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龟甲·卷四:北地乱·儿皇冰焚
上回说到,玄离逃到江南,却被徐知尧所擒。徐知尧因疑虑龟甲幻象,听从冯延溪谗言,欲将玄离与天命龟甲作为“国礼”,送给新登基的大汾皇帝石璟。玄离欲逃,却被其深爱的妻子镜华活捉,只得含泪北上。一路颠簸,不知过了多少渡口,眼泪流尽之后,终于抵达汴梁。
玄离下船时,晨雾未散。眼前这座城池,昔日他曾随李昶大军攻入,亲眼见它流石破城、尸塞街巷。如今不过数年,竟已恢复了繁荣模样——车马粼粼,行人接踵,酒旗招展,商贩吆喝。断壁残垣早被新泥抹平,焦土之上又起楼阁。一切似乎都没有发生过。
玄离立在码头,怔怔看了许久。他忽然想:那些帝王将相,那些帝国伟业,都已经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连一丝波澜都无法翻动,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尤自感伤时,一乘小轿停在面前。一牙兵掀开帘子,伸手做请。玄离无法,只得抱着龟甲,弯腰钻了进去。
轿子穿过闹市,拐入朱墙旁一扇偏门。也不知绕了多少回廊,终于停在一座华殿之外。玄离下轿,仰头望去,殿宇巍峨,檐角飞翘,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是了,是李昶在洛阳镜殿前那种不可一世的霸道。这座宫殿修得再华丽,也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局促,像它的主人,时时刻刻在害怕着什么。
“玄甲国师大人,皇帝有请。”一个太监——是真正的太监,不是伶人扮成的——尖声唱名,引他入殿。
殿内气氛凝滞。阶下跪着一众文武,手持笏板,身子微微发颤。龙椅之上,一个身着黄袍的男子端坐着,脸色阴晴不定。玄离余光瞥见殿外立着几人,左衽髡发,唇边露出两根狼牙,正在低声密语,丝毫不顾忌阶上的皇帝还在御座——
那是苍辽的使者。
“诸位爱卿。”石璟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透着压抑的疲惫,“昨日父皇帝耶律德昭,派使者来问今年贡物。仍是二十万匹绢帛。哪位爱卿可替朕筹措?”
阶下鸦雀无声。百官垂首,恨不能将脸埋进笏板里。他们都知道,这个凭借苍辽铁骑才建立的国家,如今不过是苍辽可汗耶律德昭的内库罢了。二十万匹绢帛,说是“贡物”,不如说是“买命钱”。
石璟等不到回应,脸色愈发阴沉。他目光扫过殿内,忽然落在玄离身上——不,是落在玄离怀中那片玄色龟甲上。
“哦,玄甲国师到了。”他声音微微上扬,脸色略微好转。
玄离慌忙跪倒,行了三叩九拜大礼:“小人玄离,参见大汾皇帝陛下!”
“平身。”石璟摆了摆手,贪婪的目光始终黏在那龟甲上,“不知那片天命龟甲,可还在国师身上?”
玄离解开衣襟,取出那片玄色龟甲。龟甲上的花鸟篆文在殿内幽光中微微流转,像无数只眼睛,正窥视着殿中每一个人。
石璟的眼珠立刻被吸住了。他身子前倾,几乎要从龙椅上站起:“呈上来!快呈上来!”
“陛下且慢!”阶下一人膝行出列,高举笏板,声音急切,“微臣桑维瀚斗胆进言——苍辽可汗耶律德昭陛下,也曾遣人问过此物。依臣愚见,不如将此龟甲送往可汗帐下,或可稍减今年贡物,以解国库空虚之困!”
玄离偷眼看去,那桑维瀚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目光精明,跪在那里不卑不亢。他忽然想起路上听过的传言:就是此人,当日一手策划了“称儿割地”的国策。
“陛下不可!”另一侧站起一人,声透屋瓦,“臣刘致远以为,此龟甲现世,正是吉兆!言天命在我大汾,岂能轻易拱手送人?若如此,恐怕于凝聚人心不利!”
玄离又看去,这刘致远与桑维瀚年纪相仿,却生得魁梧雄壮,眉宇间隐隐有虎狼之气。他不顾殿外苍辽使者投来的冷冽目光,兀自昂首奏请。
石璟坐在龙椅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又看了看殿外立着的苍辽使者——幸好,那几人只是低声交谈,并未当场拂袖离去。他松了口气,又转向玄离:
“玄甲国师,你可知此物如何运用?”
玄离心里苦笑。这石璟,难道不知道这片真的见之即疯,闻之就狂的天命龟甲,已经害死了多少皇帝吗?朱燮、李昶……哪一个不是当世枭雄?可他还是问出了这句自己听过无数遍的话。
“回陛下,只需注入业力,便可通灵见象。”玄离麻木地答道。他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孽,要被这东西裹挟着,四处漂泊,眼睁睁看着一个个帝王走向疯狂?
他差点就要当场崩溃。好在呈上龟甲时,腕上那枚玉环忽然传来一丝清凉——那是镜华的温度。
他深吸一口气。要活下去。镜华还在江南等着自己。
石璟已等不及了。他从龙椅上站起,几乎是抢过那片龟甲。他露在外面的手掌骤然贲张,皮肉之中刺出几块土石,土黄色的光芒从掌心喷薄而出——
龟甲上的花鸟篆文疯狂流转,重新排列,渐渐凝成一幅画面:
一座华殿之内,一黄袍男子跪俯在地,龙袍拖在尘土里,浑身颤抖。上首立着一个狼牙大汉,正在满朝文武面前厉声斥责,唾沫几乎溅到那黄袍男子脸上。
画面一转。那黄袍男子身后,无数史官秉笔直书,铁笔划过竹简,留下同样一句话——
“汾高祖石璟,事苍辽为父,割燕云十六州,是为儿皇帝。”
石璟浑身一震,狂吼一声,狠狠将龟甲摔了出去!
