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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龟甲

共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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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龟甲·卷七:海市妖·珠宦涯祸

上回说到,玄离在云诏部族鬼主指引下脱身,沿西江一路东行,饥食野果,渴饮江水,终于寻着一处小小村庄。村口一间草屋,檐下挑着半幅旧酒望,米酒与羊肉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

“小二,打两角酒,上一盘羊肉。”玄离拣了处无人的角落坐下,正要歇口气,忽见墙上糊着一张纸:

“妖人李玄离,即伪坤所封玄甲国师,所携龟甲,祸乱世间。有发现者,赏白银一万两;有击杀者,带尸体及龟甲投官,赏黄金一万两;有活捉者,领至皇宫,可封万户食邑。”

下面画着一张猥琐面孔,须发皆白,与玄离全不相像。玄离嘴角抽了抽——从前那些帝王抓他,是要通灵龟甲;如今这位倒好,竟因不想要龟甲,便要杀他。

不过那画像与自己毫无相似之处,这国主大约也不知他真实模样。或许还能去广州,只要能混上船只离开——

“客官,您要的酒,还有羊肉!”

正想着,小二已端了酒肉上来。排出粗犷陶碗,米酒封泥,刚刚揭开,香气扑鼻;一盘热腾腾的羊肉,肥瘦相间,冒着热气。

玄离也不客气,丢出几两碎银,便风卷残云般吃起来。吃了不知多久的干粮野果,总算有口热食下肚。

“客官,这是找您的钱。”

玄离接过钱币,只见灰白一片,入手绵软,既不似铜钱,也不像银钱。他皱起眉头:“小二,怎么给我这种钱?”

小二支吾道:“这是溟粤国境内通用的‘乾亨重宝’,是国主陛下刘琰——不,好似又改叫刘岩了——亲自铸的,所以……”

见他面色发红,像做了什么亏心事,玄离也懒得计较,只让他再上些吃食。小二如蒙大赦,忙又端来一盘牛肉、几碗米饭。

邻桌坐下几个庄稼汉,穿着短褐,满头大汗,只点了米酒。几碗下肚,便压不住话了:

“国主这回又要发‘媚川都’了,那些阉种又来村里征人。上回征了几十号,回来的连一半都没有!”

“听说国主养了个异域女子,叫什么‘媚猪’,想要珍珠做首饰。苦了咱们百姓,又得下海捞珠子去。你上回采过珠,到底咋样?去了能活着回来不?”

“上回被几个太监逼着下水,潜到海底采珍珠,采不够就不让上岸。差点淹死,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再也不想去了!”

“不想去就能不去?唉,这世道……”

“各位,莫谈国事!”小二端上一碟鱼汤醒酒,那些庄稼汉便低头挑着鱼肉,吃了起来,不再言语。

玄离默默坐着,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天命龟甲。龟甲毫无动静,里头那条黑龙,大约也瞧不上这等昏君。

吃完起身,小二忙拦住门:“客官!近来山间瘴气重,似滋养出猛虎,常扑食路人。您何不等几日,凑几个人结伴走?”

“不必。”玄离扔下话便走。他巴不得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若被人认出自己是玄甲国师,认出怀里的天命龟甲,那他们可能比饿虎更凶残。

他又在村里买了些干粮、一身麻衣,打听得知,此处离广州已不远,再走两三周便到。只是店家们只收金银,没人要那小二找的铅钱——看来这些“乾亨重宝”,在溟粤国内也不过是废物。

收拾妥当,玄离离了村庄,专挑小路走。为避猛虎,他日间赶路,夜里便爬上树杈歇息。本以为一路无事,这日清晨,他正从树上滑下,忽觉寒气逼人,汗毛倒竖。怀里的龟甲微微一动。

不好!

玄离使出吃奶力气,拼命爬到树顶,双眼扫视下方树丛。一处荆棘微微晃动——

一声虎啸破空而来!那荆棘丛中,钻出一只吊睛白额巨虎,皮毛淡金,条纹如墨,血盆大口张开,獠牙闪着寒光,腥臭之气熏得玄离几欲作呕。

猛虎扑上树干,利爪抓进树皮,发出刺耳的撕裂声,离玄离越来越近。

完了。

玄离翻身往上爬——便是摔死,也好过被饿虎咬死!

