,朱燮不费吹灰之力,便破城夺甲。
他独入兴庆宫,闭门三日,欲以通灵之术窥探天命。再出宫时,双目赤红,鬓发散乱,口中只反复嘶吼:“某看见了……朕看见了!逆子!都是逆子!都要反!都要死!”
原来龟甲真如圣人所言,映出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龙椅燃火,部将倒戈,义子冷笑,最后竟是一少年持短刀,自后心刺入……
心魔既起,再难平息。朱燮当日便斩尽身边亲信,废黜末帝,自立为皇,国号曰炎。又将废帝缚至菜市口,剥去龙袍,以业火活活焚杀,烈焰之中,朱燮犹自呢喃:“天命是朕的……是朕的!”
此后他愈发癫狂,寝殿不许人近,饭食只许送至阶前,终日抱甲而坐,眼窝深陷如鬼。
夜半,朱燮忽召部将与义子入宫,假称议政。众人方入殿,他骤然暴起,周身烈火如巨蟒窜出,顷刻吞噬殿堂!
“朕从牙兵做到天子,何曾负你们——为何要反?!这天下是朕的!朕的!!”
业火随他心魔暴涨,借风势席卷全城。千年长安,竟成火海。百姓哀嚎奔逃,焦尸塞道,烟灰蔽月如雪。
其亲子在殿外目睹惨状,泪流满面,终于抽剑踏入火中,自背后一剑贯心。
朱燮身形一僵,缓缓回头,目中火光渐熄,只余一片浑浊。
一代大乘,终究如龟甲所显,死于亲子之手。
朱燮既死,长安更乱。部将牙兵争抢龟甲,欲承“天命”,却无人能抵心魔蚀体,皆癫狂而亡。那天命神器,竟被弃于残垣焦土之间,半掩于灰烬。
玄离本欲趁乱出城,却被火海所困,只得藏身污渠。朱燮的业火挟着长安百万冤魂的怨障,如毒潮般漫过城池,也漫过他初成的慧根,如野草遭燎,如冰裂玉碎。
玄离浑身剧颤,喉中呛出血沫,终于在一片灼痛中昏死过去。
等到醒来,玄离所见,已经没有了往日的亭台楼阁,只有断壁残垣。他忍着周身酸痛,刚想爬起,旁边巷子里却跌撞冲出两个牙兵,正在争抢一片玄色龟甲,口中都骂:
“我看见了!我能做天子,我能承天命!“
“胡说,这龙袍,这天下,是我的!”
玄离虽然长在相对平安的京城之中,也听闻藩镇牙兵见人就杀,甚至啖食人肉的疯狂。他立刻屏住呼吸,死死趴在地上,盼望自己能被当成一具尸体。
谁知这些牙兵,征战多年,早能闻出活人味道:“这儿还有只两脚羊!”他们把玄离如小鸡般提起,一个拿刀,上面附有火焰,正是火德功法,另一个竟将手臂化做金属,正是金德功法。
玄离正想驱动功法迎战,却发现自己全身经脉,空空如也,竟没有了往日的法力。他怒吼着,想要将自己体内,袭承自李凤大帝的土德功法使出,用尽全身力气——
只是一个拳头打在牙兵的铠甲上,除了指骨传来钻心的疼外,什么都没发生。
那两个牙兵大笑:“这个小子,本来看着挺白净的,还想着是哪个世家子。烤了应该好吃。没想到原来连功法都没有!“
“无功法的废人!罕见!我们先不吃你,你先给我们评评理,这天命,该是谁的?“
说罢,他们两个把火刀和金拳都对准了玄离的喉咙。
完了。
玄离闭上了眼,爹,娘,孩儿来找你们了。
等到睁眼,本以为自己应该已在阎罗大殿,谁知这两个牙兵,还没等玄离的回答,自己就先争了起来,火刀插进了心脏,血液沸腾;金拳打进了大脑,脑浆飞溅。
这两个人,就像历史上无数争夺天命的帝王将相一样,被天命害死了。
玄离看着那两个牙兵留下的龟甲,看着上面用花鸟小篆写成的一百零八天书,没有劫后余生的快感,只有恐惧。这东西,连有功法的人都能害死,那自己这个废人,岂不是——
他碰了一下,只感觉这东西很冷,其它什么都没有。
罢了,玄离想着,自己身上已经一无所有,拿着这个天下枭雄都想得到的龟甲,卖个好价钱,岂不美哉!他从衣服上撕下一片布,把这天命龟甲裹好。又想着父亲曾说,黄河以西,大漠之中,有一国家,名叫从义。虽然在戎裔之中,仍承人瑭之制。而且从义节度张公,与父亲还是故交,要是带着这宝贝去投奔,何愁衣食!