龟甲在地上滚了几圈,滚进角落的阴影里。玄离只觉胸前一阵冰凉,低头一看,那片龟甲竟不知何时又回来了——当众传送回他身上!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桑维瀚仍跪在地上,额头冷汗涔涔;刘致远盯着玄离衣襟内露出的龟甲一角,若有所思;百官垂首,大气都不敢出;只有殿外那几个苍辽使者,仍在低声密语,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石璟站在龙椅前,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他盯着玄离——或者说,盯着玄离怀里的龟甲——目光里有怒火,有恐惧,还有一种玄离无比熟悉的东西。
那东西,他在记忆里面,在朱燮眼里见过;在军帐之中,在李昶眼里见过。
那东西叫不甘心。
石璟疯了,正如玄离预料的那样,像每个欲承天命、窥探龟甲、又被龟甲预言逼疯的帝王那样。
他开始疯狂杀人。
一日,一言官在奏章里面,请石璟早为苍辽所求贡物打算。石璟只要看见“苍辽”二字,便怀疑那言官讽刺自己甘为儿皇帝。他不等那言官辩解,便命人将其拖至殿外,当众杖打。那惨叫声从殿外传来,一下,又一下,渐渐弱了下去。直到那人股腿尽裂、再无生息,石璟才挥了挥手,引动土德功法,阶下砖石翻涌,将那尸身吞入地下。
玄离躲在百官身后,抱着那片龟甲,一动都不敢动。可他怀里那片龟甲,似乎颤动了一下——它在兴奋。它又找到了一个好玩的“玩具”。
又一日,玄离下朝之后,欲回住处。刚转过回廊,忽听后宫方向传来哭喊声。他慌忙藏入巷角,探头看去——
石璟扯着一个女子的头发,从后宫闯出。那女子衣着华贵,应是妃嫔,此刻却发髻散乱,衣衫不整,被石璟拖行在地,凄厉哭喊。石璟头发散乱,眼眸通红,嘴里叫骂:
“你!你刚才是不是骂朕,只能当儿子!”
说罢,又抽了那妃子一巴掌。
那妃子应声倒地,手捂着肚子,哭喊:“妾刚才是向陛下报喜!御医说,妾已经怀上了陛下的孩子——”
“不!我是皇帝!不是孩子!”石璟暴怒,伸手一推。
那妃子惊呼一声,整个人撞向身后的萧墙。那墙上浮雕嶙峋,她头颅撞上棱角,血溅三尺,竟被身后的宫墙慢慢吞噬。
玄离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缩在巷角里,浑身颤抖。等到那疯子皇帝走远之后,他才从怀里掏出那片玄色龟甲,喃喃道:
“你看见了吗?你又毁了一个人。”
龟甲微微发热,似乎在抗议:那石璟本性如此,自己只是稍微刺激了一下他。
在石璟的疯狂之下,终于有人无法忍受了。
那一日,在曾经李思源被迫造反的那邺都城头,一面大旗迎风扬起。旗下一人登高疾呼,声震四野:
“我等中原男儿,岂能屈膝事贼?石璟卖国求荣,割我燕云,杀我同胞!今日举义,上为社稷,下为苍生!”
城下将士山呼响应。那人拔刀刺天,刀锋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清君侧,除奸臣!”
他叫范颜光,曾是坤国旧臣。石璟割让燕云、引苍辽南下灭坤之后,他一直心存不满。他厌恶这个向狄裔屈膝称儿的“皇帝”,却也知道自己势微力薄,只能蛰伏忍耐。可他听说,石璟已被那玄甲国师带来的天命龟甲弄疯了,汴梁城中血流成河。要是自己再不起兵,恐怕就没机会了。他夜里辗转反侧,摸着那把跟随自己多年的那把步人刀,终于下了决心。
况且……他心里还有一个念头,像火苗一样,压都压不下去:若自己真的打败了石璟,这多娇河山,不就落到自己手里了吗?
汴梁宫中。
一大将慌忙跌入殿内,声音惊颤:“陛下!大事不好!镇守邺都的范颜光,突然起事!如今已据城称兵,连结附近军镇——不过微臣已急令周边节度,带兵勤王,必不使那逆贼——”
他没有说完。
石璟从龙椅上跳起,几乎撞倒身后的御座。他一把拎住那将领的衣领,唾沫喷到他脸上:
“怎么可能!龟甲还在朕这里!天命还属于朕!玄离——”
玄离慌忙从文武群臣中起身,捧着那片玄色龟甲,趋步上前。
石璟一把抢过,玄离被带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龟甲在石璟手中再次亮起。那土黄色的光芒映在他脸上,照出那张扭曲的面孔:青筋暴起,眼珠突出,嘴角抽动——不像皇帝,倒像一头困虎。
龟甲纹路流转,化成一幅幅画面:
黑云压境,大军围城。
城内,无数百姓蜷缩在街角,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几队牙兵踉跄走过,眼睛发绿,忽然拔出刀来,扑向那些难民。那些百姓在哭号之中,被逐一砍倒。然后那些牙兵居然——
玄离不敢再看。他胃部一阵痉挛,死死咬住嘴唇,才忍住没有在朝堂上呕吐出来。
可石璟居然发出一声狞笑。
“朕正有此意!”他抬起头,目光里闪烁着疯狂,“传朕命令,速点禁军,朕要御驾亲征!联络附近军镇,务必把邺都围得水泄不通!朕要这些不服管教的刁民,知道什么是天子之怒!”
他大步走向殿门,龙袍翻卷。
“朕是天子!不是儿皇帝!朕要谁死,谁就得死!”
满朝官员跪伏于地,无一敢言。无人劝谏,唯恐激怒这疯子。
玄离跪在人群里,看着那道癫狂的背影消失在殿外日光中。他低头望向怀里那片龟甲,它正微微发着幽光,像一只餍足的眼睛。
他忽然想问它:你到底想要什么?是帝王的心魔,还是百姓的血泪?
可他没敢问出口。他怕它真的回答。
邺都城下。
无数甲士、弩手、骑兵,把这座城池围成铁桶一般,已有近一年。煞气冲天,飞鸟入阵,都会吓得自天而落。
城外,密密麻麻堆着尸骸,有城外的,也有城内的,几乎塞满护城河。几辆吕公车的残骸倒在城墙下,砸出几个缺口,一些兵士正用碎石、房砖、甚至是尸体,填补着那些豁口。
军阵外的一顶军帐内,跟着石璟一起出征的玄离,又一次被龟甲噩梦折磨得无法入睡。那片龟甲,自从来到邺都城外之后,日夜不停地震动、发热。可从前,它只会在靠近帝王时,才会偶尔如此。
如今它灌入玄离脑中的梦境,也不再是帝王野心,而是一幅幅他看了几乎发疯的画面——
一个头发蓬乱的妇人,抱着早就没了呼吸的孩子,拼命奔逃。身后追着几个饿得瘦骨嶙峋的男人。。
“孩儿!娘对不起你——”
画面一转。一队牙兵围坐在火堆旁,火上烤着的——
玄离在梦中拼命想转过头,可龟甲似乎因吸食了城内的业障,法力暴增,竟强迫他睁开眼睛。
“兄弟,可得悠着点。”火堆旁,“咱们被围一年了,省着点吃,还能撑几日——”
他说得那么平静。
“那我只要把你弄死,不就能活得更久了?”另一牙兵一刀贯入他心口。
直到剩下最后一人。那人用尸体上的衣服擦了擦刀,又坐下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玄离不想再看,可身体似被龟甲压住,动弹不得。他拼命想移动,哪怕只是一根手指——
手腕突然被什么东西磕了一下。他猝然惊醒,是镜华给的玉环,撞到了床柱。
他出了一身冷汗,呆呆望着怀里那片龟甲。月光从帐缝漏进来,照在那些幽玄的花鸟篆文上。
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这片龟甲,似乎一直在让自己把它带去厮杀的中心,吸食人心中因暴怒、绝望、悔恨而生的业障。
不管这些业障,来自帝王将相,还是平民百姓。
那是不是……只要让它吃够了,它就会放过自己?放过苍生?
