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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天命龟甲

共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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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龟甲·卷三:江南谋·镜华水月(下)

一切结束之后,玄离带着龟甲,悄悄回到镜王府那间偏院。

刚进洞门,便见镜华立在房前。秋风萧瑟,她还穿着那身水青襦裙,翘首望着院门方向。见他回来,她转身便走——

“镜华。”玄离轻轻唤了一声,“你……在等我么?”

“公子说笑了。”镜华没有回头,就要如往常般隐入阴影。

玄离不知哪来的勇气,忽然冲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衣襟,声音发颤:“镜华,我……我在问你。你是在等我么?”

两个人就这样立在月光下。良久,镜华蓦然回首:

“是。我是在等你。”

说罢,一行清泪夺眶而出。

又是沉默。玄离望着她的泪眼,心里不知是喜是忧。

喜的是,镜华终于向他吐露心声;忧的是,她还在流泪。

“镜华。”他抬手替她拭去眼泪。她的脸颊很凉,像她的外表;她的眼泪很热,像她的内心。

“公子。”镜华拨开他的手,却没有离去,反握住他的手掌。她感觉到,他的手很粗糙,像是干过农活;很暖,竟能让她安心。

“不要叫我公子了。”玄离牵起她的手,步入房中,“叫我玄离。”

几日后,镜王府偏院。

玄离忽然发觉,自长安城破、龟甲附身以来,他本以为此生只能流亡天涯。可镜华的出现,却给这提心吊胆的灰暗日子,添了一抹颜色。

那夜之后,镜华简直像变了个人,总黏在他身边,问他从前的事。她说自己自出生起,从未离开过江南,想知道外面的事。

玄离也想问她的事,可她总是嫣然一笑,说以后会告诉他的。

玄离心下暗笑:以后?难道是洞房夜么?

他想到妙处,嘿嘿一笑,继续赏玩面前的秋菊。这是初来时冯延溪所赠,如今秋高气爽,正是花开时节。

尤其是最顶上那朵金菊,若摘下来给镜华戴上,不知多美。

菊花,菊花……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父母,也是死在黄潮的菊阵之中。

玄离不愿再想,正要起身,一道爽朗的笑声传来。

“玄甲国师!”一白衣男子又跨进洞门,正是冯延溪,“如今临近重阳,正好赏菊。不知某赠国师的几株菊花,盛开了没有?”

“谢大人赠菊,如今已然盛开。”玄离躬身作请,“大人今日前来,不知何事?莫非想与小人一同观菊赋诗?”

冯延溪哈哈一笑,连连摆手:“某送的几株残菊,不值一提。若要据物比兴,何不取国师珍藏的那片天命龟甲出来一观?”

玄离嘴角一抽。果然,这表面风流倜傥的冯延溪,终于露出獠牙了。他接近自己,为的便是龟甲。

他努力稳住表情,恢复微笑:“那龟甲,乃是镜王大人恩赐小人持掌的。若无镜王钧令,只怕不便随意示人。”

“只是拿来一赏。”冯延溪尴尬一笑。玄离看清了,这个风雅文人眼底,对天命同样藏着病态的渴望。

忽然,衣角被人轻轻拉了一下。玄离回头,见镜华提着木桶,似要去提水浇花。

“冯大人稍待。”玄离心知镜华素来独自做事,如今特意唤他,必有缘故。

二人行至房后水井旁,镜华回头望了望,确认无人跟来,才凑到他耳边低声道:

“那冯延溪,莫看他风流模样,实是江宁国中书舍人,镜王跟前的红人。他要看龟甲,便给他看,不然指不定在镜王跟前说些什么。”

玄离怔怔望着她。她绝非寻常侍女。虽然以前夜半时,他曾隐约听见她与人低语,而且那夜她又化水为冰击退刺客,可他不敢细想,不愿细想,唯恐真相会打破他们之间这镜花水月般的爱情。

他点点头。冯延溪既敢开口问甲,必是早有准备。

“让大人久等了。”玄离自房后转出,从怀中取出天命龟甲。冯延溪的目光立刻被那片玄色吸住。

“此物果然不同凡响!”冯延溪啧啧称奇,手已不自觉伸了过来。

“此物至邪,能显幻象,只是不知为何偏偏缠着我这废人。”玄离缩手避让。若让他碰了,看见什么,自己麻烦就大了。

忽然,玄离手心一阵潮润,竟抓握不住。龟甲滑落,直滚到冯延溪脚边。

这老狐狸,等不及了,甚至不惜动手。

可他脸上仍挂着笑:“国师怎么这般不小心?若是摔坏了此宝,可不好向镜王交代啊!”

