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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龟甲

共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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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龟甲·卷九:木生花·十年盛世

上回说到,玄离前往邺都,献天命龟甲于渊国枢密郭崴,见其黄旗加身,勤政爱民,赤子之心昭然。然登基不足数年,榑国皇帝郭崴竟一病不起,溘然长逝。其养子柴嵘,继皇帝位。

开封皇宫前,再次筑起五色土坛,柴嵘身着赭黄色圆领窄袖袍,腰系十三銙绿玉带,焚香礼拜,祭祀昊天上帝。正欲宣诏,继承大统之时,宫门之外,忽有一风尘仆仆的斥候踉跄撞入,扑跪坛下,语无伦次,声音惊颤:

“柴嵘陛下!大事不好!河东太原,伪渊皇族刘漴,趁先皇新丧,突然反叛,登基称帝!如今已勾结苍辽,共同南下!”

坛下百官神色骇然,跪俯于地的玄离亦心头一紧。而坛上的柴嵘,却只是淡淡一笑,手上的动作依旧未停,舒开一卷明黄色的纸,继续宣读:

“曾闻治国如种树,本根不动摇,枝叶自繁茂。朕起于寒微,备尝艰苦,今受天命,岂敢忘本……”

玄离望着这位新登基的榑国皇帝——那张方正的脸上,眉宇开阔,目光沉稳而温和,仿佛那急报传来的并非敌军压境,而只是寻常政务。诏书宣毕,他挥了挥手,亲兵们上前,为他披上一副玄铁错金山文甲。他抽出腰间那柄青铜镶玉鎏金剑,剑锋刺天:

“伪渊刘漴,趁我大榑新丧,勾结苍辽狄裔,率兵南下。然我等中原男儿,岂可被此等宵小吓倒?宣朕诏令:速点三军,随朕北上,誓破敌军,以告慰先帝郭崴在天之灵!”

“陛下不可!”坛下一文官膝行出列。玄离在榑朝持甲侍立已久,认得此人正是历仕数朝的宰相范治。

他重重顿首,额头触地:“陛下初临大宝,国内未定,不可轻动。宜遣一大将固守,以待决战时机。未审陛下能为唐太宗否?”

“范相。”柴嵘踱下土坛,一步一顿,靴声沉沉,像是在敲响战鼓,“以吾兵力之强,破刘漴如山压卵耳!”

“未审陛下能为山否?”范治的头几乎埋进土里,声音发颤。

柴嵘俯身将他扶起,目光却已越过宫墙,投向北方,仿佛在搜寻北方的敌军:

“爱卿无需多言。刘漴幸我大丧,自谓可取。朕必亲征,以决一战!”

他转身大步离去,那把剑在日光下泛着青芒,如新叶抽芽。各部将领纷纷跪倒,甲叶铿然。柴嵘的声音远远传来:

“速点兵士!玄甲国师,持甲随军出征!朕要看看,这是不是它给朕的‘天命’!”

“诺!”玄离与众武将轰然应诺。

他抱着怀中的龟甲,贴着他的胸口,依旧冰凉无应。天命会认可这位年轻的帝王吗?他能终结这乱世吗?玄离不知道。他想问问龟甲中那条黑龙,可它像睡着了一般,毫无声息——是冷眼旁观这场战争,还是早已将柴嵘抛弃?

数日后,大军集结,北上迎敌,于高平与渊军相遇。

柴嵘命各部速结营寨。他只一人,跨上郭崴那匹黑马,跃于全军之前。剑锋出鞘,直指渊军。渊军阵脚微乱。

“柴嵘小儿!”渊军阵中走出一人,花白虬髯,方颐阔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那双瞳孔里却闪着锐利的光。他身穿灰铁明光铠,披一领苍白狼皮披风,双手提一柄黄铜长柄战斧。每走一步,大地震颤。

“你那老父,趁我渊国无主,篡夺帝位,何其卑鄙!今日老夫亲来,取回天命!”他将战斧重重砸向地面,轰然巨响,渊军士气大振,嘶吼震天。

“刘漴!”柴嵘端坐马上,目光依旧冷冽,“你那渊国,暴虐无道,早失人心。天命转移,自然之理也。你,还不悟!”

“郭崴老贼,不过凭借其大乘功法,夺取天命罢了,何须堂皇借口!”刘漴双手举起战斧,斧刃映着日光,土黄光晕流转,“如今你不过藏业修为,与老夫正是势均力敌!今日,我们藏业对藏业,就以功法武力,决定天命归属!”

“好!”柴嵘不顾马下将领劝阻,一脚踢蹬,黑马如箭离弦。

他挥剑斩出,剑芒破空。刹那间,无数牡丹从黄土中钻出,吐出花蕊。那些花蕊,带着尖厉的锋芒,如箭雨般直刺刘漴!

“雕虫小技!”刘漴虎喝一声,战斧猛地砍入地面。大地骤然裂开一道峡谷,黑沉沉横亘于两军之间。柴嵘紧夹马腹,黑马嘶鸣一声,腾空跃过裂隙!

身后,双方大军已开始接战。刀剑交击,鲜血迸溅;怒吼哀嚎,混成一片。玄离站在阵后,望着这片修罗场,怀中的龟甲却纹丝不动。那黑龙往日见到这般场景,都会发热震颤,如今却没有反应,难道……是吃撑了么?

“你个混小子。”黑龙不耐烦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依旧是那熟悉的,不耐烦的语气,“吾正看那柴嵘斗法呢,别吵。而且,莫在背后骂吾——世间万事,吾皆能见,能闻!”

玄离嘴角抽了抽。这孽龙,果然是在看热闹。

阵前,柴嵘与刘漴已战作一团。

刘漴双手飞舞,那把沉重的黄铜战斧在他掌中,轻如鸿羽。他横扫一斧,斧刃破空,带起狂风呼啸。柴嵘侧身避过,战斧砍入地面,炸出无数石笋,拔地而起!

柴嵘足尖轻点,跃上石笋,借力腾空,剑锋刺下。刘漴身边,无数牡丹再次破土而出,根须扎入石笋。顷刻间,那些棱角分明的石笋,便化作飞灰,散落一地。花蕊如千百道闪电,攒刺刘漴。他慌忙旋动战斧,斩碎那些锋芒,阵脚已乱。

柴嵘一剑刺下,刘漴只来得及偏身躲避,左臂铠甲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精壮的肌肉。

双方各自后撤,喘息片刻,目光死死锁住对方,寻找着破绽。

柴嵘举剑,朗声道:“你这匹夫,不知‘木克土’之理么?一介土德修者,何苦执意与朕相斗?若束手来降,献出河东之地,朕只杀你一人,不株连家眷!”