慌乱间,怀中龟甲磕上树枝,掉落下去。

忽然,天上乌云骤聚,隐约有龙吟之声。那条黑龙从龟甲纹路中腾空而起,缠绕而上,五色龙爪轻轻一挥——

那老虎如遭雷击,翻身落地,转瞬消失在密林深处。

“废物!”黑龙冷哼一声,缩回龟甲,“若非只有你能带吾四处游走,吾何必耗费业力救你!下次定让那老东西给吾换个宿主——”

声音消散,龟甲静静地落在树下。

玄离瘫在树上,喘息半晌,才慢慢滑下来。他捡起龟甲,胸口一热,它又贴了回去。

——不是你自己缠上我的么?还有那“老东西”,莫非就是烧炼龟甲的圆寂圣人,也是那破袍老……

他不敢再想,逃命般往山下奔去。

又走了几日,眼前终于现出一片平原,阡陌间稀稀落落散着人烟。玄离沿西江东行,三江交汇之处,赫然矗着一座城池——既有民房市集,也有金顶佛寺、绿瓦清真寺,各色屋宇参差错落。他混在入城的人流里,从门洞挤进广州。

还未见识城中风光,便见两三个面白无须、身着宫服、手持拂尘的人,叉着腰立在门内。身前摆一只竹筐,身后跟着几个披甲持戈的兵士。那些兵士瞧着这些无须男人的脸,眉眼间竟还带着几分讨好。

“国主陛下刘琰诏令!”为首那人展开一卷黄纸,声音尖细刺耳,“为恢复前瑭疆域,国主将出兵南下,并铸造铜柱,立于国界,以彰我溟粤国威。为筹措军费,今设‘入城税’。咱家还请诸位,体恤国主苦心,多多捐输。”

入城的百姓似乎早已麻木,只鱼贯经过竹筐时,丢下几钱银两。玄离想起那年麟州城下,也是这般光景——只是这回,他兜里总算有了钱。他往筐里丢了几两碎银,迈步进城。

他直奔港口而去。这座城处处透着荒诞,他一刻也不想多待。

转过一处小巷,忽被人一把拽住。玄离回头,只见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五官扭曲,正死死攥着他的衣袖。身后排着一列男人,有青年,有中年,还有个被父亲牵着的半大孩子。

“后生,想当官不?”那人把玄离往巷里拉,巷口挂着一面招牌,上书“净身保过,包您入仕”。他凑近了,压低声音,“看你不像本地的,大约不知道溟粤国的规矩——只有阉人才能科举入仕吧?”

玄离挣了挣,竟挣不脱他的手。

“咱这刀儿匠,手段可好了!一刀下去,干干净净!”那人拍着胸脯,脸上竟有几分自豪,“咱也是在这儿净的身,只是福薄,没选进宫。但你瞧你这面相,清秀得很,说不定能混个小黄门当当嘞!”

玄离望向巷子深处。排队的男人们目光空洞,有的瑟瑟发抖,有的咬着牙强撑。巷角丢着一个人,捂着血淋淋的下身,在地上翻滚哀嚎,却无人理会。

他腹内翻涌,猛力一挣——衣襟散开,露出怀里的天命龟甲。

那男人的目光瞬间定住了。他盯着那片玄色甲壳,盯着上面繁复的花鸟篆文,瞳孔里腾地烧起贪婪的火焰:

“这……这是国主下令要拒之境外的天命龟甲?跟画上长得一模一样……”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玄离,眼睛里的光,和先前那头饿虎一般无二。

“你是玄甲国师!”

玄离转身就逃。身后,刚刚还在排队的男人们一拥而上:

“别跑!捉住他,能拿万两银子!”

“站住!老子要活捉你,换一官半职!”

玄离在街巷间东奔西窜,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近。忽然几个太监带着兵士冲进巷子,一脚踹飞几个追赶着玄离的百姓,尖声叫道:

“这玄甲国师,是咱家先发现的!谁敢抢功?!”

