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太虚含章
晓色破开残夜，第一道天光自太虚深处倾泻而下，越过九重天阙，拂过星轨残留的微光，缓缓落在苍茫大地之上。天际的暗蓝被一点点晕染成浅碧、鹅黄、丹红，层层叠叠铺展开来，如同天地初开时最原始的画卷，没有半分人工雕琢，没有丝毫刻意渲染，只依循阴阳消长的规律，自然流转，自然明灭。晨气清冽，带着远山冰雪的寒冽、深谷幽兰的淡香、江河水汽的湿润，弥漫在每一寸空间里，渗入草木的肌理，潜入虫豸的巢穴，融于岩石的缝隙，与万物之气相融相合，不分彼此，不辨你我。
风自东方而来，携着朝阳的暖意，不疾不徐地穿行于天地之间。拂过雪峰，雪粒微微颤动，融水顺着冰棱缓缓滴落，在崖底汇成细小的水潭，潭水清澈，映着天光云影，静影沉璧，无波无澜；掠过林海，松针竹叶轻轻摇晃，发出细碎而平和的声响，如天籁轻吟，如大道低语，没有喧嚣，没有杂乱，只有自然的韵律，只有天地的呼吸；穿过平原，野草俯身起伏，绿浪连绵千里，一直延伸到天与地相接的地方，无边无际，无拘无束，肆意生长，肆意枯荣，不被界限束缚，不被人为修剪；漫过江河，水面泛起层层涟漪，波光粼粼，水光与天光交相辉映，水天一色，澄澈空明，流水顺势而行，遇弯则绕，遇阻则缓，遇高则落，遇低则聚，从不逆势而为，从不强行突破。
天光渐盛，太阳完全跃出地平线，金光普照，无所遗漏。无论崇山峻岭还是低洼泥沼，无论千年古木还是朝生暮死的菌类，无论翱翔九天的禽鸟还是潜行地底的虫蚁，皆被这光明笼罩，皆被这温暖滋养，没有高低之分，没有贵贱之别，没有亲疏之异，没有厚薄之差。高山承光，愈发巍峨；低谷承光，愈发温润；林木承光，愈发繁茂；虫鱼承光，愈发鲜活。阳光不偏爱巍峨，不嫌弃卑微，不眷顾繁盛，不悲悯凋零，只是均匀洒落，只是自然普照，这便是天之德，生而不有，长而不宰，功成而不居。
山川大地，在日光之下尽显本真。山势起伏，或险峻挺拔，或平缓圆润，或奇峰突兀，或重峦叠嶂，皆是地壳运动、风雨侵蚀的结果，千万年的岁月雕琢，让每一座山都有独有的形态，每一道岭都有独有的纹路。山不刻意显高，不刻意藏险，不刻意争奇，不刻意斗艳，只是静默矗立，承载大地，托举天空，容纳草木，庇护生灵，石为骨，土为肤，草木为衣，泉瀑为脉，沉稳厚重，亘古不变。山间沟壑纵横，是流水冲刷的痕迹；崖壁纹理交错，是风霜镌刻的记忆；山底矿藏深藏，是大地孕育的精华，不言不语，却藏尽天地奥秘，不声不响，却纳尽岁月沧桑。
河流纵横交错，如大地的血脉，自高向低，蜿蜒流淌，最终汇入江海，循环不息。上游水源，或为冰雪消融，或为山泉涌出，清澈甘甜，水流湍急，冲开岩石，劈开山谷，一往无前；中游水流渐缓，河面渐宽，接纳百川，汇聚千溪，滋养两岸沃土，灌溉遍野草木，鱼虾嬉戏，水鸟栖息，生机盎然；下游水势浩荡，波澜不惊，与海潮相接，随月相涨落，泥沙沉积，形成洲渚，芦苇丛生，蒲草丰茂，成为生灵繁衍的乐土。河水不争，故能成其远；河水不傲，故能成其大；河水柔韧，故能穿石；河水谦下，故能纳污。流则生，滞则死，动则活，静则腐，这便是水之道，顺势而为，随缘而化，恒久不息。
