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龟甲·卷六:佛骨裂·巫蛊蚀天
上回说到,锦官国主孟裮畏龟甲如虎,故礼送玄离出境。玄离顺江东下,欲回江南寻镜华,不料船行至三峡险滩时,怀中龟甲骤然暴热,华光大作——玄离只觉一股巨力将自己从船舱中猛地扯出,坠入滚滚江流!
江水灌入口鼻,眼前一片混沌。他拼命挣扎,却觉四肢越来越沉,像有无数只手从水底拽他。就在他意识即将模糊之际,几根藤曼伸入水底,将他提了起来。
玄离剧烈咳嗽,吐出几口江水。他揉着模糊的双眼,待看清眼前景象时,整个人僵住了——
哪里还有什么三峡险滩?
眼前是一泊无边无际的碧蓝湖泊,湖水清澈如镜,倒映着苍翠的十九座山峰。湖畔,一个头戴金质高冠、身穿宽袖长袍的少年正俯身看着他,眼中满是好奇。
“朕问你呢,你就是那玄甲国师吗?前来所为何事?”少年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兴奋。
玄离本能地摸向怀中——龟甲还在,微微发烫。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呛水浑身乏力,只能瘫坐在湖畔湿泥中,仰头望向那少年。
少年身后,站着几个身着左衽短褐的侍从,腰间悬着弯刀,头发青绿,如同藤曼,皮肤上隐约浮现出细密的木质纹理。他们警惕地盯着玄离,手按刀柄。
“小人……正是玄甲国师,李玄离。”玄离喘息着答道,又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那片龟甲。你这邪物,这次又要把我送到谁的手里?
“好!”少年击掌而笑,转身对身后侍从道,“朕说什么来着?龟甲托梦,必是吉兆!快,备轿,请国师入宫!国师可先在此,暂住几日,游玩一下云诏山水,就好比近几日的三月街,还有城外的蝴蝶泉——”
玄离被两个侍从搀起,扶上一顶小轿。他掀开轿帘,向外望去——
如镜的碧蓝湖面,倒映着天上的流云,湖心三座小岛若隐若现。湖畔环绕着十九座苍黑色的山峰,峰顶云雾缭绕之中,隐约可见庙宇的飞檐。山脚下,一座金顶佛寺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塔尖的铜铸金翅鸟振翅欲飞。
这就是云诏国么?玄离怔怔地望着,心中竟生出一丝恍惚。原来在中原以南,雨林之中,还有这一处桃源。可他又想起怀中的龟甲,那微微的热度像在提醒他:你来这里,不是看风景的。
小轿穿过一片密林,林中隐约传来山歌:
“苍山十九峰,峰峰有本主;本主保佑我,年年收成好……”
歌声清越,在山谷间回荡。玄离侧耳倾听,那歌声里有一种他久违的东西——安宁。自长安城破以来,他听惯了哀嚎与厮杀,这歌声竟让他眼眶微湿。
密林尽处,一座城池豁然展现。城墙以苍色巨石垒成,依山而建,层叠而上。城门口商贾云集,有牵着骆驼的戎裔、背负竹篓的蛮裔、还有几个髡发左衽的狄裔,正与本地商人讨价还价。市声嘈杂,却透着一股乱世中罕见的生气。
小轿穿过街巷,停在一座大殿之外。玄离下轿仰望——那宫殿以木石筑成,既有中原宫殿的规制,又融入本地风格:殿顶覆着铜瓦,在日光下金光璀璨;檐角悬挂铜铃,风过时叮当作响,如佛寺梵音;殿柱以整棵苍山云杉雕成,柱身刻满本主故事。玄离于路上,听那少年说,他是云诏国主——此间似乎称为“蛊主”,那些本主,就是他和他的先辈们,使用的蛊虫,所化魂灵,如今被安置在那些苍峰上,庇护苍生。
“此处乃金刚殿,云诏皇宫。”那少年——云诏蛊主段司英——早已下轿,站在阶前等他,脸上带着炫耀的笑,“国师请。”
玄离正欲举步,宫门里忽然转出一人。
那人身穿深青色长袍,腰系金带,背后竟长出几根细枝,在风中微微摇曳。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却锐利如鹰隼,扫过玄离时,玄离只觉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陛下。”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威压,“臣听闻陛下今晨擅自出宫,未上早朝,不知去了何处?”