众人一哄而散。玄离趁机翻过一道矮墙,伏在墙角,听着外面的脚步远去,大口喘气。

等喘息稍定,他摸到港口。

眼前桅杆如林,船只挤满海面,几乎望不到边。他正不知该往何处去,身后隐约又传来吆喝声——追兵又近了。

他顾不得细看,直奔最近的一艘帆船。

船头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夷裔,皮肤上覆着几片幽青的鳞片,指间生着薄薄的蹼。他正指挥水手往船上搬运瓷器和丝绸,头也不回,只抛来一句生硬的官话:

“想上船?成。咱们夷裔算账清楚——船费,有吗?”

玄离把身上所有钱都捧了出来。

那夷裔这才转过头,眯眼瞧了瞧那堆铜钱碎银,伸出带蹼的手指,挑出几枚铅钱,丢还给玄离。剩下的,他一把拢进袖中。

“叫我鲛伯便是。”他朝船舱努了努嘴,“上去吧。咱们这船往北去泉州,到了地方,你自下船。”

玄离慌忙上船,躲入船舱之中。不多时,桅杆立起,风帆扯满,船只借着海风,缓缓滑出港口。他趴在舷窗边,望着那座充斥着荒诞的广州城渐渐沉入海面之下,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几日的航行,风平浪静。只是玄离不惯船上颠簸,每夜辗转难眠,醒来时头昏脑涨,只好趴在船舷上,将几日吃下的东西尽数吐进大海。那些夷裔水手见了,一个个哈哈大笑,拍着船舷用他听不懂的话起哄。

玄离日日趴在船舷边,却渐渐发觉不对劲——船帆一直朝南,阳光越来越烈,海水的颜色也愈发湛蓝。鲛伯不是说北上泉州么?他心下起疑,终于忍不住去找鲛伯。

“我是说要去泉州啊。”鲛伯坐在顶层舱房里,面前铺着海图,头也不抬,“只是得先去室利佛逝卸货。你看,如今季风正朝南,顺风顺水——”

“那你何时去泉州?”玄离强压着怒火。人在檐下,不得不低头。

“明年开春。”鲛伯终于抬起头,眯着眼算了算,“只要季风一朝北,咱们立刻出发!”

说完,他又埋首海图之中,任玄离怎么问,再也不肯开口。

玄离正想一把将他从海图里拽出来,舱门忽然被撞开,一个水手跌跌撞撞滚进来,身上的鳞片因恐惧不断开合:

“船主!外头……外头要来风暴了!”

“什么?”鲛伯终于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都深秋了,海上怎还会有风暴?”

“那乌云……已经压到天边了!”水手欲哭无泪,一把拽起鲛伯便往外拖。玄离也跟着跑出舱门——果然,天际尽头,一线黑云正贴着海面翻涌而来。

“收帆!捆紧货物,全部搬进底舱!”鲛伯没有慌乱,厉声发令,“你,后生,也去帮忙!船翻了,谁也活不成!”

玄离只得跟着水手们往底舱搬运货物。舱外,风声渐厉,浪头一个接一个砸上甲板。

最后一缕阳光被乌云吞没时,暴雨倾盆而下。狂风卷着巨浪,将船只高高抛起,又狠狠摔进海面。玄离死死抓住底舱一根缆绳,整个人颠来倒去。腹内翻江倒海,恶心直冲顶门——好在早上已把肚里的东西吐尽,不然此刻怕是要呕在这底舱里了。

忽然,船身猛一倾斜,玄离支持不住,整个人摔倒在地。一个浪头拍进舱门,冰凉的海水瞬间将他吞没。他挣扎着浮出水面,跌跌撞撞爬出底舱,靠在门槛上大口喘息。

抬眼望去,只见鲛伯端坐在桅杆之下,双手按着甲板,全身鳞片尽数张开。浪头一个接一个砸来,他却巍然不动。忽然他怒喝一声,鹤发根根倒竖而起——那扑向船身的巨浪,竟像撞上了无形的屏障,贴着船舷滑开!