他出发了,最后站在岐山上,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化为炼狱的故乡,这承袭天命近三百年的大瑭,还是亡了。
数周之后,他走出关中,脚上磨出了无数血泡,但他只能走。因为身后的中原,因为朱燮的死,炎朝初立,便陷入内战,生灵涂炭。此后沿着因为战乱而变得荒凉的丝路一路西行,走到夏州境内,停了下来。
因为他的盘缠,用尽了。
玄离没有办法,只能找到一间藏在巷陌之中的小当铺。柜台后的掌柜慢悠悠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面前衣衫褴褛、满面尘灰的少年,又垂下眼,用杯盖撇着茶沫:“家传的甲骨?”
玄离涨红了脸,低低“嗯”了一声,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撒谎。若是掌柜认出这就是那件搅动天下风云、害死大乘强者的天命龟甲……别说典当,恐怕立刻就要惹来杀身之祸。
掌柜呷了口茶,摩挲着龟甲上面的花鸟篆文,半晌,才淡淡道:“孩子,这怕是……泰山圣人炼出的那片龟甲吧?
玄离大惊:“您是怎么——”
“孩子,你不善撒谎。几月前,那瑭朝末帝,张贴皇榜,早已经闹得天下皆知。”掌柜略伸手指,那木门,竟自己合上,把羞愧得要夺门而逃的玄离拦下。细看那门,底部生根,正是木德功法。
掌柜又看了看因多日逃亡,衣不蔽体的玄离,叹了口气:“罢了。看你年纪小,又是逃难到此,我便不问来历。这甲,我收了。给你一百两银子,够你安身立命,如何?“
玄离怔住:“掌柜,这东西可是害死了大炎皇帝朱燮,又烧死了长安百万人民。你就不怕——“
掌柜淡然:”我只想在这城中,和我的妻子女儿,平安过完一生。这龟甲,对我来说,这是一件古董罢了。“说完,他驱动功法,掌心幻化出根须,触碰了龟甲上的文字,”你看,什么都没有发生。“
玄离拿着银子,走出当铺大门,舒出一口长气,这东西,终于走了。
他拿着银子,先径直走向城中最大的酒楼,点了满桌菜肴,直到热腾腾的鱼汤下肚,那股暖意似乎才将漂泊多日的惊惶稍稍熨平。
“再来一盅!“
风卷残云之后,他打着饱嗝,到街道之中,购买干粮冬衣,又找了一间客栈住下。也巧,这客栈,就在那当铺对面。他睡在床上,背后不再是冰冷的地面,而是软热的被褥。
终于能睡一个好觉了!
睡梦之中,他只感觉有人在喊:“走水了!“
玄离惊醒过来,跟着人群,走到大街,发现那间当铺,居然失火!那日间淡然如草木的掌柜,手里拿着那片天命龟甲,在火焰之中,声音凄厉得变了调:“我看见了,我看见了!那城外的戎裔,就要杀进夏州了!他们,他们要屠城啊!那些陶皮瓷肤的怪物,要把我们都杀了!“
他的身旁,倒着两具尸体,应该是他的妻子,还有女儿。掌柜瘫坐在已经化为烈焰的当铺之中,抱着他早就断气的女儿大哭:”孩儿,与其让戎裔虐杀你,不如我——“
掌柜没有说完。一段被烧断的房梁,把他砸进了火里。
跟长安的百姓一样,死于火。
玄离只感觉一阵害怕,不会是那龟甲,把掌柜害死了吧。他连忙赶回房间,收拾行李,等到宵禁结束,城门打开之时就奔逃而出。守城的兵士,在后面大喊:
“后生!外面都说土谷浑金顶寺法王,带兵出来收供奉了!现在外面不太平——”
玄离跑了很久,一直把夏州城,城里那间当铺,那片龟甲,都丢在地平线下,才终于停下。他找了颗大树,背靠上去,正想休息一下。他把手探向包裹,不仅摸到了干粮,也摸到了一块坚硬的,幽冷的——
那片龟甲,自己亲眼看见掌柜在火海之中拿着的那片龟甲,怎么又回到了自己手里?