段司英脸上的笑顿时僵住,像做错事的孩子被大人当场抓获:“皇、皇叔……朕前几日突然发现一片龟甲,出现在案头。昨夜似是龟甲托梦,说今日去洱海边,可寻得贵人,果然……”
“龟甲?”那人的目光落在玄离怀中,瞳孔微缩,“可是那片害死朱燮、逼疯李昶、让耶律德昭兵败身亡的天命龟甲?”
玄离只觉那目光如有实质,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下意识将龟甲抱紧了些。
“陛下!”那人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臣虽在南疆,却也听闻中原帝王被此物蛊惑、癫狂而亡的传闻。此物至邪,近之者无不招祸!就连苍辽可汗,耶律德昭,也被蛊惑,致中原大乱,其仓皇北逃,最后死于长城之下!依臣愚见,当将此人与龟甲一并逐出云诏,永绝后患!”
“司良皇叔!”段司英的脸涨得通红,竟顶着那顶金冠跺起脚来,“朕就是看看!又没有说要通灵!”
“唉!”那人——段司良,云诏国蛊主段司英的叔叔——长叹一声,拂袖而去。那几根从背后长出的细枝在风中剧烈抖动,像是也在叹息。
玄离站在阶前,目送那背影消失在宫门后。他忽然明白,这片龟甲为何要将他送到这里来了。
那个少年帝王身上,压着一座山。一座名叫“皇叔”的山。
“国师,咱们进去说话吧!”段司英见叔叔走远,顿时松了口气,拉着玄离的衣袖便往宫里走。
玄离被他拽着,一路穿过几重宫门。他看见一堵红墙,墙上绘着历代蛊主的画像:头戴金冠,身着华服,或威严,或慈祥,目光皆望向远方。最后一幅却是空白的,只有勾勒出的轮廓,像一个未曾填满的等待,或是一个尘埃未定的可能。
他们进了一间暖阁。房中陈设简朴:一张紫檀木床,几把黄松椅子,一尊青铜观音像供于案上,像前置一只青瓷盅杯,杯中装着什么。
段司英挥退所有侍从,亲自掩上门,这才转身,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国师,你给朕说实话,那片龟甲,当真能窥见天命么?”
玄离跪在下首,双手捧着龟甲,高高举起:“臣不敢欺瞒陛下——此物确能现出幻象,似可预言未来。然那些幻象,往往会引动观者心魔,使人癫狂。皇叔所言不假,中原已有数位帝王因此疯魔。愿陛下三思,早日送臣出境,以免……”
“那你怎么没事?”段司英打断他,歪着头看他,像一个好奇的孩子追问不解的谜题。
“臣慧根已毁,无法动用功法。龟甲无处下手。”玄离答道。怀里的龟甲微微发热,像是在抗议他把自己说得这般不堪。
“那就是说,这东西没那么邪!”段司英眼睛一亮,几乎是扑过来,一把抢过龟甲。他抚摸着上面繁复的花鸟篆文,喃喃道,“那些大臣,还有皇叔,整日说朕不像个帝王……若朕能解开龟甲奥秘,承接天命,看他们还敢说朕什么!”
他说到高兴处,竟拿着龟甲手舞足蹈起来,金冠歪了也顾不上。
玄离跪在地上,看着这个手舞足蹈的少年,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确实不像个帝王。
几日后,玄离又被段司英唤去,持甲侍立。那少年蛊主端坐于阶上龙椅,身后立着一尊等身高佛像,阶下文武齐齐拜倒,朝贺这位还有些不适应的蛊主。
“陛下!”队列最前方,段司良膝行出列,“据崇圣寺高僧所言,先主应于三月出殡。请蛊主到时亲率队伍,为先主送灵!”
“仪规服装,臣都已准备妥当,请陛下过目!”又一人跪倒在段司良身后,身穿玉色宽袍,腰系金带。玄离抱着龟甲站在殿后,知此人正是云诏相国高氏。入宫数日,玄离只见那些外臣有大小事务,都只与段司良及高氏二人商议,名为摄政,实为架空了段司英。他又看看端坐御座之上、手足无措的段司英,只听他从嘴里挤出一句:
“朕……看过了,就这样罢。”
不像是汇报,倒像是通知,命令这个毫无权力的“帝王”该怎么做。
下朝之后,玄离回到自己的住处。那日段司英执意要留下他之后,段司良也无法,只是不许他过多靠近段司英,便命人在金刚殿外,一条小巷中收拾了一间小院。却也是三坊一照壁、四合五天井,外墙甚至以白灰绘着花鸟图案。若不是镜华不在身边,玄离甚至愿意就在这里一直住下去。
小巷外面的大街正是人声鼎沸。玄离不明所以,问了一内臣,方知云诏习俗:每年三月,各部族长老——当地称为“鬼主”——携朝贺贡礼,带家眷,会盟于国都。四方商贾亦云集于此,可谓一场盛会。
玄离却无心玩赏。他回到房中,一遍遍摩挲着腕上那枚玉环。几年的风雨,几年的流浪,玉环上属于镜华的温度,他几乎快忘了。
他忽然想起那日段司英从水中救起自己时,曾提到“蝴蝶泉”。从旁人口中得知,此泉传说是一对恋人殉情之后化蝶而成,云诏许多青年男女在此对歌定情,据说可得神灵庇佑。若自己也去捧一把泉水,求神灵保佑自己能活着见到镜华呢?