不知颠簸了多久,风暴终于过去。玄离瘫坐在湿漉漉的甲板上,脑中犹自天旋地转。鲛伯走过来,一把将他拉起:

“后生,帮忙把舱里的水舀出去。不然——”

玄离强撑着起身,和水手们一道,一桶一桶往外舀水。心下却暗暗腹诽:这鲛伯,当真精明!自己明明是旅客,如今倒成了他的水手。

往后几周,航行总算太平。玄离渐渐习惯了船上的颠簸,也听惯了夷裔水手们的船歌。他听不懂歌词,却能感受到那歌声里的苍凉悠远——像在问大海,家在哪里?

是啊,家在哪里呢?玄离又想起那日在云诏国,龟甲塞给他的两句箴言:

破甲者昌,舍甲者王。

天命已安排好一切,可似乎只要尽人力,也未必不能改变——就像船只穿过风暴那样。

“后生。”

玄离正靠在船舷边,望着夕阳在海面上铺开的金光发呆,鲛伯不知何时站到他身后。

“你老往北望,北面有家人吧?”鲛伯的声音很轻,“放心,我懂规矩,不问你的来历。”

玄离点点头。北面有他日思夜想的妻子,有无数等待乱世终结的百姓。他要回去,找到那个能终结乱世的人,亲手将龟甲和天命交给他。

不远处,一艘商船扬帆驶过,打出玄离看不懂的旗语。一个水手在他身侧展开一面红旗,上下挥舞着回应。

“人在世间,就像船只在海上相遇,”鲛伯望着那艘远去的船,缓缓道,“各有各的航迹。我不知道你身上发生过什么,只盼你回去找到家人后,莫再分道扬镳。”

说完,他转身回了舱房。只剩玄离一人,立在暮色中,望着北方出神。

数日后,一片陆地终于出现在视线之内。船只缓缓入港,码头旁停泊着无数舟楫,风帆如云,遮天蔽日。有翘头快船,船首雕着迦楼罗金翅鸟,振翅欲飞;有平底商船,帆上绘着巨大的佛眼,慈眉善目;有舢板,船尾坐着以头巾缠头的水手,肤色黝黑;甚至还有几艘三桅帆船,船身漆成白色,船舷刻着玄离不认识的蝌蚪文字。鲛伯的船在其中,只算中等。

鲛伯指挥着水手下船,头也不回,只嘱咐玄离一句:

“你且下船走动走动,别呆在船上碍事。莫走远,待会儿我去会馆,给咱们寻个住处。”

玄离踏上陆地,脚下竟有些发飘——这些日子在船上晃惯了,踩着实土反倒不习惯。他扫视四周,人群摩肩接踵,大半是鳞皮指蹼的夷裔,或戴头巾,或顶竹筐,口中讲着叽里咕噜的言语。码头上堆满货物:成捆的檀香木散发出清冽的香气,一袋袋胡椒辛辣刺鼻,象牙堆得小山般高,旁边是整箱的玳瑁、珊瑚、珍珠母贝。

他抬头望向海岸上的那座城市,层楼叠嶂,飞檐斗拱,其中一座巨大的佛寺金顶闪耀,竟不逊于广州城!

正陶醉间,人群忽然散开,让出一条通道。一队象辇缓缓行来,大象身上披着丝绸,缀满鲜花,象身下簇拥着一群身着袈裟的僧人,击打着青铜铃铛,口中喃喃诵着玄离听不懂的经文。象背上端坐一人,上身赤裸,颈间只挂一串紫檀念珠,头上却戴着挤满黄金、珍珠和象牙的华丽冠冕。玄离曾问过鲛伯,他说海上夷裔国家,国主称为罗阇——这位想必就是室利佛逝的罗阇了。

忽然,玄离怀中的天命龟甲剧烈颤动起来,那条黑龙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小子,先前吾现出真身吓退那虎,耗了些业力。如今要引动这罗阇的心魔,补上一补,你先忍着!”

话音未落,龟甲竟自行飞出,悬在半空,激起一片惊呼。玄离脸都黑了——你这孽龙,饿了便饿了,说什么“补充”?你倒能饱餐一顿,可又给老子惹麻烦!