“黄口小儿,安敢妄言五行之理!”刘漴将战斧砸入地面,气喘如牛。方才一番激战,他已落了下风。

柴嵘不再多言,双手持剑,直取刘漴心口。刘漴却仰天大笑——一面土墙从柴嵘面前骤然升起,挡住剑锋。柴嵘一脚踏上墙头,正要翻越,脚下大地猛地剧震!土墙对面,刘漴已将战斧深深砍入地面,斧身泛起浑厚如山岳的黄光。榑军脚下,地面裂开无数缝隙,阵型大乱。渊军趁势掩杀,榑军开始败退,甚至有右军千余人解甲投降。

军阵中央,冲出一黑脸短髯大汉,手中一条铁木包铜的等身杆棒,舞得虎虎生风。他怒目圆睁,声如惊雷:

“主危如此,吾属何得不致死!”

柴嵘亦拨马回阵,手起剑落,斩杀数名溃卒。马蹄踏过之处,牡丹绽放,根须如网,竟将那些裂隙生生拉平!榑军士气大振。那黑脸将军虎吼一声,率三军冲杀出去。杆棒挥舞之处,烈焰腾空,渊军成片倒下,哀嚎遍野。

两军鏖战至日落。煞气冲天,连夕阳都被逼得黯淡无光。渊军终于支撑不住,丢下无数尸首,向北溃逃。

战后,榑军军营之中,却无胜利的喜悦。

柴嵘亲押数名临阵脱逃、导致兵卒倒戈的将领,拖至军前。那些昔日悍将,跟着他,跟着他的养父郭崴南征北战,此刻跪在他脚下,涕泗横流,哀哀求饶。

“尔等闻敌至即溃走,虽欲不诛,不可得也。”柴嵘拭去眼角的泪,挥剑斩下。那把青铜剑,曾随他征战多年,如今又沾上昔日同袍的血。

他转头,望向那个黑脸大汉。那人脸上还溅着血污,正垂首跪地。

“爱卿身先士卒,领军冲击渊军,理应重赏。”柴嵘的声音有些沙哑,“可愿告诉朕,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那黑大汉,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下,“末将赵光昱,叩谢陛下!”

柴嵘点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望向北方渐暗的天际。那里,是溃逃的渊军,是虎视眈眈的苍辽,是无数尚未平定的山河。

玄离站在人群之外,怀中的龟甲,依旧一片冰凉。他望着这位年轻的帝王,心中忽然涌起一丝说不清的预感——这乱世,真的能在他手中终结吗?

大军班师回朝。柴嵘端坐于大殿之内,没有通灵龟甲,只是让玄离捧着龟甲,立于阶侧:

“国师昔日有言:天命可逆,事在人为。如今,请国师持甲于侧,让这龟甲,让那天命,看看朕是怎么改命的!”

玄离诺然。此后数年,他捧着龟甲,亲眼见证了这位年轻帝王的每一步。

他看见柴嵘下诏,命令大小州县严查贪污。若有违者,不论官爵老幼,一律押送御前,亲加审问。有大臣私下不满,柴嵘只是在朝堂上丢下一句话:

“朕自即位以来,恶衣菲食,与士卒同甘苦。尔等岂不知之?”

朝堂默然。

他看见柴嵘亲自过问狱中囚徒,按实情减刑宽赦。不多时,吏治清明,狱讼大减。

他看见柴嵘亲手绘制《均田图》,诏告天下;看见使者们分赴诸道州县,查定田亩,均定田租。那一夜,使者来报,查得各军镇州县,未记录于册的隐田,共计三万八千余顷。柴嵘只是叹了口气,对着侍立在侧的玄离——不,是对着那片龟甲——缓缓道:

“征税之法,但当以田亩为定。今诸道州府,往往有不均之处,朕甚悯焉。”

他看见柴嵘下诏,命令天下寺院,无敕额者悉数关闭。共废佛寺三万余所,还俗僧尼不可胜计。佛像被熔铸为铜钱,以解钱荒。他又颁布度牒,严禁寺庙私自剃度,断人指、炼臂、挂灯、带钳等惑众之举,一概禁绝。有大臣抗辩,柴嵘只是朝阶下扔了一句话:

“释氏自贞观以来,未免太滥。今欲使浮屠之教归于清净,岂可容此杂滥?”

他看见柴嵘诏令大臣疏导汴水,重开江淮漕运。沉寂多年的大运河上,终于重现粮船帆影。那一日,柴嵘站在岸边,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望着满载货物与粮食的船只缓缓驶过,忽然笑了。他转过头,俯视着玄离怀中的龟甲:

“今江淮未通,漕运阻隔。若使汴水导淮,则南北之利,尽在吾掌中矣。”

他看见柴嵘整编禁军,汰弱留强;看见他下诏诸道,募山林亡命之徒入军;看见他提拔那日在高平率军冲阵的赵光昱,拜为殿前都指挥使,统领最精锐的殿前诸班。那一日,柴嵘站在校场高台上,望着气象一新的军队,对着阶下的将士,也对着玄离怀中的龟甲,朗声道:

“兵务精不务多。今以农夫百,不能养一战士,奈何以民之膏血,养此无用之物乎!”

每一个诏令,每一项改革,都像一锤一锤,凿进这片饱经战火的大地。玄离捧着龟甲,看它在柴嵘手中始终冰凉沉寂,心中竟生出一丝恍惚——难道,天命真的认可了他?难道,这乱世真的要在他手中终结?

那一夜,册封赵光昱为殿前都指挥使的仪式过后,柴嵘派人传令,召玄离入宫。

玄离跟着内侍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一间僻静的暖阁。推门而入时,他微微一怔——那个在白日朝堂上杀伐果断的帝王,此刻已脱去朝服,只穿一件赭色交领窄袖短褐,头上裹一顶青灰色逍遥巾,坐在案前,竟像一个云游四方的商人。玄离忽然想起,柴嵘和自己说过,他年少时,确曾随商队往来南北,贩过茶叶,走过江湖。

“国师不必拘礼。”柴嵘见他欲行跪拜,微笑着摆了摆手。

他亲自斟了一杯茶,推至玄离面前。玄离接过,抿了一口——茶汤清亮,带着江南的清香,直沁心脾。

江南,镜华。

玄离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离开江南已有数年,他何尝不想去找她?可如今江南镜唐,徐知尧新丧,诸子争位,国内大乱。他连淮河都过不去,只能在这汴梁城中,捧着这片龟甲,看它冰凉如故,看岁月静静流淌。

“国师。”

一声轻唤将他从回忆中拉回。柴嵘坐在案前,面前铺着一幅巨大的舆图。他抬起头,目光沉稳而温和:

“朕知国师这些年游历四方,知晓各国故事。如今国内已定,粮草已足,兵马藏锋。朕欲一统天下——国师以为,当如何谋划?”

他招了招手,让玄离坐到案侧。

玄离依言落座,借着烛光,细细扫视那幅舆图——北起长城,南至岭南,东达滨海,西抵陇右。每一座城池,每一条河流,都用朱笔细细标注。他看了良久,终于起身,立于柴嵘面前,深深一揖:

“陛下!如今天下大乱,各处割据。依臣愚见,当先扫平南方诸国——其地富庶,兵力又弱于我榑国。北方苍辽,铁骑精锐,不可轻动。若未定南方便仓促北伐,一旦陷入苦战,便有南北夹击之危!”

