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龟甲·尾声:甲隐世·玄离归山
晋王赵光曦,不,现在是大煌皇帝赵光曦,正端坐在龙椅上,接受百官朝拜。
玄离佝偻着背,颤巍巍地跪下行礼。自那夜撞见赵光曦“斧声烛影”的秘密后,他一夜之间,老了几岁,不是因为害怕赵光曦报复,而是因为镜华走了。
他还记得,那晚自己执意要去万岁殿向赵光昱陛下——如今要叫煌太祖赵光昱——那里汇报赵光曦可能强占李钰妻子周薇儿,镜华拉住自己那冰冷的手。他失魂落魄地走回府中的时候,想再和镜华说说话,可镜华依旧没有动。他颤抖着摸向妻子的脸——没有了呼吸。
他瞬间瘫倒在地。他明白了她为什么要坚持大妆出席宴会,为什么要和自己说那些话,为什么要拉住自己——她想好好送他一程,想让他不做错事。
可他现在只想和她再说一句话。
结束之后,玄离依旧跪在阶下,声音已经被悲伤抽离了感情:
“老臣李玄离,恳请陛下,让老臣辞官。”
他双手再次高高捧起,这次捧的是《乞骸骨表》。
赵光曦皱了皱眉:
“李学士,朕刚刚继位,还想请你为朕谋划攻取渊国,占领太原;及攻击苍辽,收复燕云之事。为何突然告退?”
“臣发妻李镜华,突发卒中。她生前要老臣把她送回泰山。”玄离把头俯得更低,“老臣恳请陛下——”
“嗯,朕愿给你这个机会。”赵光曦转头去看画着太原和燕云的地图了。
“谢陛下!”玄离告退。赵光曦没有挽留,大概也是怕他那晚真的看见什么了吧。
“母亲!”李安从外地匆忙赶回,跪在灵前痛哭。
“儿子。”玄离拍了拍他已经坚实的肩膀,“我这一辈子,见过了太多,经历了太多。唯独对不起你母亲,还有你。”
“我已经决定了,明天,你母亲入殓之后,我带着她,回泰山,回我之前无数次向她承诺的那间草屋里去。”
“父亲——”李安抓住玄离的手,“就这样吧,让母亲安息。我……我会去看你的。”
玄离回到屋中,从挂架上拿起那片天命龟甲。自那晚自己撞见赵光曦的斧声烛影之后,它上面曾经清晰的一百零八枚花鸟篆文,突然模糊了。
“天命。”玄离抚摸着上面熟悉的纹路,“你的预言,已经应验了。你能放过我了吗?”
“玄离小子。”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黑龙的声音,这次却不是不耐烦,而是压抑,像告别。
“那年圆寂圣人炼制天命龟甲,登坛问天。吾为见证乱世,才将部分业力,置入天命龟甲,预言自那以后一甲子故事。如今,一甲子已满。吾,也要离开了。”
“你……弄疯那么多帝王,就是为了吸食他们的业力吗?”
“吾需要一些业力来维持与吾本体的联系。”黑龙不知为何,突然变得很有耐心,“吾,是为了见证。见证是否有人,敢打破吾的预言。”
“他们,好像都没有成功。”
“总有一天,总有一人,会的。”黑龙长吟一声,声音慢慢变弱,“玄离小子,吾要走了。这龟甲,从此只是一块石头。你……保重。”
那声音彻底消失了。
玄离低头看着手中的龟甲。那些曾经让无数帝王疯狂的花鸟篆文,此刻只是一些模糊的刻痕,像是被岁月磨平了棱角。
他把它重新揣进怀里,转身走出房门。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玄离就抱着那只白瓷瓶出了城。
李安跪在城门口送他。他没有回头。
他雇了一辆牛车,一路向东。车夫是个憨厚的庄稼汉,见这老人一路沉默,也不多问,只管赶车。走了三天,牛车进了泰山脚下。玄离付了钱,背上那只瓷瓶,开始上山。
山路崎岖,他已经不再年轻了。膝盖每走一步都会疼,可他不想停。他记得当年在镜王府那间偏院里,他曾对她说过,若有一日能逃出去,就带她回泰山,在那间草屋里共度余生。
他欠她一个家。
走了一整天,太阳快落山时,他终于找到了那间草屋。