那罗阇见状,纵身从象背跃下,双手一挥,整个人化作一团水球,旋即又重新凝聚,落在玄离面前。

“这……这是什么?”罗阇一把抓住悬空的龟甲,痴痴望着上面繁复的花鸟篆文,用生硬的中原官话问道。

玄离转身欲逃,身后却已凝出数个身着皮甲、头戴红巾的凶恶大汉,死死将他围住。

“回罗阇大人,”玄离只得跪下,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此物是小人偶然所得,乃中原的天命龟甲,据说能预言一甲子之事。”心里只想着那龙赶快结束。

“哦?”罗阇抚摸着那历经数年依旧清晰的纹路,“小友可知如何运用?”

“只需……只需注入业力,便可通灵见象。”

罗阇不再多言,手掌按上龟甲,十指化作根根海水,触上那些花鸟篆文。纹路顿时如海浪般翻涌起来,渐渐凝成一幅画面——

一处海峡深处,沉着一艘巨轮,隐约可见金光宝气自舱中透出。洋流涌过,卷起一片金银,在幽暗的海水中闪烁。

罗阇怔住了,手持龟甲,竟手舞足蹈起来,口中喃喃着中原官话,间杂着玄离听不懂的土语:

“原来那里有金银……(听不懂)……正好用来扩军!(又听不懂)……早想灭了那国,所有航线、所有商船、所有财富,都是我的!”

玄离跪在下首,冷汗涔涔。这龟甲,当真是挑人下菜!不过一副幻象,便将此人弄疯了。看来这罗阇早就有吞并邻国、独占航道的野心,只是苦于财力不足,一直未能扩军。如今龟甲投其所好,现出财宝,他焉能不狂?

“你,随我来!”罗阇勾了勾手指,身后大汉用刀背捅了捅玄离。玄离只得起身,跟着罗阇走进室利佛逝城中。

穿过城门,玄离只见一座巨大的石门,左边是佛陀端坐莲台的金身,身后镂空的金环摹拟着圈圈佛光;右边却是一尊面目狰狞的青铜神像,四臂扭动,脚踏无知之魔,基座上刻着火焰纹样。两尊截然不同的神像并立于此,玄离不解其意,只觉奇异。

入城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敞的街道笔直延伸,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有的卖布料——印花棉布、蜡染布、甚至还有中原来的丝绸,挂在竹竿上随风飘荡;有的卖香料——胡椒、豆蔻、丁香、肉桂,装在藤筐里,颜色从深褐到金黄,层次分明;有的卖金器——匠人坐在铺前,用小锤敲打出薄如蝉翼的金箔,或雕琢成繁复的莲花纹样。

各色人等摩肩接踵,或戴尖顶斗笠,或赤膊纹身,或裹着头巾。还有几个穿绸袍的中原客商,正与夷裔牙人激烈地讨价还价。玄离听不懂他们的话,却能从手势与表情中看出,这是全天下最热闹的集市。行人见罗阇带着侍卫走过,纷纷避让。

走到主街尽头,那座玄离远远望见的佛寺终于露出全貌:基座以巨大的火山岩砌成方形,四面有台阶,台阶两侧雕刻着大象、狮子、那伽蛇神的石像,各各形态狰狞,却又透着某种庄严。最上方是一座钟形佛塔,通体贴满金箔,在日光下灼灼生辉。塔尖是鎏金的伞盖,伞盖下悬挂着铜铃,海风吹过,叮当作响,如梵音天降。

罗阇带着他拾级而上,进入基座之上的回廊。回廊层层叠叠,墙壁上布满浮雕——佛陀本生故事、罗摩衍那史诗、当地神话传说,交织成一幅幅繁密的画卷。玄离匆匆一瞥,看见一个猴子模样的神祇正率领猴群与魔王大战,旁边却又刻着佛陀降魔成道的场景。

穿过几重回廊,只见寺院中处处是披着袈裟的僧侣。有剃度的比丘,手捧贝叶经;有留着短发的小沙弥,提着水罐;还有几个身披暗红袈裟、手持铜铃与金刚杵的上座,正围成一圈低声诵经。他们的脸上没有中原僧人的清苦,只有一种玄离读不懂的、近乎世俗的平和。见了罗阇,他们并不回避,只驻足顿首致意。