他顿了顿:“且如今江南镜唐,国主徐知尧新丧,诸子争立,国内大乱——这正是天赐良机!”

“好!”柴嵘一拍案几,仰天大笑,头上的逍遥巾都歪向一边,“国师与朕,不谋而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入,烛火摇曳。他望着北方沉沉的夜色,似要诏告整个神州大陆:

“先南后北,荡平天下。朕意已决!”

月光洒落,照在他方正的脸上。那张脸上,没有了刚刚登基时的青涩,带着高平之战后的刚毅,更有一种玄离在无数帝王身上见过、却又有些不同的东西——那不是对天命的狂热追逐,而是一种沉静的、近乎朴素的担当。

这年正月,柴嵘亲点三军,挥师南下,进攻镜唐淮南之地,兵锋直扑寿州。淮河北岸,结起重重营寨,声势震天。

柴嵘亲立于寨门之中,还穿着那身玄铁错金山文甲,拔出那把青铜剑,直指寿州城头:

“镜唐手足相残,百姓流离失所,已失民心,失天命!守城大将,若肯出城投降,不杀!”

“柴嵘!”城头走上一个老将,穿着一身银白锁子甲,面容清癯,透着病中的蜡黄。他挺直消瘦的身体,那双眼睛带着坚定,“我镜唐国主新丧,便来趁火打劫,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他接过身边亲兵递来的一杆精钢玄缨长枪,枪尖对着柴嵘,淮河瞬间翻起风浪!

“某乃镜唐老将,刘仁珊!若现在退兵,某不出城追击,饶尔等一条狗命!”

他刺出一枪,淮河涌起潮水,直击北岸。柴嵘虚空运出一掌,河岸上绽放出无数牡丹,花蕊吐出,生生把河水阻回!榑军声势大涨,皆悍不畏死,顶着城内强弓硬弩,于淮河上架起浮桥。

刘仁珊从城头上跳起,一枪刺入淮河,河水顿时现出漩涡,慢慢席卷过去,欲把那道浮桥撕碎。柴嵘斩出一剑,河水中冒出无数水草,直击刘仁珊。刘仁珊以枪尖拨开水草,阵脚杂乱,那漩涡控制不住,飘向南岸,激起数浪。

刘仁珊见自己斗法不是柴嵘对手,足尖点水,逃回城池。柴嵘追赶不及,于是命令军队过河,结营扎寨,把寿州城围得水泄不通。

“刘仁珊!“营寨设定之后,柴嵘再次出阵,于城门前叫战,”你龟缩城内,却不知我大军早把寿州围住!出城投降,朕可封你为官!“

刘仁珊拒不出战,柴嵘无法,只能命令兵士攻城。数颗炮石划着火光,如流星般坠向城墙,轰出几个缺口。十几辆吕公车被士卒推着,砸向城墙,墙上青砖,如水一般溅起,露出下面的夯土,如铠甲碎裂后露出的肌肉一般。

就当榑国兵士一拥而上,欲夺城池之时,护城河突然炸起一片水花,把吕公车全部震翻出去。刘仁珊再次踏上城头,一手并指,只是脸色更加苍白了。柴嵘见其出战,也不多话,左手持剑,右手虚按地面,瞬间长出数朵牡丹,苞间花蕊吐出,缠住柴嵘腰身,把他抛飞上去。

刘仁珊神色微骇,亦翻身跃起,跳下护城河,沉入水面之中。一只由水凝成的玄色巨鳌咆哮着从水下爬出,只是用前爪一扫,便把河边无数将士打飞出去。

柴嵘刹住脚步,眼中却露出赞许之色。他双手运出周天,地面裂开,钻出一朵九丈大小的牡丹,花瓣鲜红,闪着冷光。柴嵘双手持剑,猛力刺出,那牡丹花竟然旋转起来,斩向那只巨鳌。

巨鳌慌忙缩回甲壳,可那牡丹花瓣,锋利如铁,生生划开龟甲,把那巨鳌切为两半!

巨鳌轰然散为水滴,一身影从其中倒飞出去,砸在城头之上。那身影被亲兵扶起,原是刘仁珊,可他现在已经面无人色,嘴角带血。

榑军被他化形的水鳌打了个措手不及,攻城器械大半沉入护城河中。柴嵘只得诏令各部休整。他带着玄离,站上城外一座小山,看着那已经开始修复的城墙,喟然叹道:

“仁赡守孤城,援绝粮尽,而能屡挫吾军,真忠臣也!”

次日,柴嵘见寿州难攻,便诏来赵光昱:

“昨日寿州守将刘仁珊,以水鳌击败我军。寿州有此守将,势必难攻。今朕决意分兵,与你精兵,先去攻克滁州,与朕形成犄角之势,逼刘仁珊出城决战!“

”陛下圣明!“这位被柴嵘亲封为御前都指挥使的将军跪倒在地,”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赵光昱遂率军士数千,星夜奔袭滁州,不日抵达清流关。他驻马观看,那清流关矗立山上,果然地势险要。他也不直接强攻,而是亲自带着数十骑兵,到关下骂战:

“不知城内是谁?居然关前不见一人。看来镜唐男子,都只是待我大榑宰杀的羊羔罢了!“

“不得无礼!“城内闯出两将,身后跟着几队兵卒。赵光昱也不多话,只是猛踢马镫,手中杆棒横扫而出,带着耀眼的火焰,迎面打上两将。那两人拉住缰绳,把一步人刀护在身前,仍然被扫得一个翻身,掉下马去。城头上的弩兵见状,慌忙放箭,赵光昱佯装乱了战脚,那两人抓住破绽,一刀砍上。赵光昱持杆棒挡住,激起团团烈焰。又过几招,赵光昱假装不敌,只是用杆棒在身后画出一道火墙,带兵后退。

那两人果然中计,带兵追击。行至一处山谷之中时,赵光昱跳下马背,双手再次运转,往前一劈,一道冲天火墙瞬间撕开追兵。镜唐军队大乱,赵光昱虎啸一声,山谷之中伏兵尽起,把镜唐残兵如牛羊一般斩碎。一将见势不妙,仓皇逃离,倒在榑军暗设的陷坑之中,被活捉。一将还欲挣扎,脚夹马腹,冲击过来,那把步人刀向上斩击,突然生出耀眼金光,划开空气,带着震爆。

“困兽之斗!“赵光昱冷笑一声,甩出杆棒,棍上顿时被火焰覆盖,将那金光融化,当头砸下!