玄离怔怔坐着,直到帐外传来海浪般的哀哭,他慌忙出帐。远处,那座紧闭了近一年的城门,不知何时打开了。门洞中涌出潮水般的难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身后,一队牙兵持戈驱赶,既是逼迫他们出城,也是不让外面的汾军趁机闯入。
但无论是难民还是牙兵,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饿得脸色土黄,浑身发颤。
“皇帝陛下!”为首一个耄耋老人双膝跪下,身后百姓也齐刷刷跪了一片,“范颜光将军心善,放我等出城!城中已无一粒粮食,百姓几近饿死!求陛下开恩,出城的都是良民!请陛下放我等一条生路——”
那老人说完,似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扑倒在地。身后百姓齐声哭喊:
“让我等出去——”
城外军阵中,已有兵士面露不忍,阵型微微松动。
可军阵忽然分开一道,一人身着金甲,头戴旒冕,缓缓走出,是石璟。
“朕早有诏令——凡出城者,皆可能是范颜光派出的细作,应格杀勿论!”他咆哮着,声震四野,“若有违者,军法处置!”
那些兵士握弓的手在颤抖。终于,不知是谁射出了第一箭。
箭矢如雨,吞没了那些衣衫褴褛、手无寸铁的难民。他们哭喊着想退回城中,可身后的城门早已紧闭。
箭雨落下,一具具身体扑倒在护城河边,血渗进泥土,染红了那些早已堆叠的尸骸。
玄离这次可以把头扭过去了。他很清楚,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连走路都在摇晃的百姓,怎么可能是范颜光派出的细作?可已经被龟甲弄疯的石璟,他清不清楚呢?
玄离怀里,那片龟甲剧烈震颤,几乎要脱手飞出,他死死按住。
他知道了,这邪物,永远不会满足。
最后,那扇堆着无数尸体的城门,还是洞开了。
一个身着山文甲的将军,膝行出城。他双手高高举起,手心捧着一枚黑铁钥匙——那是邺都城门的钥匙。
是范颜光,他投降了。
尽管他已固守城池近一年,可城外那些曾宣誓跟随他起兵的节度使们,一个个都背叛了他,这一年来,城外没有来过任何援兵。
他也想过派人出去求救。可那石璟,似乎真的疯了,不顾一切调动重兵,甚至御驾亲征,把他困在这座死城里。
他看着那些因饥饿而惨叫哭号的百姓,看着那些因饥饿而自相残杀的兵卒,心如刀绞。
昨日,他终于下定决心,放一群难民出城,给他们一条生路。
结果石璟亲自出阵,强令兵士射杀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哪怕自己死,也不能让这惨剧继续下去。
“罪臣范颜光叩首!”他低下自己的头,头上那顶赭色凤翅盔——一侧凤翅早已折断——磕在地上,“罪臣愿凭陛下处置!只求陛下体恤百姓,不杀降城!”
石璟没有出现。
汾军开始前行,潮水般涌进那座敞开的城门。范颜光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海浪拍打的礁石。
等到汾军把持住邺都要地之后,石璟才再次出现。
他眼睛里没有胜利的欣喜,只有疯狂。
“范颜光!”他厉声道,“你率叛军,欲触天威,此罪你可认?!”
范颜光没有说话,只是再次俯首。亲眼看见之后,他才终于确信:石璟真的疯了。
可他还在幻想。哪怕石璟还有一丝人性,自己可以死,但城内的百姓——
“传朕诏令,”石璟扬起手,“押下范颜光!邺都城中,三日不封刀!”
范颜光猛然抬头!
他伸出手臂,身后突然飞来几把刀戈,刺穿了那些想上前给他上枷的兵士!
他再次站起身,身上的山文甲骤然亮起,金光流转——正是金德功法!
“石璟!”他一扭头,那几把刀戈,自己从尸体上拔出,悬浮在他身侧,“某出城投降,你以为是某怕你吗?”
他一步步向前,刀戈在他周身飞转:
“你一介藏业,若不是割让燕云,引已达大乘的耶律德昭南下,李从可陛下又怎会大败!”
刀戈在他身侧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你始终都是一个懦夫!”
“好!”石璟狂笑,衣袖翻飞间,身下突然钻出一根石柱,将他托上天空,“朕今日,就让你看看,朕才是真正的皇帝!”
“多说无益!”范颜光冷笑一声,一脚踢飞一柄兵戈。
那戈裹着金光,如猛虎入林,直刺石柱!飞沙走石间,石柱瞬间倾倒!
“雕虫小技!”天上,石璟虚空一按,脚下又浮出一块巨石,“你这匹夫,不闻‘土生金’之理否?”
他双手运出一个周天,范颜光脚下的地面骤然裂开!
范颜光承受不住威压,躲闪不及,跌入裂隙。
“怎么可能!”他怒吼着,“你这小人,什么时候突破至大乘境界了?”
石璟立于空中,俯视着裂隙中的猎物,嘴角裂开一道狰狞:
“不见圣贤书上所言:以情欲执念为薪柴,燃业障而壮功法?”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座邺都城,不,是要吞下整座邺都城:
“朕围住邺都这一年,就是要以城中百姓情欲,所化之业障,助朕突破境界!”