他看着龟甲上面的花鸟篆文,仿佛看见了长安城中的百姓,夏州城中的掌柜,在火海挣扎的嚎叫,出了一身冷汗。他把它拼命掷出。那片龟甲,在空中画着线,消失在了路旁的草丛中。
他连干粮都没吃,又拼命狂奔,直到夕阳西下,走到一个荒废的村庄。房屋倒塌,门户洞开。这里的村民,却不是因战乱而逃。玄离看见房屋之中,横着尸体,有的无眼,有的没耳,甚至有些被开膛破肚,内脏消失。
他们是被金刚裔炼化了。
玄离却觉得刚才那片龟甲,比这里,更为恐怖。他找到村口一间尚为完好的屋子,把里面的死尸搬出。又到村口的水井上面,想打些水,就着干粮充饥。正好旁边的女尸旁边,还有一个水桶。他把带着血的水桶丢进井里,舀上来的,除了水之外,还有桶中那片龟甲——
它,它怎么又回来了!
这东西,不会把我当成了它的主人吧。玄离战战兢兢地从水中捞出龟甲。难道,自己才是那个应该承袭天命的人,就像自己的先祖李凤大帝一样——
什么都没有,没有功法秘籍,没有精华力量,甚至连幻象都没有。
玄离苦笑,自己被这龟甲,毁去慧根,已是废人!
玄离只好把这东西,又塞回了包裹,草草充饥之后,缩进土屋角落,刚合上眼。却听到门外传出了诵经的声音。
“唵……嘛……呢……叭……咪……吽……”低沉、浑厚,似钟鸣之声。
玄离把自己藏到床下,外面,不会就是——
玄离猜得没错。外面,正是土谷浑金顶寺金刚裔法王桑勒的军队。那些僧兵,虽穿袈裟,身上却背着无数鲜血淋漓的器官,外露的臂膀,部分竟化为金属。
队伍中心,一架步辇之上,盘坐着一尊金身菩萨。军队经过这个村庄之时,这坨金属,竟然睁开双眼,双目无瞳,只有青铜。
他将自己的左臂,化作一根六环禅杖,只一挥,空气震爆。大军步伐,停在了这个村子前面。
“此地……有‘缘法’在召唤吾。”他纵身一跃,立于全军之前,禅杖指向死寂的村落,“掘地,三尺,将此‘缘法’,为吾寻出。”
玄离捂住嘴,死死捂住嘴,将呼吸压到最轻,只盼这群煞星搜不到东西,快快离去,只要等他们走了,就——
轰的一声,玄离面前的土墙,竟钻出一根禅杖。那土墙应声炸开!碎石烟尘中,那根沉重的六环铜禅杖如毒龙出洞,直贯而入,距离玄离的鼻尖不过数寸。整面土墙在这沛然巨力下,瞬间化为齑粉。
玄离被狂暴的气浪掀飞,滚出床底,呛了满口尘土。烟尘未散,里面又钻出一个金身菩萨。那菩萨,不,应该是晨间守城兵丁所说的,那个来收供奉的金刚裔法王——
他想逃,但是全身都没了力气。
那法王青铜铸就的面孔毫无表情,目光扫过屋内,最终落在玄离因恐惧而剧烈起伏的胸膛前。他俯身从玄离的怀里,掏出那片天命龟甲。青铜嘴唇,慢慢裂开,扭曲成一条弧线。
他笑了:“那瑭朝末帝,发榜天下,求解的天命龟甲——”
他又用那对只有青铜的眼洞,看看吓得瘫软的玄离,甩出那根禅杖,指着玄离:“如何会落在你这等蝼蚁手中!”