那人惨叫一声,全身被烈焰吞没。

镜唐军队见主将惨死,士气全无,纷纷溃逃。赵光昱趁势攻击,不数日,攻克滁州,收纳城中府库,俘虏守城将士,以恩信收服之。柴嵘闻讯大喜,遂拔擢赵光昱为殿前都虞候。册封使者出发之后,依旧侍立于柴嵘身侧的玄离,却感觉沉寂已久的龟甲,又一次微微震颤起来。

柴嵘此后再次令部将东进。镜唐军队见柴嵘淮河斗法之威,赵光昱火杀大将之势,全部无心应战,有些弃城而逃,有些献城投降。不多时,镜唐沿淮军镇,尽数被柴嵘攻取。

只是天公不作美,战至五月,淮南突下大雨,冲毁道路,粮道受阻。且江淮雨季来临,滋生蚊虫,榑军中疫病渐起。柴嵘思索良久,最后决定留部分将帅分兵戍守已占城池,自率主力北归。

大军回师那天,柴嵘像想起来什么,不顾文武劝阻,执意单骑来到寿州城外。他眉头紧锁,盯着那面已经被沙石和青砖填补完豁口的城墙,张嘴欲讲什么,最后只是绕城三圈。离开前,他坐在马背之上,对着城内,那个不顾病体也要出征的老将刘仁珊,远远做了一个揖,策马北上。

大军即将渡过淮河之时,玄离端坐于一辆牛车之内,抚摸着腕上的玉环。她,还在江南吗?忽然,他在车窗外看见一女子站在一间破屋之上,扫视军队,像是在找什么。

他看见了那缕不再光滑柔顺的头发下,那张他永远也不会忘记的俏脸。他急忙扯过缰绳,拉停牛车,就要跳下牛车。

“玄甲国师,陛下让我们保护您的安全,您不能——“周围的兵卒想围上来,被玄离硬硬挤了出去。他一路狂奔,感觉腕上的玉环微微发烫。那女子,不,走近之后,那就是镜华。她的脸上,多了几丝皱纹,眼睛依旧深含秋水。她也看见下方冲上来一个男人,那男人的手上,还带着自己的玉环!她翻下屋顶,飞奔过去!

玄离感觉自己的怀里瞬间被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占满了。镜华如乳燕入怀,紧紧地捆着他的手臂,几乎让他喘不过气,像是怕他又一次消失那样。

良久,镜华才松开她的手臂,可依旧抓着他的手,手指抚上那枚他们结婚那天,她送给他的玉环。

“你之前不是说,要带我走的吗?“镜华抬头看着玄离,泪水终于夺眶而出,”现在我来了,你,还带我走吗?“

“我们走,我们走。“玄离盯着她的脸,已经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喃喃道,”你,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你这玄甲国师,每到一个地方,就用那片天命龟甲,把那里搅得天翻地覆。“镜华扑哧笑了起来,”你回到中原,跟着郭崴,柴嵘的事,已经闹得江南都知道了。我当然知道——“

“我们,回去再说吧。“玄离替镜华拭去眼泪,带着她走回牛车,”以后,我们有的时间,慢慢说。“

镜华没有说话,只是把玄离的手攥得更紧了。

大军回到开封,柴嵘于大殿上论功行赏。封赏已毕,他望着阶下群臣,缓缓道了一句: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刘仁珊守寿州,虽为敌将,忠义可嘉。朕甚敬之。”

下朝之后,玄离几乎是一路小跑,回到城中府邸。镜华依旧立在侧门外,等着他归来。这看似平静的日常,他等了太多年。

镜华曾对他说,她不习惯这么大的房子。她曾是徐知尧豢养的死士,早已习惯黑暗与窄小。

玄离抱着她,向她许诺:若有一天,天下平定,他便不再需要带着龟甲,见证天命流转。到那时,他就带她去泰山,在那间草屋里,共度余生。

只是,他不知道这乱世何时才会终结。可镜华说,见识了那位榑国皇帝柴嵘之后,她相信那一天,快了。

他们说起这些年的经历,几乎说不完——从归来的牛车,到府邸中缠绵的夜晚,仍觉不够。

他讲起北上之后见过的无数帝王将相:石璟疯魔、耶律德昭野心、孟璋长生执念、段司英心魔爆发、刘琰宠信阉宦、室利佛逝罗阇沉船、郭崴赤子之心。可她不想听那些,她只想听他在流亡之中,受过什么苦,吞过什么累。

她也对他讲起,自徐知尧逼她将他抓走之后,她如何继续执行那些为了称帝而设的任务——诛杀杨昊余党,刺杀效忠江宁的节度。直到徐知尧不顾龟甲预言,执意登基,沉迷炼丹,终如龟甲所显,死于丹药毒发。镜唐国内,皇子夺嫡,祸起萧墙。她趁乱逃出宫中,流落淮南,靠给人洗衣勉强糊口。她也想过要去找他,可神州茫茫,该往何处寻?

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她也曾想,若当年让他带她一起走,便是死,也好过受这相思之苦。

后来她从逃难的百姓口中得知,中原又乱,渊国枢密郭崴被玄甲国师“蛊惑”,起兵清君侧。她便想北上寻他,可淮南烽火四起,只能等待。直到那天,她似乎心有所感,爬上屋顶朝行军队列张望——竟真的看见了他。

当玄离讲到那个云诏巫女时,镜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美眸含嗔:

“你……你没发现,那巫女是爱上你了吗?”

“我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玄离红了脸。她吃醋的样子,还挺好看。

“我不管。”镜华羞红了脸,转过身去,“反正,我肚子里,有你的孩子了……”

“啊?”玄离紧紧抱住了她。

明年开春,柴嵘见江南凉爽无雨,遂决定再次挥师南下,仍命玄离持甲随行。玄离依依不舍地告别已显怀的镜华,再次奔赴淮南。

榑国大军,又一次围住寿州。

镜唐国主见榑军来势汹汹,遣其弟率军五万自瓜洲渡江北上,于寿州城南紫金山下连营十余里,却畏于柴嵘军威,只敢据险固守,不敢出战。

“镜唐军队据守紫金山,占住我军侧翼,使我不能全力攻城。”军帐之中,柴嵘盯着地图,眉头紧锁,“诸位爱卿,可有良策?”

“陛下!”玄离重重叩首,“寿州城防坚固,而紫金山营寨初立。或可暂时围而不攻,分一奇兵先取紫金山——必奏奇效!”

“国师如此笃定,可是龟甲所示?”帐中响起几位部将的疑问。

“陛下!”玄离抬起头,“天命可逆,事在人为!臣未观龟甲,却信陛下军威!”

“好!”柴嵘大喜,“就依国师之策。不知哪位部将,可为朕取紫金山?”

“末将赵光昱,蒙陛下隆恩,无以为报!”帐下,那位殿前都虞候单膝跪地,声如金石,“臣,定将紫金山,献于陛下!”