他换上一身玄色衣袍——那是当年成婚之日,他婚服的颜色——独自走出城外。
大街上人头攒动,水泄不通。玄离好不容易挤出城,拐入群山。此时月华初上,山林之中唯有虫鸣之声,夹杂着青年嘹亮的歌喉与少女青涩的笑声:
“蝴蝶泉水清又清,哥妹相约在泉边;蝴蝶成串挂树上,哥妹成双在人间……”
听着那些情歌,玄离不觉走到一处泉边。泉畔几株古树,枝梢垂入水中,树下鲜花盛开,无数蝴蝶翩翩起舞。
玄离不由得看痴了。这一路走来,他见惯了帝王惨死、兵荒马乱、人烟断绝,似乎只有记忆中,长安城里,那间住着父母和自己的偏院,可与眼前此景相比。
“不知先生夜晚来此,所为何事?”
身后幽幽传来一声问候。玄离还沉浸在这方美景之中,被吓了一跳,慌忙转过身来。
只见一女子抱着一束花,从树后走出。她身穿一袭浅蓝色扎染布裙,俏脸清秀,只有脖颈处浮现几缕木纹,正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
“若是来寻偶的,为何不唱山歌?”
“小人……只是来许个愿罢了。”玄离将头扭回,双手合十。镜华,你现在在哪里呢?
“若要许愿,为何不去崇圣寺佛骨跟前?”那少女歪着头,似是不解,“我看你不像本地蛮裔,可是从外面来的?”
“正是。”
“那你是从哪里来的呢?我的本主——哦,你们外人习惯叫它‘本命蛊虫’——说你似乎经历了许多,应该很累了。”
玄离吃了一惊。这姑娘,还有她那本主,竟能一眼看透自己?看来这女孩不简单。
“小人是从中原来的,在你们云诏国北面。”玄离也乐得有个人说话。平日里那片天命龟甲,老是把他带到帝王面前,他和那些帝王将相说话都得陪着小心。上一次与人这般轻松交谈,还是和镜华一起。
“我从小就跟着奶奶炼蛊,除了跟着来国都朝贺,还没去过别处呢。”那女孩坐了下来——看来她应是云诏哪个部族鬼主的孩子——还拉着玄离的衣裳,让他一同坐到蝴蝶泉边。
玄离便与她讲起长安业火、黄河斗法、汴梁落日、兴教门变、江南邂逅、石璟发疯、北上草原、南下锦官……那些他始终忘不了的经历。女孩的脸也随着他的讲述,一阵青,一阵白。待玄离讲到自己被迫与镜华分离时,她终于开口:
“你来这里许愿,就是为了再见她么?”