话音未落,他已俯身拾起龟甲。甲上花鸟篆文骤然浮沉,凝成一幅画面——

一老人跪于龙椅之下,率百官朝贺。俄而官员上前奏事,那老人竟站到龙椅之侧,发号施令,颐指气使,仿佛他才是真正的天子。

可在他身后,无数人指着他的背影,嘲笑唾骂。

冯延溪浑身一震,龟甲再次脱手。玄离抢步上前捡起。

冯延溪脸上已冷汗涔涔,眼神飘忽,面皮抽搐。玄离第一次见这素日洒脱的文人露出这般神色——和徐知尧一样,再会伪装,想看见,能看见自己命运的时候,也掩饰不住。

“此物……果然不同凡响。”冯延溪深深喘了几口气,作揖告辞,“某还有事,先告辞了。”

玄离未送。

冯延溪行至院门,忽又回头,狐疑地盯着玄离:“国师,方才……没看见什么罢?”

“小人只见龟甲掉了。”玄离知道,他不会信的。

直到那袭白衣消失在巷尾,镜华才从房后走出,将玄离拉回房中。

“玄离。”她唤他名字,仍有些不习惯,“那人是不是来——”

玄离点点头,未开口。谁知冯延溪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在听?

他望着院门方向,冯延溪的背影早已消失。转过头,见镜华仍攥着自己的衣袖,指节泛白。

“镜华。”他抚了抚她的发丝,“若有一日,我能把这龟甲丢掉。有机会的话,我们就走。我在泰山之中有间草屋,虽破旧些,却能远离世间纷争。到那时,我们就——”

她没应声,只是低着头。夕阳下,玄离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颤抖。

“怎么了?”他想扶她坐下,她却忽然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玄离。”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发紧,“方才那人……他看见龟甲了。他会告诉镜王的。然后……然后会有更多人来的。”

玄离沉默。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你方才说,若有机会,带我去泰山。”镜华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我怕……怕等不到‘若有机会’那天。”

她松开他的衣袖,退后半步,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玄离,你听我说。”她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真的丢掉那片龟甲。我只知道——”

她抬眸望他,泪光盈盈,却一字一顿:

“若今日不嫁给你,我怕明日就没机会了。”

玄离怔住。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泪,有怕,有决绝,还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拼尽一切的渴望。

他忽然想起那夜她握着他的手,想起她躲在屏风后微红的耳根,想起她看见自己手指沾泥时抿嘴轻笑的模样。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微凉,还在颤。

“好。”他说。

镜华愣住,像是没听清。

玄离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

“那便今日。”

一轮残月自东方升起,把微弱的月光洒向镜王府那座偏院。

玄离换上那件徐知尧赐的玄色鹤袍——他只有这件衣裳能上台面。没有父母之命,没有媒妁之言,没有凤冠霞帔,甚至没有一根红烛。他,还有她,都被困在此方小院之中,能有彼此,便已是幸运。

他走进自己的卧室,门上贴着一张镜华匆忙用红纸剪的“喜”字。他推开门,镜华坐在自己的床上,换上了一件半新的红绸襦裙,腕上仍戴着那枚玉环,头覆一方红帕,腰间还系着那条银丝软鞭。在这悲凉的末世,在这囚禁的苦痛中,只有那张红字,她身上的红衣,还有坐在床上的她,提醒着玄离——今日,他有妻子了。

他掀开她头上的红帕,露出那张引动他心弦的俏脸。面上略施粉黛,是玄离第一次见她妆扮,不觉看痴了。

“没看够么?”镜华扑哧一笑,主动把他拉到自己身边。

“没有。”玄离抚上她的肩。镜华伸手,放下床帐。

结束后,镜华缩在玄离怀里,脸颊红润。

玄离抱着她,歉然道:“我没有凤冠霞帔给你,只能穿得正式些,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

“你不是说想知道我的来历么?”镜华没有接话,她知道他已经尽力了,“我现在便告诉你。”

镜华将自己被抄家、流落江边、被徐知尧收养的过往,一五一十道来。她讲到自己因害羞故意躲着他时,看见他唇边浮起的笑意,略过了她被训练成死士、奉命监视他的部分。她不知道,若他知道真相,他还会这样抱着她吗?