玄离本能得往后退了一下,却撞上了一根冰冷坚硬的铜柱。不,是僧兵的腿。不知不觉中,那些面目狰狞、满身血腥的僧兵,已无声无息地围拢上来,早把玄离团团围住。
“我,我——”玄离正想辩解,但是喉咙却只挤出破碎的气音。
刚刚从长安的业火里面逃出生天,现在又要在这荒村里,被禅杖打死?
玄离又闭上了眼,自己一个无根废人,能在这乱世之中,多苟活几日,或许已是侥幸。
谁知这禅杖,并未落下,只是久久悬停在玄离的头上。
那法王终于开口,带着金属般的嗡鸣与一丝罕见的疑惑:“为何不用功法抵御?”
他将禅杖靠在玄离的脑袋上,玄离只感觉一股血腥又蛮横的力量,顺着颅顶强行灌入玄离四肢百骸。那力量在他空空荡荡、满是灼伤的经脉中粗暴冲撞、探查——
“业障烧心,慧根尽毁。”那法王收回了禅杖,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中,那禅杖又变回了手臂,依然泛着青铜的金黄光泽,“罕见,却是天助我也。”
他低头,再次端详手中的龟甲,那青铜嘴唇,居然破开一个大洞!那法王,狂笑道:“拿你人皮,制成唐卡,同这天命龟甲之中的奥妙,可助我突破至大乘境界!”青铜眼眶中,只剩贪婪。
玄离被一个僧兵,单手抓住。玄离还能看见他另一只手腕上的,用一节节人指骨磨成的一串念珠。
他忽然想起自己还在长安城里的时候,听到那高原雪国,末代赞普被一个僧人刺杀而死。此后高原混乱。各寺庙住持,竟自称法王,割据一方。为修炼功法,多用人肉,行苯教秘法,进行勒造,欲求圆满,突破境界。那唐卡,就是要把人头扒开一个洞,用水银灌入,再活活剥下。
与其这样死,还不如被朱燮的火烧死呢。至少干净。
那法王盘腿坐下,闭上双眼,看起来真像一尊悲悯众生的菩萨——如果你不看他身上各种用人骨制成的血腥法器的话。
他将功法注入了龟甲,上面的花鸟篆文次第亮起,泛出金光。
良久,他身躯一震,猛地睁开双眼,这次眼眶里,只有怒火。
“为何如此?”他缓缓站起身,没有了刚才的从容,把龟甲狠狠掼在地下,把那沉重铜腿,狠命踩在龟甲上面,“什么叫邪教,什么叫无用!吾修炼多年,困于藏业境界,这东西,却叫吾放下一切执念,方能达到传说中只有一位圣人,才能达到的圆寂境界!”
他猛地转头,手臂再次在刺耳的摩擦声中化为六环禅杖。这一次,杖身滚烫,泛起暗红,如同刚从熔炉中取出,周遭空气都被灼得微微扭曲。
玄离看到那根禅杖,心里甚至出现一点慰藉。至少不用被活剥了。
那根禅杖,却没有打向他。
那法王,扫出一杖,把抓住他的那个僧兵,脑袋爆裂。血液和脑浆,劈头盖脸溅了玄离一身。
原来,铜皮之内,铁骨之中,流着的,还是人族一样的,鲜红的血。
那法王,陷入狂乱,禅杖化为一片风暴,带着灼热,带着死亡。他冲进僧兵之中,禅杖每次挥击,都伴随着骨骼碎裂、金属扭曲的声响。有些僧兵试图反抗,刀剑砍在那金身之上,只迸出几点火星,随即连人带兵器被砸成两截;更多的僧兵惊恐逃窜,却被法王隔空催动金德功法,身上铜皮剥落,铁骨折出,露出下面鲜红的血肉,惨嚎着倒地。
“叛徒,都是叛徒!”
“想用这邪法破吾金身,夺吾法位?!死!都给吾死!”
他一路杀远,疯狂的吼叫,与濒死的哀嚎交织在一起,逐渐消失在村落另一头。
良久,月上梢头,尘埃落定,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死寂的废墟上空。
玄离瘫坐在血泊与残肢之间,浑身僵硬,无法思考。
自己活下来了?