穿过佛寺,眼前是一片错落的建筑群,以中心大殿为核心,向外层层展开——这应该就是罗阇的王宫了。他们钻进街巷,来到最中心的大殿前。大殿以柚木筑成,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殿顶分三层,层层收束,最上方立着金色的那伽蛇神,七头张开如伞盖。殿前立着两根铜柱,柱身刻满玄离看不懂的梵文铭文。

罗阇抬手示意玄离停在原地,自己俯身对几个近臣低语几句。那些近臣面色大变,慌忙退下。罗阇带着龟甲,独自消失在殿内。

玄离怔怔站着,不知过了多久。他不熟悉这个国家,猜不透那罗阇要干什么。

直到日上中天,罗阇才再次出现,引着玄离急急穿过那些建筑,似是一刻也等不及了。他们来到王宫后一处环礁之内,中心一座礁石,四面立着佛像,面向四方,俯瞰沧海,没有桥梁相连。

罗阇引动功法,足尖点水,竟踏着海面走了过去。玄离只觉脚下水面如有实质,踩上去只泛起圈圈涟漪。

礁石上已站着数人。四角坐着四个身穿白袍、胸前绘着红色符印的祭司。三位披暗红袈裟的僧侣手持铜铃、金刚杵、贝叶经,护住周围。罗阇端坐正中,让近侍替他披上一条金线织成的披肩,戴上七宝冠冕,依旧赤裸着上身。

“小子,”罗阇用那生硬的官话道,“拿好龟甲,站在前面。今日要通灵出那沉船的确切位置。”

玄离依言,捧甲而立,心里却暗骂那条黑龙:你只是想吃这人的业力,可我却得跟着他做这些荒唐事!。

四名祭司起身,手持燃着香料的铜炉,绕罗阇三匝。檀香、安息香、龙脑香的烟雾升腾而起,将罗阇笼罩其中。三位僧侣击铜铃三声,声振海波,展开贝叶经,用玄离听不懂的言语诵念起来。

罗阇双手缓缓划动,不似中原功法那般运转周天,而是一圈一圈向外推去,如涟漪荡漾。随着他的动作,礁石下方的海水搅起一个漩涡,将他们围在中心。最后,罗阇将那双已完全透明如海水的手掌,再次按上龟甲!

龟甲上的花鸟篆文顿时如漩涡般流转起来,再次现出方才那幅画面——只是这一次,画面更为清晰,直接映出船舱内的财宝:成堆的金锭、银锭,在幽暗的海水中泛着微光;珍珠、珊瑚、象牙散落其间;几尊佛像、几件瓷器,静静躺在角落里。那画面仿佛在诱惑着什么人。

罗阇眯着眼辨认着,忽然,他似是看见了什么,猛地睁眼——玄离看见,他的瞳孔已变成幽蓝色,如两汪深不见底的海渊。

“原来在此!”罗阇爆发出一声狞笑,“就在马六甲海峡!”

他抽回手掌,踏浪而起,一道海浪卷住玄离与他手中的龟甲,将二人送至岸边。玄离刚站稳身形,便见罗阇用当地土语对几个臣子急促地说着什么。那些臣子慌忙跪下,拽住他的披肩,似在苦苦劝谏。罗阇挣开他们的手,拂袖——他上身赤裸,没有袖子可拂,只转身大步离去。

一切仿佛都凝住了。唯有玄离手中的龟甲微微发烫,似乎在为室利佛逝的罗阇终于上钩而兴奋不已。

翌日,罗阇便带着玄离与那龟甲,率一支舰队出港。舰船制式各异,皆是罗阇强令臣属或买或征,拼凑而成。罗阇立于舰队中央一艘巨舰之上——那船身宽阔,如海上浮动的一片陆地;船头立着一尊七首蛇像,蛇信涂金,眼嵌宝石,似要震慑整片海洋;甲板上建三层楼阁,层层收束;中间立着三根铁木桅杆,高耸入云,扯着三面深红色三角帆,帆上绘着巨大的佛眼,以求航行顺遂。玄离望着这艘巍峨的座舰,心下却一片冰凉——他深知,自从这罗阇被龟甲引动心魔,这趟航行便已注定凶多吉少。

罗阇站在巨舰最上层的黄金伞盖下,目光飘忽,似已等不及要赶到马六甲海峡,捞取那批沉没的财宝。玄离捧着龟甲,侍立在他身后,掌中那片玄甲微微颤动,仿佛也在等不及要饱餐一顿。