是夜,赵光昱率精骑三千,衔枚疾走,突袭紫金山。

镜唐军自恃营寨坚固,又见榑军多日按兵不动,早已松懈。一守卒正把长戈插在地上,倚着打盹,朦胧间忽见一队骑兵踏着星光冲来——

他来不及示警。赵光昱一拳挥出,一条火龙咆哮而出,轰然撞碎营门!那守卒连人带门,瞬间化为飞灰。

镜唐军营大乱!赵光昱命骑兵展开两翼,包抄合围。手起刀落,寒光闪处,鲜血飞溅,惨叫四起。有军士弃营而逃,赵光昱长啸一声,从背后抽出杆棒,虚空一划——紫金山外顿时燃起一道火圈,封死所有退路。镜唐军无路可逃,被斩首万余级。最后只有镜唐国主之弟,仓皇渡江,逃回江南。

紫金山既破,榑军外患尽除。柴嵘下令全力攻城,又施木德功法,城墙上生出无数牡丹,供兵士攀援。可镇守寿州的刘仁珊,自上次斗法之后,似乎伤病日重,再未出战。

一日清晨,炮石如雨,砸向那堵已千疮百孔、却仍用民房砖瓦,乃至绸缎布匹,勉强堵塞的城墙。整座寿州城在震颤。

城下,柴嵘持剑立于门前,右手并指向前——城墙上牡丹绽放,花蕊如梯。无数榑军士卒,顶着滚木擂石,攀援而上。

眼看一名士卒即将登上城头——护城河中,巨浪骤起,拍向城墙!攀城的兵士尽数被卷入河中。

城头上,刘仁珊被几名亲兵架着,面无人色,却仍挺立不倒。

“刘仁珊!”柴嵘见他出战,不怒反喜,“你可知紫金山已破,镜唐再无援军?你孤城一座,早晚是我大榑囊中之物!为免生灵涂炭,开城归降,朕可保你荣华富贵!”

“柴……柴嵘。”刘仁珊气若游丝,声音却借着其水德功法,穿透护城河,回荡阵前,“你今日取我城池,他日,自有人取你国家!”

“朕只问今日当为之事。”柴嵘握紧手中剑,“明日之事,明日再议。若天命在吾,吾当尽人事以待之;若天命不在,吾亦当尽人事以成之。”

城头上,刘仁珊神色骇然,急命亲兵将自己扶下城头。

是夜,刘仁珊病笃。昏沉之际,忽见床前跪着一人——竟是他自己的儿子,被几个牙兵押着,涕泗横流。

“父亲!”儿子声音嘶哑,“柴嵘大军围城已久,金陵始终不发援军!儿欲出城请降,却被这几个兵押来。“

“父亲,儿求您了!再打下去也是徒劳,让儿出城——”儿子膝行上前,拉住他的手。

刘仁珊缓缓抽回手,闭上眼:

“拖下去,斩了。”

儿子哭喊声渐远。帐中将士皆不忍,泪流满面。监军犹豫再三,终于在刘仁珊那夹杂着咳嗽的催促声中,拭去眼泪,命人以廷构执刑。

鲜血溅落,刘仁珊的眼泪,也流了下来。他的意识,渐渐远去。

儿子,爹来找你了。愿那阎罗地狱,没有战乱。

刘仁珊既死,寿州城中再无战意。监军率军民开城归降。

柴嵘踏入这座攻伐近两年的城池。他没有先去接收府库,而是径直来到那座简陋的墓碑前。碑下,长眠着一个可敬的对手。

“尽忠所事,吾深敬之。使吾得见此臣,当与共论天下事!”柴嵘焚香祭拜,追封刘仁珊为太师,赐谥“忠肃”。

寿州既破,榑军士气大振。柴嵘乘胜追击,连破濠州、泗州。沿途所见,尽是被遗弃的营寨与兵甲——镜唐军队早已溃不成军,望风而逃。

直到江南雨季再次来临,柴嵘才下令退兵。临行前,他望着追随自己一路征战的将士,声音豪迈:

“朕以寡弱之众,破强敌百万之师,非朕之能,皆诸君之力!”

又过一年,玄离正在产房外焦急地等候。听着里面镜华的叫喊,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直到一声微弱的啼哭传来,他才猛地推开房门——

镜华脸色苍白,鬓发被汗水打湿,怀里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婴儿。玄离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张湿乎乎的小脸。

“叫他李安吧。”玄离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名字,“我……我只愿天下太平,他能平安长大。”

他还来不及看自己的孩子学会说话,这年正月,柴嵘第三次挥师南下,志在彻底平定淮南。玄离再次随军出战。

这一次,榑军水陆并进。那些去年柴嵘亲自诏令,打造的数百艘战船,载着训练已久的将士,浩浩荡荡驶向楚州——淮南最后的重镇。

镜唐亦知此战关乎存亡,不惜坚壁清野,拼死抵抗。柴嵘率军围攻四十余日,楚州城上,箭矢如雨,滚木擂石不绝。

最后,柴嵘命人在城门前筑起青色土坛。他亲自登坛,双手运转周天,那朵曾撕裂刘仁珊水鳌的九丈牡丹再次破土而出。他双手推出,花瓣如刀,旋转着,轰然撞向城门。城门应声碎裂!

榑军如潮水般涌入,与残兵展开巷战。杀声震天,血流成河。一镜唐将领力竭被围,不愿被俘,用最后的力气,横刀自刎。另一守将于城主府中见大势已去,举火自焚。

柴嵘踏入楚州城,望着满目焦土与残骸,久久不语。良久,他才对身侧将领缓缓道:

“收葬镜唐阵亡将士。他们虽为朕之敌人,却也是好样的。”

楚州既陷,柴嵘水军自淮河长驱直入,直抵长江。

战船之上,柴嵘端坐于朴素的舱房之中,没有室利佛逝罗阇的奢华,只有一身寻常戎衣。榑国舰队乘风破浪,驶向江南。

长江另一侧,镜唐水师列阵以待。两军无言,只有收起风帆、荡起桨橹的号令声。然后,双方撞在一起。

船间,箭雨横飞;有战船以撞角,刺入敌舰;有将士抛出绳索钩住敌船,跳帮厮杀;有功法深厚者踏水而行,以五行之术搏斗。榑军战舰之中,柴嵘起身,双手虚空牵引——江水下,骤然钻出无数水草,如青蛇狂舞,缠住数艘镜唐战船,生生撕成碎片。

战至日落,江面几乎被鲜血染红。镜唐舰队终于支撑不住,或燃着烈火缓缓沉没,或仓皇溃退。此战,榑军焚毁敌舰三百余艘。

战至三月,镜唐国主终于遣使求和。

江北榑军大帐之中,柴嵘端坐上首胡床,冷眼俯视着跪在阶下的镜唐使者。那使者颤抖不止,不敢抬头。

“镜唐伪帝,应去帝号,向我大榑称臣纳贡。”柴嵘一字一顿,说出了自己的条件。

“陛下,这……”使者抬起头想争辩,目光刚触到柴嵘那双虎目,便又软了下去。

“尔父若能守此土,安百姓,朕岂欲多杀?”柴嵘的声音放缓了些,“今既归命,当保其宗庙。”

“谢……谢陛下。”使者重重叩首。

“划江为界,江北淮南十四州,悉数归我大榑。”

……

使者一一应允。镜唐国主早已被榑军兵锋吓破肝胆,慌忙遣其子及宰相冯延溪过江,献上地图、户籍、金帛。

柴嵘设宴款待。席间,玄离望着昔日在那间镜王府偏院中与自己吟诗作对、又在延宾亭上进献谗言的冯延溪,心中五味杂陈。那时,正是此人,害得他与镜华分离。

“国师大人。”冯延溪给柴嵘及诸位重臣,敬酒寒暄后,走到玄离面前,举起酒杯,“当日江南一别,已有数年。不知国师可还记得,小人与国师做过的那些诗词?”