“是。虽然她最后不得不送我走,但她在我心里,始终是我的妻子。”玄离眼圈微红,又摸上了那枚玉环。
“那你来这里许愿,可找对地方了。”那女孩起身,将手中的花留在树下,“这眼蝴蝶泉,会保佑每一对来这里祈福的人。”
“你的故事还没完吧?”女孩又消失在树后,“明晚,我在这里等你,继续讲哦。”
此后,玄离白日立于殿上,听段司良与高氏“教导”段司英在送殡时该如何说话、如何行事,看着那少年的脸一日日涨得通红;入夜便往蝴蝶泉去,继续与那少女讲述他的故事。
日子就这么一日日过去,直到云诏先主——那位建立这个国家的枭雄,段司英的爷爷——的灵柩,终于要在那个清晨出宫送葬。
早朝方罢,段司英披麻戴孝,被段司良引至灵床前。叔侄二人抱头恸哭,阶下百官与玄离亦随声泣下。
哭过几轮,一位老僧从侧殿转出。他身披红黄相间的袈裟,手持一串念珠——不似金刚法王那等人骨所制,而是以紫檀所制——另一只手里,捧着那只玄离初入暖阁时见过的青瓷蛊盅。老僧立于灵柩之侧,目光沉静如古井。
段司良盯着那瓷盅,眼底有什么东西骤然烧起,却又被他生生压下。他只推了推侄子的肩膀,示意他上前。
段司英膝行至灵前,颤抖着手打开蛊盅。
盅内,一条金蚕懒懒地动了动,似是被日光惊醒。这便是段司英爷爷生前所饲的本命蛊——此地称为“本主”。据说族长仙逝之后,与本主订下的契约便传给继任者,以血脉为引,以木德滋养,可承袭先人部分业力。
段司英伸出手,掌心幻化出一截嫩绿的枝梢。那金蚕嗅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缓缓爬上枝条,一路蠕动着,终缩进他的手心。
就在金蚕入体的刹那,无数枝条从段司英身上骤然迸发,刺破孝服,向外疯长。
“既承先主本命,”老僧开口,声如钟鸣,“陛下当顺先主遗志,守此契约,至死不渝。先主与老僧有旧,故老僧特来相告。”
“朕……知道了。”段司英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一切,对一个刚刚继位的少年来说,太过沉重。
随后,浩浩荡荡的送殡队伍开出宫门。金刚殿内外大门尽数洞开,大街两侧挤满了百姓。他们跪伏于地,有人痛哭失声——那个帝王曾将云诏从战乱中拯救出来,他们记得。
哭丧婆的唱腔在队伍中悠悠响起:
哎呀嘞——
苍山十九峰,峰峰低头送故人
洱海三岛月,夜夜照他渡迷津
那一年,他跨过金沙江来
身上只有一把本主刀,怀里只有三粒金蚕种
砂煲大的拳头,砂煲大的胆
见人就说:我要把云诏,从战火里抢回来!
哎呀嘞——
山上的石头记得他,水里的月亮认得他
他走过的路,草都让三分
他喝过的水,鱼都跳三跳
玄离跟在队伍后方,望向那个披麻戴孝的少年。段司英听着唱词,拳头攥得发白,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身后的段司良上前半步,轻轻抚了抚他的后背,他才强忍住,没有让眼泪落下。
队伍绕过那日玄离被救起的洱海,停在崇圣寺之前。崇圣寺的正门紧闭,两侧偏门洞开,那老僧从侧门步入,带着几个僧人缓缓推开正门。阶下,寺内僧众垂手侍立,身上的红黄袈裟,如秋叶静默。
段司英扶着灵柩,与几人一同将棺材抬入院中。老僧亲自在灵柩上堆放木柴,一根一根,一层一层,像中原人一铲一铲给死者掩土。
段司英接过火把,怔在原地,看了很久。
他看着那堆木柴,看着木柴上那口漆黑的棺材,看着棺材里那个再也醒不来的人。火把在他手中颤抖,火舌舔着夜风,忽明忽暗。
终于,他把火把放了进去。
烈焰腾空而起,吞没了棺材,也终于击垮了那个少年。
段司英放完火后,没等火焰燃尽,便哭喊着逃出院中。文武顿时大乱,四散去寻他们的蛊主。
玄离却没有动,他知道他在哪里。
曾经,他也和段司英一样,在长安城里那间偏院的花园中,用手刨开泥土,埋葬了自己的父母。那时他甚至没有能力给他们买一口棺材。埋葬之后,他躲在殿后的柱子下,哭了整整一夜。
玄离绕过正殿,在佛殿后一根朱漆柱子下,找到了段司英。
那少年眼睛红肿,脸上挂着泪痕,正和一个侍女争抢一只银壶。
“陛下!这是要送灵的酒……”侍女话音未落,被段司英一脚踹倒。
“朕不管!朕不管!”抢到酒壶后,段司英仰头便灌,琼浆从他嘴角溢出,顺着脖颈流进孝服的领口,“阿爸没了,爷爷没了,就剩下我!我……”
他怔住了。
玄离回头——段思良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院门外,还有一个刚刚跨过门槛又顿住的身影,是高氏。
“陛下!”段思良上前一步,劈手夺过酒壶,“此时正是先主送灵时辰,为何要——”
“段思良!”段司英像是被酒意冲昏了头,竟直呼其名,“爷爷的本主已经到我身上了,我,朕现在就是云诏蛊主!你只是朕的臣子,朕不需要你来教朕怎么做!”
段思良的脸色沉了下去。
段司英不再看他,踉跄着走到玄离面前:“玄离!关于你那龟甲,朕有办法了!爷爷的本主告诉朕,可以用崇圣寺佛骨引动其中业力,或可解开天命!”