他抬起颤抖的手,狠狠掐了自己脸颊一把——疼痛如此真实。
不是梦。但很快他又宁可这只是一场噩梦。
因为那片玄色龟甲,还静静地躺在尘土与血污之中。
方才那法王含怒的践踏,应该足以踩碎顽石,可这龟甲竟完好无损。甲壳光滑的表面,连一丝刮痕也无。其上的一百零八枚花鸟篆文,依旧清晰如初,在昏暗的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微光。
当夜,玄离做了一个噩梦。
他梦见自己和母亲,不,应该是一个陌生的妇人,投奔远房表舅,表舅家的院子里晒着谷子,表舅母叉着腰,唾沫星子喷到他脸上:
“朱燮,成天只知道和你二哥鬼混。地里的草,都是你大哥一个人除的!”
“我,我是去练武了!”少年梗着脖子。
“练武有何用?能从地里刨出谷子吗?”表舅母尖笑。
“你懂什么,我娘说生我的时候,屋子爬进一条红蛇。我一定能做出一番事业!”玄离在梦里感到一阵烧心的羞愤。
可自己,好像是叫玄离吧。而且,自己什么时候突然又冒出两个哥哥呢?
他又梦见自己跟着二哥钻进山林打猎。远处传来铃铛声,一队轿马蜿蜒而过。二哥捅捅他:“跟上瞧瞧,像是大户人家的女眷。”
他们尾随到一座破败的山寺。轿帘掀开,下来一个女子,额间只点着花钿,眉眼如秋水含烟。玄离感觉胸膛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二哥,”他听见自己压低声音说,嗓子发干,“我要娶这个女人。”
二哥嗤笑:“做你的春秋大梦!”
他还梦见战场之上,金菊漫山遍野地盛开,花蕊里伸出藤蔓,缠住瑭军士兵的喉咙。他跟在黄袍将军身后冲杀,刀砍卷了刃,就用手扯断敌人的脖子。血糊住眼睛,世界一片猩红。
有人拍他肩膀,递过酒囊:“朱燮兄弟,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咱们!”
他咧嘴笑,满口是血:“忘不了!”
甚至随着自己功法的精进和位置的提升,还有人主动喊自己做义父。
当他走进那座被牙兵劫掠得只剩废墟和尸体的城市之中,他看见那个美人,居然被两个牙兵按在断墙上,撕烂衣裙,露出白玉一样的美腿——
他感到自己的内心被暴怒烧焦了。他驱动功法,掌心喷出烈焰,把那两个牙兵烧成焦炭。在那两人的哀嚎之中,那美女用破烂的衣裙遮住自己的玉体,颤巍巍起身向他施礼:“奴家张氏,谢英雄相救。”
他梦见自己娶了张氏。洞房夜,红烛高烧。在床上,他正和妻子缠绵,她的肌肤和自己想象的一样温热柔软,可屋外总有牙兵来报信:
“朱燮大将,黄潮将军让您马上出兵,去——”
“滚!”他吼,“没看见老子正跟媳妇亲热吗?”要不是妻子及时把自己的手按住,怕就是要将那牙兵和门,一起烧烂。
“天天催,把老子当狗一样使,”他搂着妻子,咬牙切齿,“还不如反了,跟着瑭朝,把那姓黄的宰了!”
他梦见自己真的反了,瑭朝皇帝封他做节度使,赐下金印。庆功宴上,他看着满堂谄媚的笑脸,心里却空落落的。
因为他心爱的妻子,病了。
妻子张氏躺在床上,瘦骨嶙峋,没有了当年自己在寺庙遇到她时的丰美。
“妾随夫君,做到王妃,已是三生有幸。”妻子的手,瘦得只剩骨头,床下孩子们呦哭,“只愿王爷不要沉迷女色,要保国安民——”
他梦见妻子死后,自己到处找和妻子相似的女人——某个部将刚过门的媳妇眉眼像她,他当夜就闯进洞房;某个县令的女儿笑起来有她三分神韵,他强掳入府。她们在他身下哭喊、哀求、最后变得麻木。
可她们都不是她。
他越来越暴躁,杀人越来越随意,可自己的功法也越来越高深。
直到他突破至大乘的那个晚上,他听说瑭朝末帝炼出了“天命龟甲”。
“一个龟甲就想续命?”他在军帐里狂笑,“荒唐!这天下,早该是老子的!”