舰队清晨自室利佛逝港出发,航行至午后,终于抵达目的地。罗阇下令船只散开搜索,不多时,一个身着银边绸袍的男子——似是罗阇的近臣——从下方甲板冲上船顶,双手挥舞,语无伦次地说着玄离听不懂的话。罗阇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最后挥了挥手,让玄离跟着下船:

“找到沉船了。只是那里水浅,巨舰进不去。你随我来,乘小船先去瞧瞧,那龟甲的预言究竟准不准。”

玄离跟着罗阇走下甲板,踩着跳板,登上一艘泊在巨舰旁的小船。船主赔着笑脸迎接——正是鲛伯!

玄离一怔,旋即明白,鲛伯的船定是被征用了。可他无心与故人叙旧。罗阇大手一挥,船下浪涛翻涌,推着小船驶向海峡旁一片暗礁。

船行至幻象中沉船所在,罗阇双手再次交叠推出,画出一个个转轮,暗礁处的海水骤然搅起漩涡。漩涡中心,隐隐可见一艘沉船的轮廓,几件金银器物被水流卷起,在幽暗的海水中闪着华光。

罗阇爆发出一声狂笑,又说了几句什么。鲛伯眼神一颤,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挥了挥手,让水手下海打捞。很快,船舱便堆满了金银瓷器,可罗阇仍不满足,水手们只得将财宝继续堆上甲板。

鲛伯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与罗阇说了几句话,却被罗阇一掌击出,化作一道海浪将鲛伯掀翻在地。玄离虽听不懂他们的话,却能猜到:鲛伯定是见船只吃水太深,劝罗阇暂停装载。可那已被心魔吞噬的罗阇,哪里还听得进去?

果然,船身开始倾斜。可罗阇脸上的笑容愈发狰狞,直到舱底进水,他仍抱着那些沉入水中的财宝不肯放手,双眼已变成血红——

海面风浪大作!那些试图靠近救援的小船不得不紧急调头。鲛伯的船被一个巨浪拍中,桅杆折断,缓缓沉入水中。那些金银如雨点般,重又洒向海底。

玄离躲闪不及,被巨浪卷入海中。他拼命挣扎,几次浮出水面,又被浪头压下。海水灌入口鼻,肺部似要炸裂。就在他两眼一黑之际,腕上忽然传来一丝清凉——是镜华留给他的那枚玉环。

他猛地睁开眼,奋力向上游去。她还等着他,他不能死在这里!

忽然,身体一轻,他竟浮出了海面。他向水下望去——鲛伯正抱着他那艘拼尽一生换来的船,缓缓沉入海底,可那双眼睛,却直直地盯着他。

是鲛伯救了他?

玄离浑身脱力,只能任由海浪裹挟着漂流。远处的舰队早已散去,他就要死在这片海里了吗?

胸口一闷,那片天命龟甲又贴了回来。他已无力再骂龟甲里面那条黑龙,只是迷迷糊糊地想:临死之前,能陪着自己的,也只有它了。

不知漂了多久,他忽然感觉被人拽住,套上绳索,放到一处柔软的地方。一股淡水灌入喉间,他呛咳几声,终于睁开眼。

眼前是堆满货物的船舱,身下微微晃动——是被路过的船救了吗?

“你,还好吗?”床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手臂上生着淡红色的鳞片,用生硬的中原官话问道。

玄离点点头,想开口,嗓子却像针扎一般疼——是脱水太久了。

“这,奇怪的龟甲,是你的吗?”男人看向他胸前那片玄甲,“我,梦见,这龟甲,从这片海面浮出来。不想,就找到了你。”

玄离又点了点头。一阵倦意袭来,他还想说什么,却已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梦中,那片龟甲里面的黑龙依旧盘旋在那些花鸟篆文里,龙躯化作一行文字:

溟宦冰骨,夷舟沉箱。

不知睡了多久,胸前的龟甲一烫,将他惊醒。他取下龟甲,拖着酸痛的身体走出船舱,想找那人道谢。可一上甲板,便被一片浓雾笼罩,伸手不见五指。

“朋友,我们,遇上,浓雾了,现在,不知,在何处。”他朝雾中喊了一声,询问那人要去何方,雾中只传来这一句回应。

船只在雾中航行了许久。忽然,船底传来一声割裂般的巨响——是搁浅了?雾中传来割断绳索、落下帆布的声音,那些人反应倒是快。

浓雾渐渐散去。眼前赫然是一条咆哮奔流的黄色巨河!