他收指成拳。裂隙缓缓闭合,吞没了范颜光。金光消失,刀戈落地,铿然有声。
城内,再次响起哭号与狞笑。
大军凯旋,回到汴梁。
没有胜利的欣喜,只有血战后剩余的疲惫,和屠杀后残留的疯狂。
石璟突破至大乘之后,似乎真的把自己当成皇帝——而不是“儿皇帝”了。他不顾桑维瀚的劝谏,不顾苍辽使者的催促,一直没有送出今年该缴的贡物。
终于,在一次朝会上,苍辽使者再次当庭斥责,言语越发激烈。石璟端坐龙椅上,听着那些话,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够了。”
他忽然站起身,抬手一挥。
阶下几块地砖骤然飞起,裹着土黄色的光芒,狠狠撞向那几个使者。惨叫声中,使者们被砸出殿外,滚落阶下,半天爬不起来。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石璟慢慢从龙椅上站起,走到殿门边,俯视着那些狼狈爬起的使者,一字一句道:
“滚回去,告诉你们可汗——朕已突破至大乘!朕不怕他!朕才是真正的天子,不是儿皇帝!”
玄离站在御座下,垂着头,一动不动。
可他心里忽然生出悲哀。
不论是谁,再怎么挣扎,都不可能逃出天命的手掌心。石璟以为自己突破大乘,就可以免于屈膝称儿、免于遗臭万年的命运吗?
他摸着怀里的龟甲。
龟甲似乎察觉了他在想什么,微微颤动了一下。
它告诉他:不可能。
果然,几日后,一斥候慌忙撞入大殿,扑跪在地,已语无伦次:
“皇、皇帝陛下!那耶律德昭——亲自率‘皮室军’,从幽州南下!不日即将抵达汴梁!”
阶下,文武百官顿时大乱。
他们都清楚那耶律德昭是什么人。他们也清楚那支被称作“皮室军”的具装弓骑兵——曾经横扫中原,逼死藏业强者李从可,灭亡了一个伟大的帝国。
如今,他们又南下了。
刚刚新生的汾国,能挡住耶律德昭吗?
“慌什么!”龙椅上,石璟强自镇定。
可玄离已经看见——他的双腿在发抖。
“朕如今也是大乘境界,何必怕耶律德昭那小子——”
话音未落。宫门之外,一方天空骤然被染红。
云朵烧了起来,透出骇人的血红。
百官大乱。那“皮室军”,果然名不虚传——消息刚刚送到,他们竟然已经兵临城下!
石璟穿上那件金甲,率几个亲兵,带着玄离,登上城头。
城下,立着三千骑兵。
他们身披重甲,手挽硬弓,身后背着一杆马槊。嘴角露出狼牙,眼神里却没有狼的嗜血——只有等待命令的冷静。
那些皮室军,虽然只有三千人,可气势竟不比当日围困邺都的汾国大军弱半分!
城头兵士纷纷抱头鼠窜。偌大的汴梁,仿佛就要被这三千骑兵踏平!
“传朕诏令!”石璟拔剑出鞘,指向城下,“严守岗位,敢妄动者,斩!”
“儿子。”
皮室军中,奔出一人——应该是苍辽可汗,耶律德昭——身着皮甲,外覆铁胄,骑一匹白马,独自冲到城下,仰头望着城头。
“几日不见,居然学会发号施令了?”
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按你们中原的规矩,子不拜父,便是无礼。本汗亲自前来,为何不见儿子出城跪拜?”
“你——”
石璟几乎气晕。他震臂一挥:
“放箭!杀耶律德昭者,封国公!”
瞬间,箭矢如雨,从城头落下。
耶律德昭面无表情,从腰间抽出一把辽刀。指尖抚过刀锋,刀身燃起烈焰,挥刀一砍,一道火焰冲天而起,吞噬了漫天箭雨。
刀落,火熄。他端坐马上,未伤分毫。
“本汗今日前来,只为取当日约定的贡物。”他勾了勾手指,“当然,为惩罚你这不孝之子拖欠贡礼,额外多加十万匹绸缎。”
身后,皮室军开始冲锋。
他们摘下马槊,槊尖燃火——三千道火焰连成一片,如一道火墙,席卷而来!
“哼!”
石璟冷笑一声,狠狠跺脚。
城内几座民房轰然解体,砖瓦碎石如流星般腾空而起,洒向皮室军!
“石璟。念在你我父子之义上,本汗暂且不杀你。”
耶律德昭忽然开口。他挥刀向天一指,头顶燃起一团火焰,逐渐凝成一个巨大的狼头。
那火焰狼头仰天长啸,迎上那片流星般的砖石。
砖石在狼火中融化,蒸发,化作灰烬,散落无踪。
汴梁城头,彻底大乱。
石璟咬紧牙关,正欲再次催动功法——哪怕只伤到耶律德昭分毫,也好稳住军心。
可那耶律德昭,忽然踢镫飞起。
火焰狼头融化飞石之后,并未消散,反而重新凝聚在他脚下。这一次,狼头里慢慢长出身体、四肢、狼爪——皆为烈焰。
耶律德昭骑上那头火狼,虚空踏步,直奔城头而来!
“本汗知道,你得了那天命龟甲。”
火狼停在半空,耶律德昭骑在狼背上,居高临下,望着城头的石璟。
“若儿子肯把天命龟甲,送给父亲赏玩,本汗可恩准你,不用额外缴纳贡物。”
石璟站在城头,仰头望着那个骑在火狼上的身影。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玄离。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金甲,那柄佩剑,那双刚刚突破至大乘的手。
最后,他望向耶律德昭的眼睛。
耶律德昭的眼睛里,没有怒火,没有轻蔑,甚至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漠然。像看一条狗,在决定要不要踹它一脚。
“儿……石璟领命。”
在众目睽睽之下,石璟还是跪下了。
跪在城头,跪在满城军民面前,跪在那个骑在火狼上的男人脚下。
再也没有了之前在宫中、在邺都,肆意屠杀时的疯狂,只有恐惧、和服从。
耶律德昭听言,只是淡淡一笑。
他用脚轻轻踢了一下那火狼。火狼将他送回马背,消失不见。
身后,三千皮室军瞬间停止冲锋,静立原地,等待命令。
石璟站起身,挥了挥手,让几个甲士用刀逼着,把玄离押出城外,送到耶律德昭马前。
石璟盯着玄离——或者说,盯着玄离怀里的天命龟甲。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又燃了起来,伸手想抢——
耶律德昭轻轻咳嗽了一声。
石璟的手,僵在半空,又慢慢缩了回去。
玄离被几个皮室军带上马背。
耶律德昭再次并指,引来烈焰。烈焰裹住他,裹住皮室军,裹住玄离,裹住那片天命龟甲——
火光冲天,等火焰散去,城下已空无一人,只有一句话,随风飘来:
“听话,按时缴纳贡物。不然本汗,不介意换一个听话一点的‘皇帝’。”
玄离被火焰裹住,本能地想捂住身体,可那些火焰擦着他的衣襟滑过,竟无一丝温度。
火光之中,他似乎看见一切都在疯狂后退,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
忽然,火焰里映出一幅景象——一座城池外,一队军士列阵而立。一错银明光铠男子骑着一匹烈马,立于全军之前。身后,一面大纛迎风翻卷,上书四个猩红大字:
驱除苍辽。
“苍辽可汗,耶律德昭听着!”那男子拔出一柄长槊,往前一扫,槊尖所过之处,地面骤然生出无数荆棘,“某乃大汾成德节度,安重镕!你这黄口小儿,凭恃微弱功法,欺压我天朝上国。某今日在此,就要替石璟皇帝起兵,誓杀你这狄蛮!”