原野之上，万物恣意生长。春草破土，嫩芽初绽，带着新生的脆弱与坚韧，顶开碎石，穿透腐土，向着阳光伸展；夏花盛放，色彩斑斓，红、黄、蓝、紫、白，各自绽放，各自芬芳，不邀人赏，不为人开，只为完成生命的使命；秋实低垂，籽粒饱满，随风飘散，落土生根，等待下一个轮回；冬枯蛰伏，枝叶凋零，生机内敛，藏于根须，静待春回。草木无思无虑，无喜无悲，荣则生长，枯则归尘，生不自矜，死不自哀，顺应四时，安守天命，一岁一枯荣，一生一死生，循环往复，生生不息。林间藤蔓攀援，绕树而生，附石而长，不与乔木争高，不与繁花争艳，只是默默延伸，默默生长，柔弱却坚韧，曲折却向前，尽显生命的韧性。
林莽之中，生灵各安其位。走兽四肢踏地，或奔或走，或栖或息，觅食繁衍，依循本能，不谋不虑，不强求，不执着；禽鸟双翼凌空，或飞或停，或鸣或栖，朝出暮归，迁徙有时，依循天象，依循节气；虫豸微小，藏于草根，栖于叶下，鸣于夏夜，伏于冬寒，寿命短暂，却生机不绝；鱼虾潜游，逐水而居，随波而动，觅食避敌，生于水，长于水，归于水。它们无语言，无文字，无礼法，无制度，却自有生存的秩序，自有繁衍的规律，不争不抢，不妒不恨，不强占，不掠夺，弱不怨天，强不凌弱，各取所需，各安其所，这便是生灵之道，自然生存，自然繁衍，自然消亡。
江海辽阔，无边无涯，浪涛起伏，潮涨潮落，依月相而动，随季风而行。海面之上，水汽蒸腾，化为云雾，飘向陆地，化作雨雪，回归大地，完成天地间的水循环。深海之中，黑暗幽深，压力巨大，却依旧生机不绝，巨鲸游弋，珊瑚丛生，浮游生物遍布，构成隐秘而完整的世界。阳光难至，却有微光自生；黑暗笼罩，却有生灵长存。海纳百川，故能成其大；海藏万灵，故能成其广；海容风浪，故能成其稳；海循潮汐，故能成其恒。海面波涛汹涌，海底静谧安然，动与静相融，刚与柔相济，这便是江海之道，包容万物，承载万灵，循环往复，亘古长存。
天地之气，阴阳相济，清阳为天，浊阴为地，阳气上升，阴气下降，二气交感，化生万物。云气生于水汽，升于高空，聚则为雨，散则为风，凝则为霜，结则为雪，变化万千，形态不定，随风而行，随气而变，不居一地，不执一形。雷电生于阴阳相击，雷为阳之声，电为阴之光，雷鸣电闪，震动天地，劈开阴霾，唤醒生机，非天之怒，非地之怨，只是阴阳平衡的自然之象。霜雪生于寒夜，覆于万物，洁白无瑕，净化天地，滋养冻土，非寒之酷，非冷之虐，只是四时更替的自然之序。云雾雷电，霜雪风雨，皆是天地之气的变化，皆是自然之道的显现，无善无恶，无好无坏，存在即合理，变化即自然。
众生之苦，非人之苦，乃自然之苦，存续之苦，轮回之苦。草木之苦，风霜雨雪之侵，干旱水涝之害，却于苦中扎根，于苦中生长；鱼虾之苦，浪涛洋流之险，天敌捕食之危，却于苦中游弋，于苦中繁衍；走兽之苦，寒暑迁徙之艰，食物匮乏之难，却于苦中坚韧，于苦中生存；山石之苦，风雨侵蚀之磨，雷电崩裂之劫，却于苦中屹立，于苦中蜕变；星辰之苦，轨道运转之劳，光芒黯淡之寂，却于苦中坚守，于苦中发光。此苦非罪非罚，非恶非果，而是万物成长的磨砺，生命存续的必经之路，天地循环的必要环节。无苦则无乐，无灭则无生，无枯则无荣，无衰则无盛，苦乐相生，生死相依，枯荣相循，盛衰相承，这是天地至理，万物共循。