“玄离。”她把腕上玉环褪下,递给他,“这便是娘留给我的那枚玉环。娘说不能交给别人。可我身上,除了这玉环,再没什么能给你了。”

“这太贵重了。”玄离慌忙摆手。镜华按下他的手,将那玉环戴到他腕上,刚好合适。

“可我也没什么能给你啊?”他道。

“你有。”镜华又缩进他怀里,“我不是说了么,我忘了自己的姓氏。今日嫁了你,往后我便叫李镜华了。”

玄离喃喃重复这个名字,良久,笑道:“真好听。”

“玄离。”她又唤他一声,这次褪尽了青涩,“你说过,要带我走。那我们明日就走,好不好?”

玄离苦笑,摇摇头:“我身无分文,更无功法。且不说如何回泰山,单是徐知尧这一关,我们便逃不过。”

他抱紧她:“放心。只要那龟甲还有用,我们便能暂时在此处活下去。”

镜华仰起头,想说什么,终究欲言又止。

夜深了。

镜华感觉抱着自己的男人呼吸渐趋平稳。她睁着眼,望着床顶的暗影,许久许久。

终于,她还是没有移开他的手臂,而是无声无息地化作一道水流,淌出窗外。

窗外,院墙阴影下,一面水镜突然从地面浮出。

“那傻子中套了?”镜中传出低沉的声音。

镜华低着头,望着自己赤裸的足尖。月光照在她身上,那件半新的红绸襦裙还没来得及换下。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镜中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你做得很好。盯紧他。过几日,我还要用他。”

水镜渐渐蒸发,化作雾气消散。

镜华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夜风吹起她的裙角,凉意漫过脚背。她慢慢抬起手,按住自己的心口,又低头看着空空的手腕——那只戴了十几年的玉环,今夜给了另一个人。

她已经分不清楚,对他,到底是任务,还是爱情。

数日后的一个清晨,当玄离还沉浸在新婚燕尔的幸福中时,洞门外突然进来一黑衣人。

“小人给国师请安。”那黑衣人双膝跪下,捧着一张请帖,“镜王徐知尧大人,派小人来给国师送请帖——邀国师下午去镜王新建的延宾亭上,饮酒作对,权当为国师消遣。”

玄离还睡在床上,身上躺着一丝不挂的镜华。不知为何,她总喜欢在事后缩进自己怀里,像是怕他会逃走似的。

他轻轻把她抱进被窝里,正要起身,镜华在睡梦中竟还拉着他的手指。

“爹……娘……”她像是在做噩梦,“玄离……不要走……”

玄离替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下床,穿好衣服,走出房门。那黑衣人仍跪在庭院中。

“谢先生送帖。”玄离接过请柬。

那是一张白金色的笺纸,上面以小楷工整写着:

久慕高风,未获晤对。今新亭初成,菊酒正熟,敢攀玉趾,共此清宴。

——镜王府徐知尧顿首

短短数语,谦逊得体,却透着一股不容推辞的意味。玄离收起帖子,心中暗自苦笑——那个徐知尧,终于还是按捺不住野心了么?这次是白金色的纸,下次,是不是就是明黄色的、天子专用的纸了?

哪怕有龟甲凶兆,还是挡不住他么?玄离又想起朱燮、李昶。他们明明看见了未来,却都有意无意地走向了那个未来。

顺天而行的,死了,像李昶;逆天而走的,亡了,像朱燮。

那天命,到底想要什么?

“玄离。”

身后传来轻唤。镜华不知何时醒了,睡眼惺忪,衣衫不整地站在门边。

“有人来了?”