玄离慌忙跪下,双手捧起龟甲。
段司英一把夺过,高举过头,像是在向那看不见的天命宣示:“只要朕解出龟甲天机,那天命,自然就在朕!”
高氏见事不妙,悄然退出门外。段思良站在原地,望着侄子的背影,脸色凝重如水,不知在想些什么。玄离跪在段司英身旁,抬眼看向他手中的龟甲。那上面的纹路似在微微流动,像猎人望见猎物踏入陷阱之后,唇边浮起的微笑。
“你这几天为什么没来?”树下,那个巫女嗔怪着,“你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我这几日,要跟着蛊主送殡,所以——”玄离瘫坐在树下,这几天,段司英和段思良这对叔侄,把崇圣寺闹了个天翻地覆。最后还是那个老僧——崇圣寺住持——劝住他们,言他可借出佛骨,供段司英使用。段思良这才松口,拂袖离开崇圣寺。段司英立刻命人开始筹备,甚至要请还在国都的鬼主们观礼。玄离当然能猜到,那个住持帮段司英,也许只是因为他和段司英爷爷的交情罢了。
“你居然能跟着蛊主一起出殡!“少女惊呼起来,”我们部族,只要我奶奶能去,可她回来之后,什么都不说。“
她更靠近了一些,手臂几乎贴上玄离:“那你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致于陛下还要举办什么‘大阵‘?”
玄离苦笑着摇摇头,他不知道这些话能不能对她说。
巫女似乎生气了,转身又消失在枝叶中:“不说就不说,反正那天我就是闹,也要让奶奶带着我去看——”
她的声音消失在泉水中,玄离很想告诉她,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好。
几日后,那潭碧蓝的洱海之中,筑起一座湖心坛,通体以汉白玉雕成,静立于水天一色之间。
玄离站在岸上,心里已有了预感——就在这场“万蛊蚀天”大阵上,那片龟甲会将段司英的心魔引动出来,它好饱餐一顿。可他阻止不了它,阻止不了天命早已铺就的轨迹。
忽然,衣袖被人轻轻拉动。玄离回头,竟是那个巫女。
今日她挽起发髻,身穿窄袖短襦,下系长裙,外罩披风,簪着金钗珠串,正对着他吐舌头。那双眼睛分明在说:看,不用你说,我也能来。
玄离没有理她,只继续眺望那湖心坛。
日当正午,一艘龙船自对岸划出。船上站着段司英,身着黄袍,头戴金冠,手中捧着那片天命龟甲,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段思良与高氏罕见地没有随行——可玄离看不见他们在哪里。
龙船靠上湖心坛。段司英立于坛中,身后几名近臣驱赶着白牛白马,宰杀之后,鲜血流入湖中,将碧蓝的湖水染出一圈殷红。
血祭已毕,段司英展开一卷竹简,朗声宣读祭天祷文:
维年月日,云诏蛊主臣段司英,谨以白牛白马、五谷时果、金蚕本主之灵,敢昭告于:
苍山十九峰列位本主,
洱海万顷波诸部龙神,
崇圣寺三塔护法明王,
及历代先主在天之灵:
臣司英,以先主之孙,嗣守此邦。自承本命以来,夙夜战兢,如履春冰,如临深渊。念我先主,提三尺本主刀,携三粒金蚕种,渡金沙,平六诏,盟三十七部鬼主于点苍山下,始有今日之云诏。栉风沐雨,櫛垢披霜,凡二十载,始定此土。
今先主弃群臣而去,遗孤孙以幼冲之龄,骤膺大位。外有诸部鬼主,各怀异心;内有宗亲耆老,时加督责。臣虽愚昧,不敢忘先主付托之重,不敢负苍生仰望之殷。
然天命无常,惟德是辅;国祚难测,惟诚可格。今者,有天命龟甲自中原飞来,落于臣案。臣闻此甲乃圣人燔柴所炼,上载一甲子兴亡之数。臣不敢私窥天机,亦不敢弃此异宝。谨以崇圣寺佛骨舍利为引,以万蛊精血为媒,设此大阵,上通九天,下彻九幽——
伏望:
苍山诸本主,示儿以吉凶;
洱海众龙神,告儿以祸福;
三塔护法明王,加持儿心志,使不为幻象所惑;
历代先主英灵,指点儿迷途,使不堕祖宗之业。
若龟甲所显,实为吉兆,臣当益修德政,抚养黎元,广建伽蓝,崇奉三宝,以答神庥。
若龟甲所显,实为凶征,臣亦不敢讳疾忌医。惟愿神灵垂悯,示儿以破解之道,使儿得避凶趋吉,保此社稷,传之后世。
臣司英,诚惶诚恐,稽首再拜。
伏惟尚飨!