屋顶的茅草早已塌陷,篱笆也倒了大半。可屋旁那几垄荒田还在,野草在风中摇着枯黄的穗子。他推开柴门,灰尘簌簌落下,惊起几只壁虎窜入墙缝。屋里还有几件破旧的家具——一张歪腿的木桌,一口缺角的陶缸,墙角堆着几件锈迹斑斑的农具。
一切和他当年离开时一模一样。
玄离把瓷瓶放在桌上,开始收拾屋子。他把塌陷的茅草重新铺好,把倒掉的篱笆重新扎紧,把那张歪腿的木桌垫平,把那口缺角的陶缸洗刷干净。
他在屋后挖了一个坑,把那白瓷瓶埋进去,上面种了一棵杏树,树上挂着镜华给自己的玉环。
“镜华。”他拍了拍树下的土,“以后我每天都能看见你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玄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开垦了那几垄荒田,种上麦子。春天播种,夏天锄草,秋天收获,冬天窝在屋里烤火。偶尔下山,去附近的村镇换些盐巴布匹。镇上的百姓只知道山上住着一个古怪的老人,不爱说话,种的麦子却长得极好。
只有一个人常来看他——儿子李安。
李安已经做到了知州,每次回京述职,都会绕道泰安,上山住几日。他给父亲带来山下最新的消息,也带来父亲最想知道的事——
孟裮死了。
那个当年在锦官城中跪地投降的年轻国主,被送到开封后,封为“违命侯”。他整日郁郁寡欢,抱着蜜蕊夫人留下的那首诗,一遍一遍地念。没过几年,便病死在那座囚禁他的小院里。临死前,他还在念那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李钰也死了。
那个只爱诗词不爱江山的镜唐国主,在开封的宅邸里,终日饮酒填词。他的词越写越好,人却越来越瘦,有人说这是因为他悲伤于故国,有人说这是因为他的妻子周薇儿被赵光曦抢走。终于有一日,赵光曦派人送来一壶酒。李钰饮罢,七窍流血而亡。只留下一首词: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1]
赵光曦呢?
那个在烛影中接过皇位的晋王,果然如龟甲预言一般,成了大煌的第二位皇帝。他继位后,励精图治,整顿军备,终于等到北伐的时机。
他率军北上,先攻渊国。太原城下,煌军围城数月,城中粮尽援绝,终于开城投降。渊国灭亡,太原收复。
赵光曦没有停下。他继续北上,攻打苍辽。一路势如破竹,连克数州,终于攻到幽州城下——那是柴嵘当年未能攻下的城池。
城下,煌军与苍辽铁骑展开决战。
那一战,杀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煌军大胜,攻破幽州。燕云十六州,终于全部收复。
赵光曦站在幽州城头,望着那片他二十三年未曾见过的故土,久久不语。他想起当年柴嵘北伐时,也曾站在这座城下,却功亏一篑。如今,他替他完成了遗愿。
可他没能高兴太久。
苍辽不甘心失败,集结重兵,再次南下。两军在高梁河相遇。
那一战,煌军大败。赵光曦身中数箭,被亲兵拼死救出,狼狈逃回幽州。北伐的功业,在这最后一战中,功亏一篑。
“听说陛下受了重伤,”李安压低声音,“回京之后,就一直卧床不起。朝中有人说,他是被当年那壶酒……被李钰的冤魂诅咒了。”
玄离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远处的云雾,很久很久。
“父亲。”李安忽然问,“你当年把龟甲献给太祖皇帝,后悔吗?”
玄离摇了摇头。
“不后悔。”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太祖皇帝说过,事在人为。他做到了。至于后来……那是后来的人的事。”
李安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道:“父亲,那片龟甲……还在吗?”