“大人客气。”玄离打量着这位镜唐宰相饱经风霜的脸,“某这些年四处漂泊,幸遇雄主柴嵘。那些诗词,某只记得一首——似是咏某所携天命龟甲的。”

“不知国师身上,可还带着那片龟甲?”冯延溪长叹一声,声音小了起来,“当日小人不经意触到那邪物,竟窥见自己未来,把持朝政、被天下唾骂。小人不信,可如今……”

“大人不必多虑。”玄离颔首,转身欲走。这个老狐狸,过了这么多年,依旧戴着那副永远不肯摘下的面具。那日“不经意”?他只觉得恶心。

“天命可逆,事在人为。”玄离扔下一句话,悄然离去,“如今镜唐战败,咎由自取罢了。”冯延溪怔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一切妥当之后,柴嵘率军北归。

大运河上,粮船如织,帆影蔽日。这条因战乱沉寂多年的水道,终于因淮南十四州的全境平定而重获生机。柴嵘立于船头,望着日渐繁荣的漕运,因常年征战,而刻下的皱纹,稍稍舒展:

“淮南平,则江南可传檄而定。自此中原之势,十倍于前矣!”

此后数年,玄离继续见证着这位帝王为尽人事所做的一切努力。

这年,柴嵘亲自带领文武百官,征调民夫数万,堵塞黄河决口。为加固堤坝,他再次于河岸上筑起土坛,焚香礼拜,敬献牺牲之后,双手运转周天——无数牡丹自黄河浑浊的水下拱出,含苞怒放,将那堵被河水冲击得摇摇欲坠的河堤,强行稳固。

忽然,一道浊浪拍上牡丹花海。柴嵘闷哼一声,吐出一口鲜血,瘫倒在坛上。玄离上前欲扶,柴嵘摇摇头,强撑着站起。他七窍流血,可牡丹再次盛放,把那道浊浪逼回河内。他望着无数背负土石上前堵塞豁口的民夫,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便歪过头,昏厥过去。

玄离及百官慌忙搀扶他下坛,送回宫中。太医诊脉之后,脸色凝重:柴嵘陛下多次强行冲击藏业瓶颈,身体旧伤复发,应不再使用功法,静养多年,或可痊愈。

柴嵘醒转过来,望着床下跪满的官员。他们都脸色苍白,欲言又止。柴嵘已猜到几分。他勾了勾手,让玄离上前。

玄离膝行挪到床前。这位昔日意气风发的帝王,如今面无血色,却只是平淡地问了一句:

“玄离,告诉朕……太医怎么说?”

“陛下多次强行冲击瓶颈,根基松动,兼身体受伤,应……应……”玄离颤抖着,最后的几个字说不出口。他不是怕柴嵘震怒,而是怕——怕这个他眼中可以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的英主,真的会如御医所言,壮志未酬。

“应怎么样?”柴嵘强撑起身体,欲挺直脊背。玄离慌忙将他扶起。

“应减少使用功法,静养身体,或可痊愈。”

柴嵘听完,很平静。他挥了挥手,让众人出去。

玄离回家之后,一直在想,在怕。他很想问问龟甲里寄宿的天命:若连柴嵘这样的英主,你都不愿给个机会让他终结乱世,那……还有谁可以?

镜华从后面抱住他,轻声安慰。他转身也抱住了她。他相信,那个能为世人哭泣的黑龙,会给中原一个希望的。

数日后,柴嵘身体稍有好转。上朝处理政务之后,他邀请玄离携家眷入宫,设一小宴款待重臣。玄离不敢怠慢,命人将妻子和儿子送来。

宴会设在御花园中一处水榭上,只有柴嵘带着玄离、范治、赵光昱等几人,屏风后面坐着女眷和孩子。案上只摆着几样简单的菜果。

玄离刚进门,就看见末席上坐着一宽袖白袍男子,腰间束朱带,淡眉微须,柔和的目光里藏着锐利——玄离认识此人,正是赵光昱之弟,赵光曦。

玄离入座。等人到齐,主宾相敬之后,柴嵘才扬起苍白的嘴角,挤出一丝微笑:

“今日只是朕家宴,各位不必拘礼。”

酒过三巡,柴嵘放下酒杯,一字一顿:

“朕欲北伐,夺取燕云。不知诸位爱卿意下如何?”

“陛下!”范治慌得打翻了面前的果碟,“陛下龙体初愈,不宜行动!且如今南方未定,仓促北伐,恐生不利!”

“微臣以为,虽然镜唐大败,南方诸国暂时不敢轻动。”玄离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他感到怀里贴着的龟甲在发寒,“可正如范相所言,陛下如今应保重龙体,以图将来!”

赵光昱想说什么,他弟弟赵光曦按下他的手,他只能把话咽回肚里。

“朕的故乡,就在幽州。”柴嵘没有答话,而是把头扭向北方,“自石璟为夺帝位,将燕云十六州割让给苍辽之后,朕跟着先帝南征北战,再没回去过。”

他转过头,扫视下席众人,又看看屏风后被宫女抱着的儿子柴棕训,目光重新坚定:

“朕要在闭眼之前,再看看故乡。也要让棕训看看。”

宴席散去,柴嵘和玄离站在院廊下,看着孩子们嬉戏。他换上了那身赭色交领窄袖短褐便服,笑道:

“棕训和李安玩得这么欢,朕看他们倒像一对亲兄弟。”

他的目光随着柴棕训的小身子移动,似乎想把那个小小的身影烙进脑海。良久,他才依依不舍地移开视线,对着玄离——不,是对着贴在他怀里的龟甲:

“国师,朕想通灵龟甲。”

“陛下!”玄离忙欲跪下,被柴嵘拉住,“为何如今突然要通灵?”

“朕感觉自己的身体,一天天变冷。”柴嵘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柴棕训听见,“朕想看看,朕还有多少时间……能不能活着见到幽州的城墙。”

玄离捧着龟甲。从前他害怕这个动作,是怕那些帝王窥甲之后疯魔;如今他也怕,却是怕他的皇帝会如幻象所预言的那样,英年早逝。

柴嵘再次引动功法。手臂上透出牡丹的鲜红,按上龟甲。

龟甲上的花鸟篆文次第亮起,化为一幅幅画面——

一堵高耸的城墙外,无数军士涌来。他们攻城拔寨,直扑城池。万军阵中,走出一位黄袍男子。他看了一眼城头,便倒了下去。

画面流转。大军之中,无数人簇拥着一个黑脸大汉,喊着“点检做天子”。有人为他披上黄袍。大军南下,直逼城池。城头大旗,再次变幻——

那些文字,逐渐扭曲,变成可以辨识的文字:

黄袍骤加,三征魄丧。

“天假朕十年,当开拓天下,为子孙万世之业。”柴嵘放开手掌,面色却淡然如水,“现在,天命只给了朕不到一年。可也让朕能看看幽州的城墙……那,就够了。”

他抬起头,望向玄离:

“朕走了之后,这江山,棕训坐不住的。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看在棕训与你儿子一场朋友的份上——若真有人要夺帝位,朕请你,让那人,好好待棕训。”

玄离终于跪了下去,强忍着眼泪:“臣,李玄离,遵旨。”

这年三月,柴嵘决意北伐,攻击燕云。无数官员跪俯于地,请柴嵘三思。柴嵘看着阶下无数颤抖的大臣,只说了一句:

“朕起于寒微,备尝艰苦,今幸得天下。燕云之地,本吾故土,岂可弃之?此行不取,死不瞑目!”