祷文读罢,段司英将竹简沉入湖中。湖水泛起漩涡,一圈一圈向外荡开。他再也掩不住嘴角的笑意——这是吉兆,是天命在眷顾自己。
终于,九九八十一名金僧从船上鱼贯而出,身着袈裟,手持转经筒,口中诵着经文,端坐于蒲团之上,团团将段司英围在中心。那崇圣寺住持左手捧着天命龟甲,右手握着一截白骨——那是崇圣寺供奉的佛骨舍利——立于段司英面前。
段司英深吸一口气,引动功法。他的手臂化作一根虬结的树枝,那条金蚕正爬在枝头,缓缓触向龟甲——
就在触碰的刹那,龟甲上的纹路骤然活了过来!它们如根须般疯狂扭动、伸展,那些花鸟篆文不断破碎又重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沉睡中苏醒。
玄离屏息凝望,等着龟甲显出幻象。可就在这时,住持右手中的佛骨突然迸发出耀眼的金光,直直射向龟甲,似要将那幻象生生遮掩!
湖水骤然翻涌,狂风掀起巨浪,将那艘龙船一口吞没!浪涛拍打着湖心坛,坛上的金僧们东倒西歪,却仍死死守住蒲团。
龟甲之上,一团黑气冲天而起,在空中翻卷凝结,化作一条黑龙!
那龙身覆鳞片,四肢五爪,每一只龙爪各呈白、黄、红、青、玄五色,对应五行之力。它盘旋于洱海上空,龙威如狱,压得湖水翻腾不止。
岸上观礼的众人夺路而逃,惊呼声四起。玄离身旁的巫女吓得躲到他背后,双手攥紧他的衣袖。只有玄离仍站在原地,仰头盯着那条黑龙。
这就是……那个玩弄着自己、玩弄着镜华、玩弄着无数帝王将相、玩弄着天下苍生命运的“天命”么?或者说,是天命寄宿在龟甲中的一部分?
“尔等!”黑龙口吐人言,声如雷霆,震得湖水掀起巨浪,“为何执意要逆天改命!”
段司英早已吓得两腿一软,瘫坐坛上。众金僧也惊慌失措,唯有住持仍手持龟甲与佛骨,昂然立于坛心,抬头直视那条黑龙。
“中原天命!”住持声若洪钟,“我主今日通灵,只为预测未来,别无他意。你为何要以凶兆,引动我主心魔!”
“天命者,命也。”黑龙缓缓降下,巨大的龙首几乎垂到坛上,“世间万物,皆有定数。吾给你那幼主看的,正是他命中之未来——何来‘凶兆’一说?若要改命,当尽人事,而非以外力强行阻之!”
话音未落,黑龙骤然俯冲而下,直扑湖心坛!它要回到龟甲之中——或者说,要钻进段司英的身体里去!
“休伤吾主!”
住持暴喝一声,周身袈裟炸裂,露出里面一袭锁子甲——原来他早有准备!他双手结印,身后骤然现出金色佛轮,光华万丈。湖心坛的白玉地面应声亮起,道道青光交织,结成一幅巨大的曼荼罗法阵,将坛上众人笼罩其中。
黑龙猛然撞上曼荼罗,黑气四散!可瞬息之间,那些黑气又在半空重聚,黑龙复现,比方才更加狰狞。
“中原天命!”住持厉声道,“你身上怨念太重!今日老僧便要彻底净化你,以免祸乱世间!”
他脚下钻出无数藤蔓,探入湖水之中,从沉没的龙船上卷起两物——那是一柄金刚杵,还有一枚铜铃。藤蔓缩回时,住持左手持杵,右手摇铃,那块佛骨悬于他头顶的佛轮之中,金光流转。
住持以杵击铃——铃声激荡,无数藤蔓从他身上疯狂钻出,如万箭齐发,刺向空中的黑龙!
“执迷不悟!”黑龙龙吟震天,只一爪挥下,那些藤蔓便尽数化为飞灰!
住持闷哼一声,口吐鲜血,身子一晃,坠入湖中。
“以吾之五行力量对抗吾?”黑龙俯瞰湖面,龙目中满是轻蔑,“不过是蜉蝣撼树罢了。这世间,除了那个老东西,还没人有资格与吾论道。尔等,只需接受天命!”