他率军攻破长安,闯进兴庆宫。从瑭帝颤抖的手中夺过那片玄色龟甲,触手冰凉。
闭关三日。通灵。
龟甲上面的文字,冒出火光,在扭曲之中,他好像看懂了一句:
火起晋阳,焚京自戕。
为什么,为什么,这天命,为什么就不眷顾自己!
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他像一个被困在朱燮身体里的幽魂,眼睁睁看着这个人走向疯狂,却喊不出声,动弹不了。
玄离惊醒,发现自己的身上,没有了金甲,只有一件破衣。自己不在宫室之中,而是睡在枯树下面。天还没亮,残月挂在枯枝梢头,四下只有风声。
这,难道是朱燮的——
他爬到河边。从那个荒村逃出来之后,他因为恐惧失去了方向,只能沿着这条小溪狂奔。他用手舀起一点冰冷的水,想洗把脸的时候——
在微弱的月光下,他看见自己,好像不是自己,而是——
他把整张脸埋进冰冷的水里。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他抬起湿漉漉的脸,拼命揉了一下自己的眼睛,睁开之后。
水中倒映着的,还是自己的脸。
玄离松了一口气,瘫坐在溪边,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过了很久,他才颤抖着从怀里摸出那片龟甲。
它安静地躺着,甲壳上的花鸟篆文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玄离盯着它,一个念头如毒蛇般钻进脑子:
如果每死一个主人,他们的记忆就会留在甲里……
那这片龟甲,那个天命,究竟吃过多少人?
玄离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本能地想扔掉那片龟甲,又想想这几天的异样。自己丢不掉它。它总会回来。
无奈之下,他只能又从身上,撕一块布,把它包好。
他因为昨日的狂奔失去了方向,只能继续沿着那条不知名的小溪茫然前行,希望能遇到官道,或者行人。干粮吃完了,四周还是只有荒原。他只能采点野果,挖点野菜充饥。好几次误食了不知名的浆果或草叶,腹中便如刀绞般剧痛,蜷在树下呕出酸水。可每回剧痛过后,挨过几日,竟又慢慢缓了过来。看来无常也嫌弃自己这个废人无用,不肯给自己一个解脱,这乱世,竟连求个痛快了断都成了奢望。
旅程之中,他还是偶尔会做那个梦,梦里自己一遍遍地经历着野心,情欲,悲伤,暴戾,后悔。梦的最后,龟甲上那句火光流淌的花鸟篆文都会烙进眼底:
火起晋阳,焚京自戕。
他开始察觉到自己身上细微而可怖的变化。口中偶尔会蹦出极粗鄙的脏话,带着某种陌生的、河朔地带的口音。采集野菜时,看到盘绕的荆棘,手指会下意识地做出捏诀引火的动作——可他明明自幼修习的是李氏皇族一脉温厚沉稳的土德功法,何曾接触过如此暴烈的火德功法?