神魔居于太虚，隐于天地，无形无象，无声无嗅，不现形迹，不发声响。神守天之序，维持阴阳平衡，不扰万物之生；魔承地之变，推动生死轮回，不乱众生之途。神非正，魔非邪；神非善，魔非恶，二者相辅相成，相生相克，共成天地大道。神魔静观万物生灭，不干预，不评判，不引导，不救赎，知万物自有其道，自有其命，自有其运，自有其归，无需外力插手，无需神明庇佑，自然会趋于平衡，自然会走向圆满。神不赏善，不罚恶；魔不助虐，不害良，只是天地气运的两面，只是阴阳变化的两极，无分高下，无分优劣，共存共生，方成天地。
天地之间，无人迹，无人语，无人造之衣食，无人为之住行，无人情之冷暖，无是非之纷争。草木以天为衣，以地为食，以根为居，以风为行；鱼虾以水为居，以藻为食，以鳍为行，以浪为衣；走兽以林为家，以果为粮，以毛为衣，以足为途；山川以静为居，以气为食，以石为骨，以变为行；江河以动为途，以云为食，以岸为界，以海为归。无衣而暖，无食而饱，无住而安，无行而远，比人世更自在，更安然，更恒久。无人情之暖，故无冷；无人间之爱，故无恨；无得失之念，故无苦；无荣辱之心，故无悲。纯粹坦荡，清净本然，不被人心所扰，不被俗世所困，这便是天地本真，万物本源。
时光流转，千年一瞬，万载一息。山川依旧巍峨，江河依旧奔流，草木依旧枯荣，日月依旧升降，星辰依旧移位，神魔依旧静观，万物依旧循道。无始无终，无生无灭，无来无去，无内无外。始于混沌，归于混沌；生于虚无，归于虚无；来于自然，归于自然。山可老，石可烂，水可枯，日可陨，星可落，然老而有新，枯而有生，落而有起，万物循环，生生不息，无有穷尽，无有终了。
风仍在吹，拂过万物，带走枯叶，送来新种；雨仍在落，浸润大地，滋养根须，唤醒生机；日仍在升，普照天地，温暖生灵，指引方向；月仍在明，映彻山河，安抚万物，静待天明。天地无言，万物自化；神魔不语，万象自安。苦乐相生，生死相依，枯荣相循，盛衰相承，皆在太虚之中，皆在大道之内，不增不减，不净不垢，不来不去，自在安然。
太虚含万象，万象纳太虚。一沙一石，一草一木，一水一石，一禽一兽，皆藏天地之理，皆含大道之精。细微之处见乾坤，渺小之中藏太虚，无需言说，无需阐释，无需理解，无需认同，本自圆满，本自永恒。天地不因无人而不存，万物不因无见而不生，大道不因无知而不行，这便是最纯粹的尘间，最本真的太虚，最恒久的万物，最无言的大道。
日影渐移，天光渐中，阳气升至极盛，万物尽情汲取天地精华，舒展生机，绽放生命力。风更柔，水更清，山更稳，林更茂，野更阔，海更深，天更高，气更清。天地万物，各安其位，各循其道，各尽其性，各归其根。动者自动，静者自静，生者自生，灭者自灭，荣者自荣，枯者自枯，无拘无束，无牵无挂，无为而无不为，不争而无不赢。
太虚之中，气运流转，无有停歇；天地之间，万物生息，无有终了。这便是永恒，这便是无穷，这便是天地，这便是万物，这便是不言之教，这便是无为之道，这便是太虚含章，万象归宗，循环往复，周行不殆，直至永远，直至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