船上众人神色骇然——明明方才还在南海,穿过一片雾,怎么就到了万里之外的黄河口?

只有握着那片余温未消的龟甲的玄离,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那条黑龙,果然神通广大,竟能将一整艘船传送到千里之外。他心下只觉荒谬:若这东西真有这般本事,何不直接把他送回中原?

他告别了那艘船。船主见他可怜,还送了他几两盘缠。

玄离再次踏上阔别数年的故土,熟悉的黄土地的气息钻进鼻孔。曾经,他拼了命想逃离这里;如今归来,心中却只有久别重逢的欣喜。

他走到黄河边一处村庄,村口又有一间小酒店,门外挑着酒望。

他走进去,要了一碗浑酒,坐在角落里慢慢喝着。邻桌坐着几个裹头巾、赤着臂膀的汉子,似是船夫,正低声说着什么。

他又要了一碗面,边吃边听。从那些船夫的闲谈中,他得知:自耶律德昭北逃,如龟甲预言般,病死于长城下后,中原便再次陷入大乱。昔日那个在石璟宫中仗义执言的刘致远,趁乱登基称帝,国号曰渊。可没几年,他也两腿一蹬,把天下扔给了幼子。那小皇帝生性多疑,在权臣怂恿下,已杀了数位功臣,朝野人心惶惶。

“听说了吗?那小皇帝猜忌枢密使郭巍,趁人家带兵在外,把人家满门都杀了!”

“这小皇帝运气倒差,杀了人家全家,可唯独没弄死郭巍本人!”

“可不是?郭巍好像又从邺都起兵,要‘清君侧’了。那邺都真邪门,怎么老有人造反?被石璟屠了一遍,还是不安生!可他们打仗,苦的是咱们百姓!指不定又要加税了!”

“那小皇帝,真是狠毒。郭巍枢密使,带兵有方,爱兵如子,屡立战功,怎么就惹上皇帝了呢?”

“没听说‘功高震主’吗?”

……

玄离走出酒店,那些船夫的话还在耳边回荡。能让这些底层百姓都交口称赞的枢密使,或许……便是那个能承接龟甲、了结天命的人?正思忖间,耳边忽然飘来一阵吟哦,苍老沙哑,却字字清晰——

珠涯瘴雨浸朱门,

葵水凝冰锁宦魂。

心魔邪潮吞画舫,

夷舟载甲向晨暾。

玄离浑身一震,猛地回头。那破袍老儒——应尊称他为圆寂圣人——正从一棵枯树后转出,拄着那根焦木杖,步履蹒跚,却又似飘忽无迹。

玄离快步追上,双膝跪地:

“晚生李玄离,欲问天命之事,恳请圣人指点!”

圣人哈哈一笑,伸手将他拉起,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后生,此番历劫,可有感悟?”

玄离定了定神,将胸中盘旋已久的话说出:

“龟甲于云诏国中,曾示晚生‘破甲者昌,舍甲者王’八字。晚生愚钝,不敢妄解天机,却以为……当寻一位见了龟甲预言,却能不为所动、持心不改的真龙天子,将此甲交还于他。或可……终结这纷乱世道。”

圣人闻言,抚掌而笑,笑声里竟有几分欣慰:

“好!去找吧。相信你的心,也相信百姓的民心。”

说罢,一阵狂风卷着尘土呼啸而过。待玄离揉眼再看,圣人已消失在那棵枯树之后,唯余余音袅袅,随风飘来——

黄河怒浪卷寒星,

赤帜翻飞邺下城。

满门碧血凝一剑,

黄袍加身换旧旌。

玄离怔立良久,忽觉胸中一片澄明。他转身,辨了辨方向,迈步向着西边邺都的方向走去。

他能见到那位郭巍枢密使么?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