“嗯。”玄离回身,从屋中取出一件冬衣给她披上,“镜王大人邀我去延宾亭游玩。倒是你,别着凉了。”

镜华怔住。玄离察觉她神色有异,抬手滑过她的青丝:“怎么了?是我哪里对你不好么?”

“没事。”镜华收紧冬衣,勉强挤出一丝笑,“我先去做饭。待会儿给你收拾收拾,再去延宾亭。少喝些酒,你喝不了的。”

玄离应了一声。以前镜华有这么唠叨么?还是说女孩变成女人之后,都爱唠叨?

镜华帮他穿上那件玄色鹤袍。她今日不知怎么了,连衣带都系错了两三次。

“早点回来。”她把他送到院门,靠在门框上。

玄离回头望她。如果这里是泰山那间草屋,如果天下海晏河清,这便是最寻常不过的场景——妻子倚门,等待丈夫归家。

可惜不是。

玄离走出小巷。偏门外早有侍从套着马车等候。他们揭开车帘,玄离坐进去,看着自己生活了近一年的镜王府慢慢远去。

马车碾过青石砖路,转过几条街,在一座小山前停下——钟山。

玄离下车步行。晨霜未消,脚步踏过,留下一个个白印。

转过山脚,眼前豁然开朗。钟山畔不知何时筑起一座园林,亭台翼然,回廊曲折,四面开敞,可望见钟山与秦淮。园门上以草书题一匾:

延宾亭

玄离步入园中。厅内只摆一条长案,上温着几壶酒,煮着几钟茶,银碟盛着柿饼,白瓷瓶里插着几枝金菊。

案前,无数文人雅士三两成群,清谈阔论。案中央立着宴会的主人——徐知尧。他今日身着深青色冕服,头戴九旒冕,正与旁人笑谈着什么。

“镜王大人。”玄离上前请安,“谢镜王邀小人前来雅聚。”

“免礼。”徐知尧今日格外和悦,眉宇间似有喜色,“国师请用,不必拘礼。”

“国师大人。”身旁走来一人,身着象牙白袍,正是冯延溪。他脸色发白,嘴唇青黑,像是大病初愈的模样,“某近日身子不适,未去府上拜访,请国师海涵。”

“冯大人保重贵体。”玄离作揖。心中却想:若不是你当日执意通灵龟甲,又怎会引动心魔,招致这场大恙?

“国师可见桌上金菊?”冯延溪伸出毫无血色的手指,指向瓶中秋菊,“此乃某寒舍所种。某见它临近初冬方才怒放,甚是惊奇,便摘来供诸位雅士欣赏。”

他清了清喉咙:“某曾为此菊作过一首小词。诸位不嫌,某便抛砖引玉。”

他缓缓吟道:

秋深始见芳丛,傲霜风。

不与群花争艳、自雍容。

陶潜后,谁人又,识孤衷?

且待重阳时节、酒盈盅。

众人纷纷喝彩。玄离却僵住了——这不是冯延溪当日离开偏院时吟的那首词么?

“某这小词,灵感实源于国师。”冯延溪果然将话头引向了他,“不知国师可否将那日所作,也让诸位一赏?”

玄离看向众人,又看向被围在中央的徐知尧。他正端着一杯茶,轻轻晃动,用期许的目光望着自己。

无法推辞。玄离只得缓缓吟出当日那词:

幽甲小字玲珑,刻花虫。

照尽人间痴绝、总成空。

兴亡事,枯荣意,几时穷?

不语独看烟水、月明中。

众人亦交口称赞。徐知尧笑道:“国师此词,可是咏那天命龟甲?果是奇物,竟能牵动如此好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只是不知国师可否现出那天命龟甲,让某等一观?或可再引诗兴?”