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中,传来一声冷笑。
队伍最前方,耶律德昭虎喝一声。火焰瞬间消散。三千皮室军,连同坐在最后面的玄离,齐齐停在安重镕军阵前数百步处。
“安重镕节度。”耶律德昭没有拔刀,只是淡淡道,“你那皇帝,为夺帝位,确已向本汗称儿。本汗作为父皇帝,今日南下,只为教训儿子,让他守约称义,按时缴纳贡物罢了。”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
“你乃我儿石璟之臣,见到本汗,理应出城迎接。今日本汗见你孝顺,带兵出城恭拜——这份心意,本汗收下了。”
他终于拔出腰间那把辽刀。舌尖舔过冷厉的刀锋,刀身再次燃起烈焰。
“只是为何,你要驱动功法,生出荆棘,拦住本汗去路?”
“耶律德昭!”安重镕军中一阵骚动。安重镕紧急拉动缰绳,策马冲出阵前,欲稳住军心,厉声喝道,“石璟皇帝至圣至明,只是被奸臣蒙蔽,才出‘割地称儿’之下策!诎中国以尊夷狄,困已敝之民,而充无厌之欲——此汾万世之耻也!”
他刺出长槊,身后无数藤蔓钻地而出,直冲皮室军而来!
“今日,你若要走,先踏过某的尸体!”
“很好。”耶律德昭见到那些拔地而起的幽绿藤蔓,竟大笑一声,“你是一个值得本汗认真的对手。”
他张开那张露出两颗狼牙的嘴,仰天长啸——
身后,三千皮室军阵型不动,齐齐举起马槊,再次冲锋!
玄离坐在队伍最后,本能地想拉缰绳转向。可他身下的战马,早已熟悉那声狼啸的含义,裹挟着他,跟着其他骑士一同冲锋!
玄离曾是前瑭皇族旁支,瑭朝灭亡后流落坊间,何曾见识过这等阵仗?他慌忙俯下身,前胸紧贴马背。怀里的天命龟甲随马背起伏,一下一下磕撞着他的内脏。
火焰再次从槊尖燃起,三千道烈焰连成一片火墙,气吞洪荒!
那些藤蔓刺入烈焰,纷纷化为飞灰。皮室军速度没有丝毫减慢!
安重镕闷哼一声,猛拉缰绳。那匹烈马划出一道弧线,载着主人冲回军阵之中。
“列阵!”安重镕持槊怒吼。
身旁将士,一部分退回城中,紧闭城门;一部分拔出双刀,解开臂甲——一刀高举过头,一刀横在腹前。安重镕翻身下马,双手持槊,带着兵士,直冲苍辽骑兵!
那些苍辽骑兵的马蹄下,突然钻出根须,带着金属般尖厉的色泽。几队皮室军转向不及,连人带马翻倒在地!
两军接战。
皮室骑兵,槊起槊落,挑起数人,倒飞出去。斩马刀队,一刀砍马下腿,一刀斩马上人,悍不畏死。哪怕皮肤烧裂,仍然挥刀不止。几列骑兵,瞬间倾倒!
“好!”耶律德昭见自己最精锐的皮室军倒下,眼中没有怒意,只有兴奋,“本汗自登上汗位以来,很久没有见过,在皮室军冲锋下,还能维持队形的军队了!”
两军脱战,两边统帅同时怒喝一声,队形再次排列整齐。
皮室军中,有骑士眼中露出震撼——他们没有想到,区区几把大刀,竟能斩杀同伴。
斩马刀队中,大多兵士衣甲已然烧毁、铠甲几乎熔化,但他们没有恐惧,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耶律德昭!”安重镕身上那身明光铠已然熔化,铁水一滴滴淌落,但他还是持槊站定,“向我大汾俯首称臣,某今天就留你一条狗命!”
“好。”耶律德昭没有接话,只是挥刀向前,“本汗就让你看看,皮室军真正的威力!”
身后,三千皮室军眼中最后一丝惊颤瞬间消失,化作一群真正的野狼,扑食而来!
安重镕亦不答话,再次持槊冲刺。身后斩马刀队发出怒吼——要把那些侵略自己家园的野狼,全部斩于刀下!
两军即将再次交锋——
耶律德昭忽然伸手一挥。
三千皮室军瞬间消失在烈火之中!
安重镕及斩马刀兵一怔,以为耶律德昭虚张声势、驭火而逃——
那些皮室军,竟突然从他们左侧钻出!
他们来不及刹住脚步,便被烈焰尽数吞噬。
一切结束之后,耶律德昭勒定战马。他扫了一眼那些勇士留下的几把砍刀,又望了望城上纷纷跌倒的兵卒,没有说话。
他只是收回辽刀。
一道火焰再次冲天而起,裹着皮室军,裹着玄离,消失不见。
火焰再次消失,玄离睁开眼时,眼前已没有了田野禾苗、村镇城市,而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碧绿草原。风吹草低,现出成群牛羊。它们身旁,骑着马的牧民悠然驱赶,皆是左衽髡发,嘴边露出两颗狼牙。
自己是被耶律德昭带来草原了吗?
玄离摸摸手腕——玉环还在。又探向衣内——龟甲也在。
他扭头南望。那里有镜华,有石璟,有战乱,有挣扎。他曾那么想逃离那里,又那么想回到那里。可当真的离开中原时,他只剩迷茫。
耶律德昭把自己和龟甲带到草原,又要干什么?
身旁的皮室军一言不发,带着玄离,慢慢走向一座巨大的金顶毡帐。那毡帐直径数十丈,由数十头牛牵引。帐顶装饰着金色的狼头与鹰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走到帐外,一皮室军翻身下马,拉着玄离走进毡帐。
耶律德昭已脱下铠甲,只穿一件白羔皮袍。腰上没有那把辽刀,只挂着一只银酒壶,端坐在帐北正对门的胡床上。
玄离连忙跪下,正要参拜——
“起来吧。”耶律德昭甚至没有正眼看他,“草原上,没有你们中原那么多规矩。”
玄离尴尬起身,退到一旁。
帐外,一狼牙大汉大步走进,单膝跪下:“可汗!草原已下春雨,萨满观星象,当顺长生天之意,拔营迁往春捺钵地!”