他继续建造战船,训练水师;修缮兵器,储备粮草;征调民夫,疏通河道,保障漕运。

一切妥当后,他诏告天下:“朕亲率六师,往征契丹,取燕云故地。”命赵光昱为水路都部署,率水军自汴水入黄河,再入海河,溯流北上。他亲自率领陆军,自开封北上。自耶律德昭自长城南下,攻陷洛阳,逼死李从可,灭亡坤朝后,中原军队,终于要北上收复故土了。

大军沿御河北上,一路无数斥候侦察苍辽动向。正当柴嵘驾马行军之时,路旁突然钻出一些父老,跪倒于路边,老眼淌出眼泪:

“老朽等盼王师北定燕云,已二十三年矣!如今王师北伐,一定要驱除苍辽野狼,恢复燕云!”

身旁的亲兵拔剑,欲驱逐这些不知是来拦驾,还是来刺杀的父老。柴嵘按下他们的剑,翻身下马,抓起一老人的手,沉默良久,才缓缓道:

“朕若不能收复燕云,何以对天下父老?”

榑军亦默然,可随军出征的玄离,却能感到那些军士,已经压抑不住的战意。

四月中旬,榑国大军开抵益津关。此官控扼御河与滹沱河交汇处,乃燕云一大天险。柴嵘命军队停在关下,遣使招降。苍辽守将闻柴嵘亲率榑军出征,早就魂飞魄散,举城归降。

柴嵘入城,只是悉数清点城内府库,收编残兵之后,秋毫无犯,继续北上。远近皆悦服。

四月下旬,柴嵘率军,进攻至瓦桥关。玄离从舆图上看到,此关地当南北要冲,乃幽州南面门户。

苍辽守将,率军固守。柴嵘遂命赵光昱率水军自水路包抄,那黑脸大将,一根杆棒等身齐,破空挥舞而出,无数敌舰,无数敌兵燃起烈火,化为飞灰。柴嵘率步军自正门攻击,无数牡丹,再次盛开,花瓣旋转起来,如漫天雪花般,飞向城头,划破无数士卒的身体。

三日后,瓦桥关苍辽守将见援兵不至,且城中粮食将尽,遂举城归降。

柴嵘没有杀那人,只是对左右叹了一句:

“能守孤城三日,亦忠臣也。今既归命,当善待之。”

四月末,柴嵘攻淤口关。此处苍辽守将见榑军声威,下军心涣散,遂开城归降。

三关既破,幽州无险可守。柴嵘再领大军,向北攻去,兵锋直指幽州。

五月初,榑军分兵攻击各州镇,不数月,燕云三州十七县,尽数归降,苍辽震恐。

五月中旬,柴嵘率榑军进至幽州城下。他还骑着那匹郭崴留给他的黑马,披着那身玄铁错金山文甲,只是往日挺直的脊梁,如今已微微弯曲——他的身体,似乎渐渐支撑不住铠甲的重量了。

他策马登上幽州城外一座小山,身后跟着玄离、赵光昱等一众谋士将领。他的目光越过城垣,辨认着城内熟悉的街巷轮廓,久久不语。

“陛下!”一亲兵见柴嵘神色凝重,不解地问,“此是何地?”

柴嵘抬手,示意玄离递上舆图。他伸出苍白的手,指向图上的标注:

“此吾家也。自石璟割让以来,中原失此门户已二十三年。今可取矣!”

深夜,柴嵘急召诸将入帐议事。

“幽州城防坚固,非朝夕可下。”柴嵘眉头紧锁,手指一遍遍抚过舆图上幽州的位置,“诸位爱卿,可有良策?”

“微臣赵光昱,斗胆献计!”案前,赵光昱拱手抱拳,“请陛下分一军,屯于幽州西北,断苍辽援军来路;臣亲率水军,沿高梁河北上,包抄侧翼。如此,陛下攻城可高枕无忧!”

柴嵘点头:“善。朕亲率三军,攻幽州正面!”

“陛下!”玄离出列,声音发紧,“幽州城防坚固,设有强弓硬弩,陛下万金之躯,怎能亲自涉险?”他看着柴嵘日渐苍白的脸色,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龟甲的预言,莫非真要应验?

“国师不必多言。”柴嵘转身望向帐后,“昔日国师有言:‘天命可逆,事在人为’。朕这次,也要逆天改命。便是死,也要看着幽州城破!”

玄离紧咬嘴唇。他没能说出口的是:若想逆天,此刻便该撤军南下,待陛下身体好转,再图北伐。哪怕功亏一篑,也不能让陛下亲自出战。

数日后,大军部署完毕,营寨连成一片。柴嵘单骑至幽州城下叫阵:

“幽州守将听着!开城归降,归还故土,朕可饶你不死!”

“柴嵘!”城头走上一员老将,身穿沉铁火纹瘊子甲,白髻髡发,肩宽背厚,眉骨高耸,一双暗金色的瞳孔如鹰隼般锐利,“苍辽幽州镇守萧斯温在此,休得猖狂!”

萧斯温拔出腰间一柄精钢九环辽刀,刀锋遥指柴嵘:

“尔等中原牛羊,自不量力,撼击我北朝上国!燕云十六州,乃当年石璟向我苍辽屈膝称儿,亲手敬献。你若要,便下去,找石璟要吧!”

“你不给,朕便自己来取!”柴嵘双手持剑,剑身泛起青芒。刹那间,无数牡丹自他脚下绽放,旋转着飘上天空,忽然如箭雨般爆射而出!

萧斯温神色骤变——这股威压,竟是大乘境界!

“你这疯子,竟在战场上强行突破!”