果然来了。玄离猜不透徐知尧为何要大费周章请来这些文人,却也只能从袍中取出那片玄色龟甲。

众人立刻围拢上来,看着上面繁复的花鸟篆文,皆不可解,啧啧称奇。有人问起此甲来历,玄离据实回答——自长安城中、朱燮业火内偶然得之,却略去了那些梦境折磨的往事。

“诸位有所不知。”徐知尧从玄离手中接过龟甲,高高举起,“此甲不仅能观,更能预言未来之事。实不相瞒,前几日钱塘国战船大败于我火攻,正是因此甲预言。如今钱塘已割地停战,正是四海承平之时。不信请看——”

他将龟甲置于案上,再次注入业力。手指凝出冰霜,龟甲上的纹路缓缓流转——

然而这一次,浮现的却不是战功,不是太平。

一黄袍老人卧于病榻,口中含着金丹,股腹胀烧,哀嚎被丹砂堵住喉中。

一玉面少年立于小楼之上,喃喃念着“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楼下,一女子哭喊着被拖入宫殿,身后江南遍地旌旗。

“不可能……不可能……”徐知尧慌忙收手,幻象散去,“它明明告诉过朕,不,告诉过某——“

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四周——众人已识相地退开,各自低头离去,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只有玄离愣在原地。

“国师大人。”徐知尧终于把话咽了回去,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忘拿龟甲了。”

玄离这才回过神,急忙转身接过龟甲,落荒而逃。

徐知尧呆呆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冯延溪从旁递上一杯酒,声音低沉,像毒蛇吐出蛇信:“镜王大人看见了?那小子没骗人。这龟甲,果然诡异,两次示凶,恐是不祥。北方石、耶律二人虎视眈眈,不如将此祸水北引,或可保江南太平。”他也没有办法,不把玄离那小子送走,万一他那天看见了龟甲的幻象和自己的丑态,万一他把这些公之于众,甚至哪怕只是告诉镜王大人——那自己,可就危险了。

徐知尧接过酒杯,手未动,酒面却在颤动——他的心,又一次被龟甲搅乱了,甚至控制不住体内的水德业力。

他本以为,龟甲助他战胜钱塘,是天命眷顾。

他之前也真的以为自己天命所归。杨昊那小子,肯定没有想到,他养的死士,不全都是那么忠心的。自己把当晚抓获的几个刺客浸入水镜之中,待他们支撑不住时,再把他们吐出,反复十余次,终于有人坚持不住,吐露了真相。他趁机完全问清了那死士知道的,杨昊的全部后手。自己距离自己梦寐以求的帝位,终于只有一步之遥了。甚至,在这关键的时候,还有钱塘战败的好消息。

他设计这场宴会,原想借龟甲显出太平景象,让国内那些不服他的人偃旗息鼓,他好趁机狂风借力,一步登天。

他也犹豫过,万一又是那个结局呢?可自己只能祈祷,这次不同。

他千算万算,算不到天命竟在最关键的时刻,狠狠捉弄了他。

“爱卿所言有理。”思考良久,他只吐出这几个字。

冯延溪识趣地退下。

等到最后一个身影消失在霜华之后,徐知尧才喃喃自语:

“此子留得越久,朕就越看清自己。可看清了又如何?天命若不可改,那朕偏要……装作看不见。”

玄离慌忙逃回那间偏院。他冲进房中,手忙脚乱地翻出几件衣裳,又往镜华当日盖头的红帕里塞了些金银——得走,得马上走。哪怕死在路上,也好过落在徐知尧手里。那晚他见识过徐知尧的水镜之术,知道自己就算还有功法,也绝非他的对手。

他曾在荒原上迷失,面对野菜、野果和无尽的彷徨,那时孑然一身,也曾想过一了百了。可现在他不想死。若他死了,镜华怎么办?她与徐知尧、与这一切有何干系?徐知尧会如何待她?

他越想越怕,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方红帕。

“玄离。”

身后传来轻唤。

玄离猛地回头,丢下手中的东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那手腕微凉,指腹有薄茧,他再熟悉不过。

“镜华,镜华!”他已语无伦次,“徐知尧今日对龟甲动怒了!我们快走,不然——”

话未说完,他僵住了。

镜华抽出腰间那条银鞭,鞭上生出根根冰刺,直直对着他。

“镜王大人有令。”她流着泪,声音却努力维持着冰冷,“不能让玄甲国师离开。”

玄离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他瘫软下来,跌坐在地。

“如果我……如果我执意要带你走呢?”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那个在他怀里蜷缩着睡去的女子,那个把珍视的玉环戴到他腕上的妻子,竟会用鞭子对着他。