他发现朱燮好像要从那块龟甲里面钻出来,一点点挤占他的身躯,抹掉“玄离”的存在。他只能每天睡前,都在心中默念自己的名字,父母的名字,回想自己无忧无虑的童年,父母被牙兵的刀砍倒时流出的血,自己在长安坊间替人在昏暗的烛光下抄写书信的墨水,还有逃亡路上的掌柜和法王。
他是玄离,不是朱燮。
不知在野菜的涩味与噩梦的纠缠中挣扎了多久,直到在夏州城买下的那身粗布衣裳,也被荆棘山石勾挂得缕缕破碎、难以蔽体时,他终于在前方地平线上,看见了影影绰绰的人影。
他像濒死之人望见炊烟,用尽最后力气跟了上去。那是一条被踩得坚实的土路,路旁开始出现零星的、被啃光树皮的树干。玄离跟着那些拖家带口、面色木然的行人走了整整一日,一座土黄色的城郭轮廓,在暮色中浮现。
从行人们压低的交谈里,他零星听到些消息:此地已是麟州。天下又变了颜色,如今这里是“坤”国的地盘。那炎皇朱燮死后,其子争夺皇位,兄弟相残,坤国国王李昶趁机扩土,正厉兵秣马,预备南下直取汴梁,如今正与盘踞幽蓟的刘氏交战。
玄离远远望着城门外那些甲胄鲜明、枪戟如林的兵士,下意识地将怀中裹着龟甲的布包抱得更紧。他跟着人流,在关门号角苍凉的余音里,挪向那黑洞洞的城门。
走近了才看清,那些兵士不单是守卫。他们如狼似虎地横着兵戈,堵在门洞前。无需呵斥,行人们便熟稔而麻木地掏出银钱,投入一个敞口的藤筐,叮当之声不绝。
玄离全身的血都凉了。他浑身上下,除了那片催命的龟甲,哪还有一个铜板?
逃?他瞥了眼兵士手中那闪着寒光的戈刃,以及他们冷漠警惕的眼神。自己逃得掉吗?他腿脚像灌了铅,被身后的人流不由自主地推着向前。
他只能在心中绝望地默祷:你这劳什子天命,既然非把这龟甲塞给我,缠着我……今日,好歹也庇佑我一次吧?
终于轮到他了。那为首的伍长见他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长戈一抬,锋利的戈尖直抵到他胸前,几乎戳破那单薄的破布。
“小子,”声音粗嘎,“规矩懂吗?一两银子,过路钱。”
玄离双膝一软,那跪地求饶的本能几乎要冲破喉咙。他张了张嘴,正想挤出几句哀告——
一股毫无征兆的、暴烈至极的怒火,猛地从怀中那片龟甲的位置炸开,瞬间烧穿了他的胸腔,直冲天灵盖!那怒火如此熟悉,如此蛮横,带着焚烧一切的毁灭欲望。
“老子没钱!”
一声粗野的、完全不属于玄离的暴吼,从他自己喉咙里冲了出来。他甚至没经过思考,一只手已经狠狠攥住了抵在胸前的戈杆。
那伍长显然没料到这乞丐般的少年竟敢反抗,愣了一瞬,随即勃然大怒:“你!”他目光落在玄离死死抱住的包裹上,伸手便来抢夺,“没钱?那怀里藏的是什么好货?!”
“一个看门狗似的牙兵,也敢抢老子的东西?!”玄离,或者说,控制了他身体的那股意念,癫狂大笑,另一只手并指如剑,下意识地便要催动功法,召来焚尽一切的烈焰——
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空空如也的经脉,没有泛起一丝火星。
周围的兵士爆发出哄堂大笑。
“这怕不是个失心疯的乞丐?”
“嘿,他刚才那架势,我还以为是个练家子!”
“屁的练家子,你们瞧他刚才运功那样子,根本就是个没功法的废人!”
“兄弟,别跟他废话,把他怀里那包东西拽出来瞧瞧,准是什么值钱玩意!”
那伍长被同僚笑得面皮发涨,恼羞成怒,猛力一推。玄离本就虚弱,被推得踉跄后退,仰面摔在尘土里。伍长趁机一把扯开他紧护的包裹。
玄色龟甲滚落出来,在尘土中幽光一闪。
那伍长捡起龟甲,触手冰凉,上面奇异的花鸟纹路让他微微一怔。他虽不识字,却也听得军营里面,天命龟甲的传说。这龟甲害死朱燮后,竟然神秘失踪,如今却流落到这个少年的身上?
玄离在龟甲离怀的瞬间,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那股操控他的暴怒狂念潮水般退去。他瘫在尘土里,浑身冰冷,只剩下后怕与茫然——我刚才……做了什么?
“抓住他!”