玄离指了指墙角的挂架。那片龟甲静静地躺在那里,上面那些曾经清晰的花鸟篆文,如今只剩模糊的刻痕。
“它已经死了。”玄离说,“一甲子已满,它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又过了许多年。
那一日,泰山脚下忽然热闹起来。旌旗蔽日,仪仗如云。新的煌朝皇帝——赵光曦的儿子——来泰山封禅了。
玄离站在山顶,看着那长长的队伍蜿蜒而上。他看见穿着衮冕的年轻皇帝,看见簇拥着他的文武百官,看见那些陌生的面孔,陌生的甲胄,陌生的旗帜。
一切都变了。
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转身,回到草屋。墙角的挂架上,那片天命龟甲还静静地躺着。这么多年过去,它再也没有动过,也没有再发热。可玄离知道,它还在。它在等。
他取下龟甲,走到杏树下,坐了下来。
杏树已经长得很大了。枝繁叶茂,遮出一片阴凉。树下长满了青草,开着不知名的小花。那只白瓷瓶就埋在树下,埋了这么多年。
“镜华。”他轻轻拍了拍树干,“你看,又有人来封禅了。”
杏树没有回应。风吹过,几片叶子落在他的肩上。
玄离靠着树干,闭上眼睛。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那间破庙里,金刚法王拿着禅杖指着自己;想起在麟州地牢里,李从可用靴尖拨弄自己;想起在江宁国的偏院里,镜华穿着那身水青襦裙,靠在门上等他。
那些脸,一张张从眼前滑过。
朱燮、李昶、石璟、耶律德昭、孟璋、段司英、刘琰、郭崴、柴嵘、赵光昱……
他们都死了。
只有他还活着。
“后生。”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玄离睁开眼睛。不知何时,一个破袍老儒站在杏树下,拄着那根焦木杖。他脸上的皱纹比记忆中更深了,可那双浑浊的眼睛,依旧如古井般深不可测。
圆寂圣人。
“你来了。”玄离没有起身,只是笑了笑,“我等了你很久。”
圣人点点头,在他身边坐下。
“那片龟甲呢?”
玄离把龟甲递给他。
圣人接过来,抚摸着上面那些模糊的花鸟篆文。那些曾经让无数帝王疯狂的文字,如今只是石头上的刻痕。
“一百零八言,”圣人喃喃道,“从朱燮到赵光昱,整整一甲子。它都记下来了。”
玄离望着他:“它……到底是什么?”
圣人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杏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它是我烧出来的。”圣人终于开口,“可里面的东西,不是我放进去的。”
“那是谁?”
“是那些帝王。”圣人转过头,看着他,“是他们的贪婪,他们的恐惧,他们的野心,他们的执念。我只是烧出了一面镜子,镜子本身是空的。是那些窥探它的人,把自己的心魔放进了里面。”
玄离怔住了。
“所以……那些预言,那些幻象,都是……”
“都是他们自己的心。”圣人点点头,“龟甲只是告诉他们,他们心里最害怕的事,终究会发生。然后他们就疯了,就杀了,就死了。预言应验了,可应验的不是龟甲,是他们自己。”
玄离低下头,看着那片龟甲。那些年抱着它流亡的日子,那些被噩梦折磨的夜晚,那些帝王将相疯狂的面孔……都在这片龟甲里。
“那它为什么跟着我?”他问,“我明明没有心魔。”
“你有。”圣人看着他,“你有执念。”
玄离抬头。
“你想活着。想活着回去找你的妻子,想活着看见天下太平,想活着摆脱这片龟甲。”圣人的眼里,忽然有了一丝悲悯,“这就是你的执念。只是你的执念,和那些帝王不同——他们想要得到,你想要放下。”
圣人站起身,举起那根焦木杖。
“后生,你做得很好。”
玄离望着他,眼眶忽然有些湿润。
“那……龟甲呢?”
圣人低头看着手中的龟甲。那些模糊的花鸟篆文,在日光下微微泛着幽光。
“它该回去了。”
他举起焦木杖,轻轻点在龟甲之上。
龟甲忽然亮了起来。那些模糊的纹路,开始重新变得清晰。一百零八枚花鸟篆文次第流转,在虚空中凝成一行行文字——
鸿蒙初判,五行衍象。
人执灵根,城立国昌。
德衰武盛,甲裂冕伤。
血沃龙战,羽焚凤翔。
兴勃亡忽,周回循常。
三百运尽,劫火汤汤。
火起晋阳,焚京自戕。
伶官弦断,坤鼎倾亡。
狼星犯阙,石称儿郎。
蜀木求寿,瘴海迷航。
溟宦冰骨,夷舟沉箱。
黄袍骤加,三征魄丧。
烛摇斧影,曦代昱光。
九鼎沸乱,六合痍疮。
天命靡常,唯血唯疆。
甲载凶吉,世竞癫狂。
见相非相,执妄成障。
破甲者昌,舍甲者王。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