“镜王大人有令,杀无赦。”镜华止住了泪,可瞳孔仍在颤抖。

“你是……你是徐知尧派来监视我的?”玄离喃喃道。他早该发现的。她总悄无声息地出现又消失,她能驱动功法击退刺客——她不是寻常侍女,她是徐知尧豢养的……

“没错。”镜华收回功法,用银鞭绑住自己。动作还是那么轻,那么慢,像是怕弄疼他。

“那夜的话,那晚的衣服,那场婚礼……都是演的吗?”玄离的心还在挣扎。哪怕她身不由己,只要她心里有他,只要她说一句“不是”……

“是的。”镜华绑好了他,轻轻踢了踢他的腿,示意他起身,“那些,都是镜王大人设下的美人计罢了。”

玄离终于撑不住了。

自父母惨死之后,他面对金刚法王,李昶死牢时,都不曾哭。可这一次,他哭了。

他不信。那些笑声,那些话语,那些缠绵的夜晚——怎么可能都是表演?

镜华押着他,慢慢走出偏院。行至一处转角,她让他转过身来,只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

玄离读懂了——她在说:听话,别反抗,照他说的做。

“那天我问过你,愿不愿意带我走。”镜华终于没能忍住,她俯在他耳边,声音极轻极轻,“你说我们两个,在这乱世中,只会命如飘萍。”

她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像那许多个夜晚一样。

“徐知尧说,要把你送走。”她继续低语,“我跟你走,都活不了;你跟他走,还有机会。”

玄离浑身一震。

“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她退后一步,目光落在他腕上那枚玉环上,“只要此物还在你身边,你就要记得——这里,有你的妻子,在等着你。”

说罢,她那张脸瞬间恢复了初见时的冰冷,再无半分表情。

她押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镜王府。

玄离没有再回头。

可他一直攥着腕上那枚玉环,攥得指节发疼。

几日后,玄离坐在一艘舸船之中。他穿着那件曾经作为自己婚服的玄色鹤袍,一遍遍摩挲着腕上那枚玉环,不时回头遥望身后慢慢缩小的长江南岸。

岸上送别自己的徐知尧、冯延溪及众文武都已离去,只余案上残香袅袅。

他在上船之前,反复扫视着周围;上船之后,还是忍不住回头。可他始终没有发现,自己一直在期待的那身水青——

镜华没有来送自己。

那道江岸逐渐消失在舷窗之外。玄离扒着窗,继续远望,直到堤岸完全隐没在地平线下。

也对,玄离苦笑。她是徐知尧养的死士,监视自己的任务结束之后,自会去执行其他事务。哪怕她暂时有闲,徐知尧也断不会允许她来送自己的。

若自己在岸上看到镜华,一定会——不,绝对会失去理智,不顾一切地带她走。而那样的话,要把自己和天命龟甲作为礼物,送给北方新登基的汾国皇帝石璟的徐知尧,会很难办。

玄离回到舱室,又拿出那片让自己失去父母、获得镜华、又失去镜华的天命龟甲。他将它抱在怀里,努力让自己入睡。曾经,他怕那些龟甲灌输给自己的帝王迷梦;可现在,他甚至恳请龟甲把徐知尧的记忆塞进自己脑海——因为那些记忆里,或许会有镜华。

船只沿着大运河北上,在摇晃中,玄离沉沉睡去。

他化身为一个孩童。自睁眼那天起,战火便与他相伴。

六岁时,父亲去世;不久,母亲也病故在他面前。

他没有了家。只记得自己原来叫李昪,四处流浪,栖身寺庙之中。

直到一个穿着铠甲的将军在路边发现了他。将军本想收养他,可自己的亲生儿子们容不下这个外人。

无奈之下,将军将他交给了自己的心腹大将。从此,他有了一个新名字——徐知尧。

他逐渐学会了把真实的自己藏在沉稳干练的外表之下。养父被他蒙蔽,委以重任。他从一个小小的刺史做起,一步步成为一方节度。

正当他要继续收敛锋芒、等待时机之时,养父突然病逝。他知道,不能再藏了。他立刻赶到金陵,逼迫那个幼帝封自己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出镇江宁。

可他心里始终记得自己叫李昪,始终觉得自己才该执掌天命。

直到延宾亭上,龟甲的花鸟篆文慢慢沉浮,他又看懂了一句:

天命靡常,唯血唯疆。

他这才明白,承受天命的代价,是枯骨成山、是血流成河。

玄离在徐知尧的记忆里不断沉浮。他不想看那些阴谋算计,只想看徐知尧心中有关镜华的一切——他想知道,那晚她有没有骗他。

无数画面闪过:徐知尧在桥边发现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把她带入水牢训练,让她与其他孩子搏斗,最后赐给她一条银鞭——就是镜华一直戴着、那天用来绑住自己的那条。

然后是让她监视自己。当徐知尧意识到玄离爱上了镜华,便命她穿上那袭轻纱,用身体留住他。新婚那晚,他让镜华看住玄离,好让自己在延宾亭上借龟甲震慑众人……

她在新婚那晚说的,还有活捉自己时说的,都是真的。她没有骗他。她至少是爱他的。

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在徐知尧的记忆里,忠心耿耿的镜华只是一件工具——一件可以用来拴住玄离、监视玄离,用完后便可丢弃的工具。他和她的爱情,在徐知尧眼中,不过是一次可以善加利用的机会。

玄离不甘心,或许也是想再多看看镜华的脸。他一头扎进徐知尧记忆的最深处——

那夜,徐知尧受杨昊任命之后,站在新落成的镜王府一间暗室中,听一蒙面人汇报:

“阁下!小人暗中观察多日,发现李主簿府中,自大人受命以来,多有人员出入。小人今夜藏在府旁小巷,果然抓获一名黑衣人,身上搜出杨昊衣带诏,令李主簿暗中交通外官,择日起事!”

徐知尧震了一下——杨昊那小子,果然不会束手待擒。

“你速去李主簿府上,藏匿几箱金银。明日自会有人弹劾李主簿贪污受贿。剩下的事,某自有处置。”

“大人英明!”那蒙面人慢慢退下,忽然想起什么,“李主簿府上只有一妻一女,大人可否——”

“罢了。”徐知尧摆摆手,“某只要李主簿死,其他的,就交给别人处置罢。”

玄离继续探寻,终于看到了更早的一幕。那时徐知尧还只是个小小刺史,曾到一座公府庆贺一女婴满月。宴席上,一位妇人抱着女儿,藏在屏风后与徐知尧交谈。玄离惊异地发现,那妇人隐现在纱中的手腕上,戴着的,正是镜华送给自己当定情信物的那枚玉环——

“外官徐知尧拜贺李主簿夫人所育女婴满月。不知夫人给这孩子起了什么乳名?”

“她眼睛很大,妾几乎能从里面看到自己的脸,就像一面镜子那样。就叫她阿镜罢。”

玄离的心骤然绞痛起来——镜华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她宣誓效忠的镜王大人,竟是她家破人亡的仇人!

原来,他误打误撞送给她的姓氏,真是她已经遗忘的,父亲的姓氏——

玄离像被呛了一口水,慢慢淹没在徐知尧的记忆里。就在他几乎喘不过气时,腕上那枚玉环传来一阵清凉,如同镜华微凉的小手,将他从梦境中拉了出来——

“国师大人。”门外传来声音,“船只已抵达我国首都汴梁,请国师下船。大汾皇帝石璟已在宫中等候。”

玄离应声而起。他戴好那枚玉环,藏好天命龟甲,走下船只。

镜华,等着我。我一定会回去找你。

突然,汴梁城中一条街巷的转角处,转出一位破袍老儒。他依旧拄着那根焦木杖,咧嘴一笑,露出仅剩的几颗黄牙,一字一句吟道:

江左繁华镜里春,

玉环分付水边身。

银鞭夜断窗前月,

红帕朝封陌上尘。

玄离心头一震,正要上前,那老儒却转眼间消失在人群之中。只余余音,随风飘入玄离耳中:

狼星北望胡尘起,

儿皇空拜蓟门云。

廿载镜缘终有尽,

玉环重暖续前因。

玄离怔立原地,久久不能动弹。怀里的龟甲微微发烫,腕上的玉环依旧温凉。

他不知道那石璟为何执意要夺天命龟甲,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怎样的命运。

他只知道,那首诗里,有她,有他,有未来。

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