他双腿蹬地,腾空而起,指尖拂过刀锋,刀刃燃起耀眼烈焰。他在空中翻转身形,挥刀斩出一道火墙,将大半牡丹焚为灰烬。但仍有几朵穿透火焰,划破他的铠甲与面庞。

萧斯温单膝落地,砸出一圈火浪。柴嵘亦翻身下马,剑身上竟生出朵朵牡丹,含苞待放。

幽州城另一侧,忽然爆发出一声激昂的龙吟——一条火龙冲天而起,吞没了城门!萧斯温面露骇色。他不相信,中原竟同时出现两位大乘强者。柴嵘与赵光昱,联手攻辽。此战胜负,已然倾斜。

柴嵘见萧斯温心神不定,抓住破绽,一剑刺去。萧斯温以刀格挡,又连斩数道烈焰,欲焚毁攻城器械。柴嵘左手并指,萧斯温脚下,牡丹根须破土而出,缠住他的脚步。那些烈焰失了准头,尽数倾泻在泥地上。

又战数合,萧斯温渐感不支。他卖个破绽,倒身跃出数丈,抬手抹去脸上被花瓣划出的血迹,忽然仰天大笑:

“柴嵘!都说中原出了雄主,今日交手,老夫甘拜下风!”

“既愿归降,便献出城门钥匙。朕一诺千金,留你一命!”柴嵘的脸色愈发苍白,双腿已微微发颤。

“你根基松动,如今又强行突破。”萧斯温眯起眼,“圣人云:以情欲执念为薪柴,燃业障而壮功法。你害怕自己的业力,怕它把你变成朱燮、石璟那样的暴君——是不是?”

柴嵘没有答话,只是再次持剑斩来。萧斯温周身冒出烈焰,席卷而上,化作一头火狼,腾空而起,落回城头。那双属于萧斯温的,暗金色的瞳孔,俯视着城下的帝王:

“你害怕自己的情绪,害怕自己的野心。那你突破至大乘,也不过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罢了。如今我苍辽坚壁清野,固守幽州——你,还有多少时间?”

话音未落,火狼仰天长啸。无数火焰狼头在他身边凝聚,燃烧着暗金色的烈焰,如沸腾的岩浆,朝城下倾泻而下!

柴嵘横剑格挡,周身牡丹再次绽放,如同一副鲜红铠甲。他一剑刺出,幽州城墙上顿时生出无数迎风摇曳的牡丹,花蕊如箭,攒射而上!那些火焰狼头被花蕊刺穿,萧斯温闷哼一声,周身火焰消散,被万箭穿身般,钉在城头,鲜血喷涌而出,瘫软下去。

可仍有几道烈焰,落在了柴嵘身上。他周身的牡丹铠甲化为飞灰,身形一晃,缓缓倒下。

幽州守军见机,打开城门,一拥而出,欲趁势击杀柴嵘。榑军见皇帝倒下,悲愤交加,拼死杀出,将柴嵘从乱军中抢回。

柴嵘许久,才悠悠醒转。他自知病重,急召诸将入帐。

帐内黑压压跪满了文武。他们不敢抬头,不敢去看他们皇帝那日渐冰冷的脸。柴嵘挣扎着想坐起身,却无力动弹。玄离忍着泪,将他扶起。

“幽州城池坚固,非旦夕可下。契丹必调集援军,与我决战。”柴嵘强撑病体,指着舆图,“若朕……若朕不能亲临,诸君当齐心协力,不可自乱阵脚。”

他命赵光昱为殿前都点检,总领诸军,徐徐后撤。

五月底,柴嵘已昏迷不醒。赵光昱无奈,只得下令班师。

撤军那日,柴嵘忽然醒来。他没有吩咐后事,也没有再提攻城之事,只是让玄离带着几名亲兵,将他扶到幽州城外那座高阜之上。

他遥望着那座魂牵梦萦的城池——那是他的故乡,他二十三年未曾回去的故乡,久久,久久。柴嵘没有说话,直到再次昏倒在玄离怀中。

六月,柴嵘病重不治,于开封驾崩,年仅三十九岁。

临终前,他召来玄离、范治、赵光昱等重臣。嘴唇微动,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字一句道:

“朕自平淮南以来,方欲混一四海,荡定边陲。天不假年,赍志以没。嗣子幼冲,赖诸公匡扶。宜修德政,抚安黎庶,勿违朕志。”

他又命人抱来长子柴棕训。那孩子年仅七岁,眼中只有懵懂与好奇——他不明白,为何父皇卧于榻上,下面还跪着那么多叔伯。

柴嵘望着他,神色复杂。有不舍,也有,认命。

他抬起手,轻轻抚过柴棕训的头:“儿年幼,不知政事。诸卿皆忠良,当以社稷为重。”

“玄离。”柴嵘的声音忽然略略扬起。

玄离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这是他这辈子第三次哭泣。第一次,是为父母;第二次,是为镜华;第三次,是为他的皇帝。

“你见了那么多帝王,告诉朕……朕干得怎么样?”

“臣自长安城破以来,未见有类陛下者。”玄离重重顿首,怀中的龟甲滑落在地,“陛下勤政爱民,赤子之心——就连这天命龟甲,数年不曾异动,像是……被陛下的努力折服了。”

“朕生于乱世,见过太多惨剧。”柴嵘的语速忽然加快,仿佛要把最后的力气尽数吐出,“朕确实害怕,怕自己变成暴君。可朕一生所求,不过使百姓有田可耕,有衣可穿。若此愿已了,死何足惜!”

话音落下,他的喉咙里,再无声息。

玄离跪在原地,想去骂龟甲里的黑龙,骂天上那个天命——为何不能再给柴嵘十年,让他实现理想,让天下重现大瑭盛世?

可龟甲毫无反应。

他捡起它,忽然发现——龟甲微微润湿。

难道,连天命也在惋惜?

开封城中,又一次家家披孝。玄离扶着柴嵘的灵柩,一步一拐,走出城门。前面那个刚刚登基的“皇帝”柴棕训,连马都不会骑,只能被太后抱着,坐在马车之上。柴嵘说得没错——乱世之中,这样一个孩子,怎能压住下面的骄兵悍将?

他,需要再找一个人。一个和郭崴、柴嵘一样,有魄力,逆天改命的人。

忽然,风中传来一首诗歌:

汴梁新柳拂旌旗,

十年铸鼎九州基。

三征摧锋江河咽,

孤城落日天下泣。

玄离浑身一震——这次,圆寂圣人的诗歌,竟是从龟甲里面传出的!

圣人那毫无感情的声音,再次响起:

黄河浪卷牡丹根,

幽州夕照帝王身。

检点旌旗一夜变,

黄袍加身天下平。

点检吗?

玄离想到了那个黑脸大汉——赵光昱,如今已加封御前都点检。圣人的意思是,他能终结乱世?

他还来不及细想,柴嵘入殓后不久,河北传来三百里加急:苍辽得知柴嵘新丧,欲起大军南下。太后命赵光昱率禁军出征,玄离随军督战。

他告别镜华和儿子,再次北上。可如今,那个意气风发的帝王,再也不会带领他了。

大军进抵陈桥驿。玄离辗转难眠,终于下定决心——他要将龟甲献给赵光昱。

他穿过几处军帐,掀帘而入。

烛光下,赵光昱身披一件黄铜鎏金明光铠,那条铁木包铜的杆棒立在案旁,正低头看着舆图。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那双眼睛里,燃着玄离无比熟悉的火焰——那是郭崴的,是柴嵘的,是相信“事在人为”的火:

“不知李监军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赵光昱真能平定天下吗?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