“嗯,本汗知道了。”耶律德昭终于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起身离开时,只丢下一句话:
“让那玄甲国师——是叫李玄离吧——住在斡鲁朵附近一顶毡帐里,随本汗出发。”
玄离怔在原地。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没有冲上来问自己“龟甲何在”“天命如何”的帝王,不过,他心想,这人确实也不是中原的帝王,而是草原的可汗。可他为什么又要抓走自己呢?
玄离还在想着,那个带他进斡鲁朵的皮室军又把他拉了出去,牵来一匹马。
玄离踩镫上马,看着面前那座被称为“斡鲁朵”的可汗宫帐缓缓移动。帐旁,无数狄裔挥舞马鞭,驱赶牲畜,奔向遥远的地平线。
玄离以前就听说过北方狄裔“逐水草而居”的传闻,可真正见到时,仍被那些如江水般流动的牛羊、马匹、人群震撼了。
夜幕降临。几个狼牙大汉在耶律德昭的斡鲁朵附近,帮玄离搭起一座毡帐。又有几个穿白羊皮袍的侍女,进去摆放物件。玄离站在一旁,想进去帮忙,却不知那些物件的用处,只能在帐外踱步。那些侍女见了,都偷偷抿嘴笑起来。
摆放完毕,玄离入帐。
帐中有一火塘,上面挂着一口铁锅,散发出肉香。火塘右边是一只箱笼,上面铺着一张兽皮——玄离认不出是什么动物的皮毛。
看来这就是自己以后的住处了。只希望,不要是永远。
玄离打开锅盖,里面果真煮着一块羊腿。下面燃烧的,似乎不是薪柴,而是——牛粪!
玄离正惊诧于狄裔竟用如此“不洁”之物当燃料,却发现那牛粪火没有一丝烟,只散发出淡淡的草腥味。又想到今日所见的一望无际的草原——是了,若不用牛粪,这些狄裔,要用什么生火取暖?
玄离俯身咬了一口羊腿。很鲜美,只是略微有些淡。
看来这些狄裔,除了外貌与中原人有些不同,内里都是一样的。
想到这里,玄离似乎也没那么害怕这些人身狼牙的狄裔了。
牧群断断续续走了十几天,终于在他们称之为“春捺钵”的地方停了下来。
玄离看到,那些狼牙汉子带着妻子儿女,搭建起一顶顶毡帐。那些毡帐如星辰般,点缀在青绿的草原上。搭建完毕,汉子们继续骑着马,背着长长的套马杆,吆喝着牲畜,驰骋在草原上。妇人们三两成群,坐在草地上说说笑笑,挤着牛奶。孩童们在毡帐间嬉笑打闹。
玄离看得呆了。原来,在长城以北,也有如此平静的日常吗?
耶律德昭似乎一直都在忙,身旁围着那些被称为“萨满”的巫师和一些牧主。他没有限制玄离的自由,只令他不许离开斡鲁朵周围。
玄离乐得浮生半日闲,便跟着几个妇人学煮奶茶。可第一口喝下去,差点腥得吐出来。
那些妇人笑着往煮着奶茶的铜壶里撒了点盐:“后生,俺们忘了告诉你,煮奶茶要放点盐,才不会腥。”
玄离忍住酸水,又喝了一口。这次,醇厚的奶香慢慢从口腔里钻上来,直冲天灵盖。咽下去后,小腹一阵暖和。
又有时,他会和那些狼牙大汉一起,学怎么不用鞍具骑马。
玄离好几次险些摔倒,都是那几个男人一个熊抱,把他从马背上提起来。
“小子。”那些大汉打量着玄离的打扮——虽然穿着牛皮短衣,但头发还是束在头上,“你那头发太碍事了。俺们帮你剪了。”
玄离盛情难却,只能让他们拿着一把剪子,把头顶剃光,只在两鬓留了一缕,还编成小辫。
事后,玄离躲到河边,看着水中的倒影——左衽髡发,除了没有那两颗从下巴钻出来的狼牙,已与狄裔无异。
他忽然笑了。若自己这副模样回去找镜华,她能认出自己来吗?
剪了头发后,玄离果然学会了不用鞍具骑马。他抓着马鬃,驰骋在草原上。
下马时,耶律德昭不知何时站在旁边。这么多天来,他第一次开口对玄离说话:
“很好。”
春去夏来。
随着萨满的舞蹈,他们又迁徙到夏捺钵——一处坐落在草原深处的凉爽草场。
玄离还没来得及安好自己的毡帐,就见一侍女从斡鲁朵拐出来:“可汗有令,请玄甲国师几日后参加‘祭天射柳’典礼。”
玄离不敢怠慢。几日之后,他抱着龟甲,来到一处被人群围住的祭坛。上面,穿着白色长袍、头戴金冠的可汗,正率领百官祭祀长生天。
随后,耶律德昭换上一身戎服,将柳枝插在地上。玄离在那些教自己骑马的男人口中听过,这是“射柳大典”——苍辽旧俗,将柳枝插在地上,驰马射断,中者为胜。
耶律德昭踢镫上马,于万众瞩目之下,挽弓如月,一箭射出,柳枝应声而断。
全场顿时欢呼。
耶律德昭在蓝天之下,狂放地笑着,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他眼角余光飘过玄离——不,是飘过玄离手中的天命龟甲——似乎在挑衅:
可汗受长生天眷顾。你们中原的天命,不过是可汗的一件战利品罢了。
秋霜降下。
牧群再次迁徙,赶往秋捺钵。牛羊在金黄的草原上流动,远处群山层林尽染,一片红褐。
耶律德昭不知为何,忽然有意领着玄离,带着百官侍从,进山打猎。玄离不会用弓,只能跟在耶律德昭身后看着。
山林中忽然传出呦呦鹿鸣。是那些爬上树梢的猎人,嘴中吹着桦皮做的哨子,模仿公鹿叫声,引诱母鹿前来。猎人身下,那些被驯化的猎狼嚎叫着冲出,把猎物赶进圈栏。
耶律德昭甩出一团火焰,精确擦过树干,惊起百兽奔逃,再次拉弓,一箭贯入一头公鹿颅中。公鹿挣扎几下,翻倒在地。
耶律德昭从侍从手中接过刀,把那鹿头连同鹿角一刀砍下,举着向旁人炫耀。
玄离发现,原来在狼火之外,耶律德昭也会有这般嬉笑的时刻。
夜晚,火堆旁,猎人们聚在一起,谈笑今天的收获。
玄离今天什么都没猎到,知趣地退到人群外面。
毡帐群外,他看见一个老妇,正站在一座祭坛上,摇着神鼓,手舞足蹈。这就是那些可汗也要敬三分的萨满了吗?