它一头撞破残破的曼荼罗,直直钻回龟甲之中!
那龟甲如有生命般自行飞起,贴上段司英的额头——
“啊——!”
段司英惨叫一声,双眼骤然充血,瞳孔中映出无数扭曲的景象。他浑身颤抖,口中狂呼:
“朕看见了!朕看见了!段思良!你……你要废了朕!你要抢走朕的蛊主之位!你休想!你休想!”
玄离只觉胸口一凉——龟甲不知何时已传送回来,贴在他心口。看着湖心坛上癫狂的段司英,龟甲上的一句铭文,突然浮现在他脑海里:
破甲者昌,舍甲者王。
岸边,几条藤蔓破土而出,上面站着一人——段思良。他不知已在那里观望了多久,面色沉静如水。
“司英。”他开口,声音竟还很平静,“不要被那些——”
“住口!”段司英一掌推出,洱海之下骤然钻出无数水草,狂舞如蛇!他身后那条金蚕已膨胀到一丈大小,通体金光璀璨,举起前足,向段思良示威。
“侄儿,我早说过,那天命龟甲邪异……”段思良也唤出了自己的本主——一只金蝉,虽不如段司英的金蚕那般巨大,却也有拳头大小,盘旋在他头顶,发出细密的鸣叫。
“不!是你!都是你!”段司英双目赤红,已听不进任何话,“你一直都在控制朕!你想夺走朕的蛊主之位!”
他一指点出,无数水草呼啸着刺向段思良!
段思良不再多言,只轻轻动了动手指。脚下藤蔓骤然缠住他的脚,将他抛向半空。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避开水草的攒刺,一掌拍向段司英的额头——
背后突出的树枝同时缠上段司英,将他裹成一个粽子,动弹不得。
段司英被击中的瞬间,眼中的赤红如潮水般褪去。他怔怔望着面前的叔叔,又低头看看自己,看看那条巨大的金蚕,看看那些仍在抽搐的水草……方才的一切,如走马灯般从脑海掠过。
“叔叔……”他的声音颤抖,带着哭腔,“朕……我……我愿意把蛊主之位让给你。”
段思良没有说话。
“预言里……就是这么说的。”段司英低下头,泪水滴落在白玉坛上,“我愿意出家,剃度为僧。”
段思良仍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岸边的玄离身上——落在他怀里的那片天命龟甲上。
“妖人李玄离,”他开口,声音冷如寒冰,“以邪物蛊惑蛊主,其罪当诛!”
话音未落,玄离只觉身后一股大力扯来——
“跟我走!”
巫女攥紧他的衣袖,娇躯一震,无数荆棘从地下疯狂生长,交织成墙!蝶群从她袖中飞出,在荆棘间翩翩起舞,遮蔽了追兵的视线。
玄离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湖心坛、黑龙、段司英、段思良——都化作模糊的光影,被一片翠绿吞没。
待他回过神来,已身在密林深处。
巫女松开手,大口喘息着,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望着玄离,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
“你……欠我一条命。”
玄离怔怔地望着她,又低头看向怀中那片龟甲。
它安安静静地躺着,纹路依旧,幽光依旧,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们……我们现在在哪?”玄离抬头看看周围陌生的丛林,茫然地问。
“不知道。”那巫女很诚实,眼睛眨了眨,让玄离没了脾气,“但我们可以去问,去看啊。”
玄离心里苦笑一声。你是云诏部族鬼主的孙女,自然无事;可我刚刚被新的蛊主下令追捕,这能一样么?
那巫女却已抓起他的衣袖,起身便走。一只粉蓝色的蝴蝶绕着她翩然飞舞——这想来便是这姑娘的本主了。
蝴蝶停在巫女耳边,似在低语。巫女听完,兴奋地对玄离道:“本主告诉我,我们现在就在部族外的山里,没多远,走两天就能回去了。”
于是两人便这样走在山间小路上。有时连路也没有,只能由巫女引动功法,召来藤蔓,遇山挂索,遇水架桥。夜幕降临时,她便教玄离辨认那些可食的野菜蘑菇;玄离则用怀中的天命龟甲击打燧石,敲出火星,燃起篝火。反正这东西害得他不断逃亡,正好借此出口恶气。那龟甲每次被用完,回到他身上时总要微微颤动——玄离知道,里面那条黑龙,见自己寄居的所在竟被当成打火石,定是气得龙颜大怒。
草草用过一些野果菌子,巫女仍借着余烬的火光,继续追问外面的事。玄离也一五一十地说了——毕竟这姑娘救了自己一命,他无以为报。
“玄离,”待他讲完被锦官国主礼送出境、却被龟甲传送到此的故事,巫女慢慢靠近他,手臂又一次碰上他的衣袖,“如果我让你带着我,一起去流浪,怎么样?”