没等玄离反应过来,他就被粗暴地拎起来,和那片再次被粗布草草裹起的龟甲一起,被押着穿过城门洞,送往城中的守军府衙。龟甲被送上灯火通明的二楼,而他则被扔进了阴湿腥臭的地牢。
黑暗与寂静笼罩下来。玄离蜷缩在角落,反而奇异地感到一丝安宁。至少,暂时不用逃亡,不用面对那无时无刻不在试图吞噬他的噩梦和那变幻莫测的天命了。
不知过了多久,地牢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火把的光亮刺痛了玄离的眼睛。一个身着亮银明光铠、身材高大的将领,在几名亲兵的簇拥下走了下来。铠甲铿锵,在寂静的地牢里回响。
看守的兵士慌忙行礼:“李从可将军!您怎么亲临这污秽之地?”
那银甲将领——李从可略一摆手,目光落在角落的玄离身上。他走近几步,用镶铁战靴的靴尖,不轻不重地拨了拨玄离。
“小子,”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你怀里那片龟甲,从何处得来?”
玄离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连日的饥饿与虚弱抽空了力气,又跌坐回去。李从可见状,嘴角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对亲兵道:“给他拿点吃的喝的。”
粗糙的面饼和一碗飘着几点油星的菜汤递到面前。玄离再也顾不得其他,狼吞虎咽起来,滚烫的汤汁顺着食道滑下,带来久违的暖意。
待他将碗底最后一点残渣舔尽,李从可才复又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现在,可以说了?”
玄离抬起头,借着火把的光,看清了这位将军的脸。方正面孔,目光锐利如鹰,周身隐隐环绕着一股厚重沉凝的气息,那是土德功法修炼到高深境界的外显。他身后的亲兵手按刀柄,面无表情。
玄离心知隐瞒无用,只得将自己从长安逃出,偶得龟甲,夏州当铺惨剧,荒村遭遇法王,一路梦魇缠身,直至流落麟州的经历,删减掉那些过于离奇和自我挣扎的部分,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你是说,”李从可听完,浓眉挑起,“你一个慧根尽毁、无法修炼的废人,拿着这片搅动天下风云、据说见之即疯,闻之就狂的天命龟甲,从长安走到麟州,竟能安然无恙?”
他忽然探手,一把抓住玄离的手腕。玄离只觉一股雄浑而厚重的土德业力,如地脉奔流般强行涌入自己残破的经脉,粗暴地游走探查。那业力所过之处,带来沉滞的压迫感,与金刚法王那血腥燥热的力量截然不同。
片刻后,李从可松手,眼中讶色更浓:“果然……经脉尽毁,慧根焦枯,如旱地裂土。你所言不虚。”他盯着玄离,目光灼灼,“那龟甲邪异,连朱燮这等大乘强者都被蛊惑,你竟真能不受其惑?”
玄离只能点头,又忍不住摇头。若真能不受影响,他又何至于被朱燮的记忆折磨得人鬼不分,几近崩溃?
李从可背负双手,沉吟不语。地牢中只余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正当他欲转身离去时,楼梯上匆匆下来一名传令亲兵,附在他耳边急促低语了几句。
李从可神色陡变,霍然转身,目光再次锁住玄离,那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考量,语气也变得不容置疑:
“小子,算你运气好。我那在涿州前线督战的皇兄——李昶陛下,已经听闻龟甲现身的消息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既然你身无功法,却能持此邪物而不癫狂……那便只好劳烦你,随我走一趟涿州大营吧。”
囚车辘辘,碾过黄河残冰,又见雁门荒草。
玄离蜷在槛中,忽闻风中飘来嘶吟,夹杂着狂笑与咳嗽:
火德窃甲焚天京,
无根少年拾残铭。
金僧血祭空禅杖,
土将疑云困孤翎。
玄离猛地抬头——
不远处,一破袍老儒拄着焦木杖,踉跄行于枯杨之下,忽然转身,一双浊眼如古井映月,直直照进囚车:
梁倾自有新鼎震,
黄龙窥甲见晦明。
古今帝王在何方,
犹向黄河问浊清。
吟罢掷杖长笑,笑声裂入北风,人竟似灰烬般散入暮色,唯余地上枯杖断作两截。
玄离遍体生寒,回头望去,涿州城头的烽火已在天边点燃。
他抱紧怀中那片冰硬的龟甲,忽然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咚、咚、咚……
像是另一场大乱,正从未来的暗处,步步逼近。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