“太巫阁下。”玄离顿首致意。
那妇人似乎没有听见,口中继续念念有词。火光映在她脸上,半明半暗,诡异而庄严。
仪式结束,她才睁开眼睛,仍站在祭坛上:“玄甲国师来拜访老身,可是有事?”
“只是好奇,那长生天,到底是什么?”
“长生天,就像一个慈母,眷顾着草原上的每一个人。也包括你。”
“就像我们中原的天命一样吗?”玄离问出这话时,心里却是不信的。那个天命,把龟甲塞给自己,还要暗中让自己带着它,受尽折磨。若天命真的关爱苍生,为何又要让中原百姓饱受战乱之苦?
“老身不知你们中原的天命。”老妇缓缓道,“但老身知道,长生天不能改动它已规定好的一切,只能给我们预示,让我们尽力避免灾祸。就像孩子——父母可以教导他们怎么做,但孩子犯了错,父母不能替他爬起。他要像一个狄裔战士那样,自己站起来。”
“晚辈受教了。”玄离拱手退下。
难道,那个天命,也是如此?
初雪降下。
牧群又一次迁徙,来到一处背风向阳的河谷地——冬捺钵。
天地间只剩白茫茫一片。毡帐周围堆起雪墙御寒,牛羊躲进圈里,靠秋天储备的干草过冬。
玄离却无心欣赏雪景。
因为耶律德昭,终于又一次把他召进斡鲁朵。
玄离抱着龟甲,立在帐门附近。
帐内早已被官员挤满,分为两队:一队穿着皮甲马靴,另一队却和中原皇朝那样,穿汉式袍服、戴幞头。
玄离知道,自耶律德昭占据燕云后,便设立了南北面官——北面官员,以草原旧制,羁縻苍辽部族,南面官员,却仿瑭制,设三省六部,统治汉地。
可不论穿着,所有人的脸色都很凝重。因为上首的可汗,耶律德昭,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南朝汾国皇帝石璟死后,桑维瀚、刘致远等人,擅立养子为帝,不遣使者,询问我上国意见。”沉默良久,耶律德昭才开口,玄离能听出他在压抑着怒火,“且那小子,竟不向我国称臣,不再缴纳岁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每一个人:
“诸位,此等大辱,苍辽岂能忍?”
无人说话。他们都知道可汗接下来会说什么。
“传本汗命令——各部族速点精兵,随我南下!”
耶律德昭拂袖而起,大步向外走去。
经过玄离身边时,玄离已能感觉到,他周围的空气都在发烫。他真的发怒了。
“玄甲国师随我出征!”耶律德昭看了玄离一眼,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雪地中,“那日,本汗说过——南朝的皇帝不听话,本汗随时可以换一个更乖的来当皇帝!”
一道火墙,再次从燕云燃起,推向中原腹地。铁蹄踏破长城,燃烧着田野,燃烧着城镇。烈焰燃尽之后,只留余烬,像一只带着火焰的狼爪,狠狠抓向猎物的心脏。
耶律德昭南下之后,虽然新登基的汾帝两次击退苍辽军队,然汾军主帅畏战叛降,致防线溃败。狼火长驱直入,再次攻破汴梁。
那汾帝无法,只得赤膊出城投降。耶律德昭没有杀他,只封他为“负义侯”,流放黄龙府。
耶律德昭闯进汾宫。百官已作鸟兽散,龙椅倾倒。他抚摸着御座上的鎏金纹路,忽然转身,向天下张开怀抱:
“此战,本汗获胜!”
“可汗万岁!苍辽万岁!”阶下,无数官员兵卒拜倒。玄离也跟着跪下。
“汾国既亡于我,那这天命,自然就要运转到本汗身上!”
玄离似乎看见,耶律德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燃了起来——那是中原帝王将相的野心。
怀里的龟甲,自他被掳去草原之后,第一次又颤动起来。
不久,耶律德昭执意筑坛登基,称“天皇帝”,宣国号为“苍辽”,俨然要进占中原,夺取天命。
百官中有人忧虑,以为贸然吞并中原,恐致事变。
可耶律德昭只狂笑一声:
“那天命龟甲,还在本汗——不,朕手里。不管是长生天,还是天命,都在眷顾朕!”
他伸手一挥。
玄离慌忙呈上龟甲。他终于知道了,耶律德昭抓走自己的意图——原来这人早就垂涎中原,欲承天命。自己,还有天命龟甲,都要成为他登基称帝的“吉兆”。
玄离递上龟甲时,手在发抖:你这龟甲,之前在邺都该吃饱了吧?就显示点吉兆给他看看,不然自己可就完了!
耶律德昭接过龟甲。
那龟甲竟自己从他手上吸收业力——烈焰从他指尖钻出,流入纹路之中。龟甲闪起红光,花鸟篆文再次流转,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一座城外,一队狄裔骑兵,盔甲残破,被身后百姓用砖石击打,抱头鼠窜。
长城下方,一辆马车之中,一穿着龙袍、嘴边却露出两颗狼牙的男子,痛苦地翻滚嚎叫,面如金纸。
最后,那人的惨叫慢慢平息。几个人放倒他的尸体,用刀划开腹腔,掏出内脏——
玄离吓得忘了放下手。
你这邪物,是要跟耶律德昭过不去吗?人家登基要吉兆稳人心,你倒好——说他兵败北逃也罢了,还要说他被制成皇帝腊肉?
耶律德昭呆住了。
龟甲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声脆响,终于把他从震惊中拉出来。他不可置信地扭头盯着玄离,像在看一个故意戏弄他的小丑。
“怎么会!”他怒吼一声。
玄离周身骤然冒出火焰,像枷锁般把他困住。
“是你!你在篡改天命!是你要把朕做成帝羓!”
玄离苦笑。他若真有那么大能耐,早该复活父母、带走镜华,在长安城中安居乐业,何苦来此?
火焰慢慢收紧。炽热就要吞没自己。
他没有流泪,只在心里默默道歉:
对不起,镜华。我不能回去找你了。
突然,那片龟甲似乎感受到什么,骤然悬浮起来!