玄离微微侧身,拉开一点距离。他在乱世中命如飘萍,能活着已是侥幸,何况他还要去找镜华。
“奶奶老是让我炼蛊,说我以后要接她的位子,要承她的本主。”巫女又坐近了些,似乎不肯放过他,“可我不喜欢奶奶的本主——那是一只大蜘蛛,毒螯可长了。”
她抓住玄离的手臂,眼睛里映着摇曳的火光,直视着他:“我想出去看看你说的那个世间,你就让我跟着——”
玄离抬手打断了她。
“姑娘,”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当你一直流浪的时候,就会想家了。我也想家。我的家在江南,那里还有我的妻子在等我。所以——”
“不用说了。”巫女眼中溢出两行清泪,她别过头,靠在树上,不再说话,“明天我们就到部族了。到时我让奶奶给你找条路出去。”
翌日,他们果然在山中发现一片坝子——那是山间罕见的平原,当地人如此称呼。坝子里有稻田,有村镇,中央坐落着一座寨堡。寨外聚着许多身着藤甲、手持弯刀的士兵,似在整装待发。
巫女带着玄离从小门进入寨堡,登上几重楼梯,终于在最顶层的房间里见到了她的奶奶——这支部族的鬼主。
那老妇人身穿一件象皮甲胄,甲上绣满鸟虫纹样,面色凝重。她刚见到失踪数日的孙女,既想一通训斥,又想嘘寒问暖,最终只憋出一句话:
“那个玄甲国师,是你带走的吧。”
“奶奶,你怎么知道的?”巫女歪着头,想装出无辜的模样。
“那天段思良看见了!很多人都看见了!”老妇人声音铿锵,颇有大将之风,“可那又如何?先主待我不薄,那段思良竟敢篡夺幼主之位!就算你不把玄甲国师带走,我也要带兵去会会他!”
巫女轻轻咳嗽一声。鬼主这才发现玄离站在门外,忙将话咽了回去,抬手示意他进来。
“玄甲国师随我孙女前来,可是有事?”
“回鬼主大人,”玄离躬身道,“小人已被段思良下令诛杀,无路可去。恳请鬼主指点一条生路。”
鬼主用那双虽已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扫视玄离,又看了看他怀中的天命龟甲,最后将目光投向窗外:
“我知道一条路。你可沿西江南下,进入溟粤国境内。溟粤国都广州,自前瑭以来便是大海港。你从那里登船,或北上,或南下——总之,不要再回来。”
玄离点点头,起身欲退。
“那日我也看见了。”鬼主忽然开口,“你那龟甲,十分诡谲。既载中原天命,就让它回中原去吧。”
她转向孙女:“囡囡,拿些金银给他,再送他到西江边上。”
巫女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取来一包金银衣物。她领着玄离出了寨堡,穿过稻田,一直走到坝子边缘的一条江边——这便是西江了。
她站在那里,望着玄离,欲言又止。
最后,唇缝里只飘出几个字:
“保重。祝你……早日和你的镜华重逢。”
玄离提着行李,沿江西行。走出很远,他回头望去——那个坝子已经隐没在山后。他忽然发现,自己始终没有问过她的名字。
他又想起前几日浮现在脑海中的那两句铭文:
破甲者昌,舍甲者王。
龟甲告诉他这些,是要让他去寻找一个见甲不为所动、甚至敢于弃甲的帝王么?这东西,向来引着他到帝王面前;如今,却又不愿再被帝王通灵?
正想着,那个熟悉的苍老声音忽然在峡谷中响起:
苍洱本主化尘烟,
金蚕噬主入心田。
佛骨难镇黑龙现,
少年梦碎古佛前。
玄离猛然四顾。只见对岸山道上,那个破袍老儒正拄着焦木杖踽踽而行。那双浑浊的眼睛望向自己,目光中竟带着一丝期许。
——也许,自己猜对了?
老儒似乎能感知他的心思,仰头大笑一声,转身慢慢走远。风中只余下一首诗,飘飘摇摇地传来:
珠涯瘴雨浸朱门,
葵水凝冰锁宦魂。
心魔邪潮吞画舫,
夷舟载甲向晨暾。
毕竟不知玄离进入溟粤国后,又有何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