它钻入火焰,覆在玄离胸前。一阵华光流转,玄离和龟甲,一同消失在了烈焰之中!
玄离只觉天旋地转。强光之中,他看着那些花鸟篆文再次扭曲,他似乎又看懂了一句:
狼星犯阙,石称儿郎。
视线稳定时,他发现自己竟立在那日郭崇道送别自己的芦苇丛中!
他从泥泞里挣扎着爬起来,看着手里的天命龟甲,喃喃道:
“是你救了我?可你为什么要救我?”
龟甲没有反应。仿佛这只是举手之劳。
玄离抬头,望向那座泰山。山间应该还有自己住过的小屋。自阴间逃回之后,他下定了决心:
他要带镜华走。
他已失去父母,不能再失去妻子。
他一路乞讨,穿过大运河,再次抵达长江岸边。他混在一艘商船里渡过江水,听着旁人的交谈,才知道——那日龟甲的凶兆,终究没有吓退徐知尧。那人废黜江宁末帝,自立为皇,改国号为“镜唐”。
原来天命和长生天,都是一样的。它们在暗中规划好一切,可总有人不信,最终都有意无意地,走向早已安排好的结局。
那人活在世上,就只能遵循命运的安排吗?
玄离正想着,商船已靠岸。
他刚踏上江东的土地,就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
走入城中,穿过一条小巷时,几个黑衣人突然从房上跃下!
徐知尧那老狐狸,果然知道自己回来了。
玄离正欲转身逃走,怀里的龟甲再次发出耀眼的光芒——
光芒散去,他呆呆地看着眼前那座淹没在荒草中的城市。
龟甲……怎么把自己送到长安来了?
一首诗歌,忽然随风从身后飘来:
燕云十六委狼火,
邺下白骨高于垛。
儿皇土德吞九幽,
帝羓北归空余我。
玄离猛然回头。身后竟走出那多次出现的破袍老儒!他还拄着那根焦木杖,踉跄而行,灰白的长须在风中飘动。
玄离心里已猜到此人不简单,三步并作两步,跪倒在他身前:
“晚生李玄离,多次偶遇先生!不知先生屡次现身,究竟是何意?”
那破袍老儒拉起他,咧嘴一笑,露出那几颗黄牙:
“只是来稍微指点你一下罢了。”
玄离心中一惊,反手抓住老儒的衣袖:
“晚生正有一事不明!晚生身上,不知为何,被那圆寂圣人炼出的天命龟甲缠住!那龟甲邪异,竟带晚生多次卷入帝王权谋,先生可知其中缘由?”
“小友啊。”老儒抬起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向玄离心口,“我能感觉到,你心里缺了什么。”
指尖触处,一股磅礴如天地的业力灌入玄离四肢百骸。那业力浑融无迹,玄离竟分辨不出是何德性。
“是的,你心中的慧根,被无数冤魂惨死时,生出的七情六欲——所化业障——强行击碎了。换句话说,你已经用不了功法了,是么?”
玄离点点头。这老儒,功法深不可测!
“所谓业力,不过只是人的情欲罢了。而功法,就是人以意念催动业力,想象之中,化虚为实。故此,执念越深,功法越强,却终究只能更深地困在尘世。”
他举起焦木杖,点向玄离怀中的天命龟甲。那龟甲似乎畏惧地往后缩了缩。
“这天命龟甲,上面确实记载着自长安城破后一甲子之事。只是此物——不,是它背后的天命——感觉天下承平已久,故引动接触者心魔,致天下重陷大乱。”
“那……那它,不,天命,为什么要这么做?”玄离已听傻了。这破袍老儒,连龟甲都能吓退么?
“小友不知‘大乱之后,必有大治;大治之后,必有大乱’之理么?”老儒浑浊的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悲悯,“天命无常,人心有常,那些帝王,不顺民意,自失天命矣。”
他扯开玄离的手,转身踉跄而去。
“这东西,靠近有功法的人,就会吸食其内心的业障,把那人弄疯。可你已经没了慧根,正好可以带着它,游历四方。只要你找到一个能终结这乱世的人,它自然就不会再跟着你了。”
老儒的身影渐行渐远,声音却仍清晰地飘来:
“一切只需顺其自然。”
说罢,狂风卷过,尘土飞扬。老儒消失在漫天黄埃之中,只余一首诗随风飘荡:
锦城云深采药人,
病骨强索长生诀。
丹砂未化豕中骨,
残甲犹能扣石栈。
玄离怔立原地,久久不能动弹。
等他回过神来,才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忘了问那老儒,那个可以终结乱世的人,究竟是谁。
无奈之下,玄离想起从前听过:有些人为了躲避乱世,修建道观,隐居山林,自称道士。自己无处可去,何不去投奔他们?
他打定主意,一路西行,在终南山中寻得一间小观。
住持见玄离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叹一口气,收留了他。玄离把龟甲藏到床下。那龟甲自被老儒用焦木杖点过之后,似乎安分了许多,再无异样。
于是玄离终日只是种田、打柴、挑水。闲暇时,便一遍遍翻着观中那些泛黄的圣贤书,想从里面找到更多解释,来印证那日老儒说过的话。
日子平静如水。
直到一晚。
玄离正熟睡着,忽然感觉身下有什么东西在剧烈震动,几乎把他从床上顶了起来。他翻身下床,掀开铺盖——
那天命龟甲,正在床下疯狂颤动!
它似乎再也无法忍受饥饿,要去吸食业障了。
果然,几日后,一队甲士突然围住道观。为首的是个银甲小将,策马立于观前,高声叫道:
“不知玄甲国师是否在此!我父王病重,于梦中见一片玄色龟甲自此地飞出!父王执意要取那龟甲,或可治病!”
玄离藏在门后,听着那小将一遍遍重复。
最后,那小将似乎不耐烦了。他召来几个甲士,举起火把:
“若国师执意不出,某只能火烧道观,逼国师出来!”
玄离转头,看见住持已吓得面如土色。
自己已打扰他这么久,也该回报了。况且,这场祸乱本就是自己——不,是自己的龟甲——带来的。
他冲回房间,从床下取出天命龟甲,打开观门,将那龟甲高高举起:
“请大人不要妄动!小人李玄离,已带着天命龟甲出观!情愿跟随大人走,只求不要伤及无辜!”
那银甲小将大手一挥。几个兵卒上前,把玄离塞进一辆驴车,扬长而去。
车里,玄离抱着那片微微发烫的龟甲,忽然想问它:
你这次,又要带我去哪里?
毕竟不知是何人要取这天命龟甲。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