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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元丶真一

共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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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80章

第80章

扎彩匠

扎彩匠,旧时民间又叫扎作匠、纸扎匠、糊纸匠,是一门与红白喜事、年节民俗、祭祀礼仪紧紧绑在一起的老行当。生时贺寿、满月、开业、祈福要用彩扎,故去送终、祭祖、超度、上坟也要纸扎,大到楼台亭阁、车马人轿,小到花灯、彩球、龙凤、花鸟,无一不是扎彩匠以竹为骨、以纸为衣、以彩为饰,一捆一扎、一糊一粘、一画一剪做出来的。在过去的乡村城镇,婚丧嫁娶、逢年过节、庙会祭祀,是百姓生活里顶顶重要的大事,扎彩匠便是为这些仪式造景、造情、造意的手艺人。他们手里扎出来的不只是纸糊竹编的物件,更是一家人的体面、一份心意、一种念想、一代又一代人传下来的民俗信仰。这一行看似轻软、单薄,终日与竹篾、彩纸、浆糊、颜料为伴,却藏着极重的人情世故、礼仪规矩与民间审美,是最懂人间悲欢离合、最懂民俗仪式感的一行。

扎彩匠的营生,大致分两大类:一类是喜事彩扎,含花灯、龙凤、喜字、彩亭、彩门、寿桃、瑞兽、舞龙舞狮骨架等,用于过年、元宵、婚庆、贺寿、开业、庙会;另一类是白事纸扎,含灵屋、童男童女、金山银山、牛马猪羊、车船轿马、箱柜器皿、纸钱花圈等,用于丧葬、祭祖、超度。一红一白,一生一死,一喜一悲,构成了扎彩匠全部的营生内容,也贯穿了普通人从生到死的全部礼仪流程。老匠人常说:“红事扎的是热闹喜气,白事扎的是思念敬意,我扎的不是纸,是人家心里的情。”

扎彩匠大多不挑担子走村串户,而是在街边、巷口、村口开一间小小的门面,门头挂几串彩纸、花灯、纸人纸马,一眼就能认出。门面不大,却处处是色彩:墙上挂着龙凤彩幅,屋角堆着竹篾骨架,案板上摆着浆糊、剪刀、画笔、颜料、彩纸、金纸、银纸、红布、青布、白布,空气中飘着竹香、纸香、浆糊香与淡淡的颜料味。平日里有人定做,逢年过节、婚丧集中时,昼夜赶工,屋里屋外全是半成品,红红白白、花花绿绿,热闹又肃穆。

扎彩匠的工具,简单却专用,件件不离手:

-篾刀、小锯、剪子:用来截竹、劈篾、剪彩纸、裁布料;

-钳子、细铁丝、棉线、麻绳:用来捆扎、固定骨架;

-浆糊桶、毛刷:浆糊要自己熬,用面粉加清水,小火慢搅,熬得黏稠透亮,粘得牢、不起皱、不发霉;

-毛笔、排笔、颜料、墨汁:红、黄、蓝、绿、黑、金、银,专画眉眼、衣纹、花纹、字样;

-尺子、铅笔、圆规:定尺寸、画形状、裁纸样;

-烙铁、蜡烛:烘干、定型、烫边。

材料以竹篾为骨,彩纸为衣,布料为饰,颜料为神。竹篾要选细、软、韧的水竹、慈竹,劈成粗细均匀的小篾条,易弯、易扎、不易断;纸要分色纸、金纸、银纸、宣纸、棉纸,红纸喜庆,白纸肃穆,金纸银纸显富贵,宣纸易上色、易糊粘;布料只用边角碎料,做衣纹、飘带、流苏,省钱又好看。

扎彩的核心工序,是扎骨、糊纸、描画、装饰四步,万变不离其宗。

第一步扎骨,是所有彩扎的根基。不管是龙凤、人物、房屋、车马,先要用竹篾弯出轮廓、搭出骨架:头、身、四肢、屋顶、门窗、车轮、轿杆,全靠篾条弯曲捆扎。扎骨架讲究对称、平稳、比例准,歪一点、斜一点,成品就难看、不稳、不成形。扎骨架全凭眼力与经验,不用图纸,心里有样,手里就成型,小到巴掌大的小花灯,大到一人多高的灵屋、两米多长的龙身,一捆一扎,稳稳当当。

第二步糊纸,是给骨架穿衣。按部位裁好彩纸,刷上浆糊,一点点粘在竹骨上,要糊得平整、服帖、无褶皱、无气泡、不露骨。喜事用红纸、黄纸、彩纸,鲜亮热闹;白事用白纸、青布、金纸银纸,肃穆又显敬意。糊纸是细活,边角要齐,接口要藏,不能毛糙,不能破洞,破了再补就失了体面。

第三步描画,是给彩扎点睛。纸糊好后,用颜料画细节:人物要画眉眼、口鼻、衣纹、鞋帽;动物要画鳞甲、羽毛、眼耳口鼻;房屋要画瓦楞、门窗、雕花、对联;花灯要画花鸟、龙凤、吉祥图案。画功不求像工笔画那样精细,却要传神、喜庆、端庄,人物要慈眉善目,瑞兽要威武吉祥,房屋要齐整气派,一看就有民间烟火气。

第四步装饰,是最后提气。加流苏、飘带、金箔、银箔、彩球、花结,贴喜字、寿字、福字、对联,挂铃铛、亮片,让成品更气派、更热闹、更有仪式感。装饰最讲“意头”,每一样都有说法:龙凤呈祥、福寿双全、年年有余、招财进宝、子孙满堂、一路走好,全藏在彩饰与图案里。

先讲喜事彩扎,最热闹、最喜庆、最见手艺的是花灯与婚庆彩扎。

过年、元宵是花灯最忙的时候,家家户户要挂灯,庙会要摆灯,孩童要提灯。花灯样式千奇百怪:兔子灯、荷花灯、狮子灯、龙灯、鱼灯、花篮灯、六角灯、八角灯、走马灯,小的如拳头,大的如箩筐,样样都能扎。扎灯最讲究透光、好看、结实、耐挂,竹骨要细,糊纸要薄而透亮,里面点上蜡烛或小油灯,一照通体明亮,图案清晰,影子晃动,喜气洋洋。

走马灯更是绝活,在灯里装一个小转轮,贴上纸人纸马,蜡烛一烧,热气上升,转轮转动,纸人纸马跟着跑,一圈又一圈,像演戏一样,孩子看了追着跑,笑声满街。老扎彩匠扎的走马灯,转得稳、转得久、图案好看,是当年最受欢迎的“玩具”,也是年节里最亮的一抹喜气。

婚庆彩扎,是一家人的脸面。迎亲要扎彩轿、彩车、彩门、彩亭、龙凤喜帐、红绣球,院子里要挂彩灯、彩带、喜字灯笼。彩轿最气派,竹骨扎出轿顶、轿身、轿门,糊上红布红纸,画龙凤、鸳鸯、喜鹊登梅、百子图,装饰金箔流苏,远远看去红红火火,抬在路上,全村都知道这家娶亲。扎彩匠会特意在轿门贴上“龙凤呈祥、百年好合”,在轿顶扎一朵大红花,寓意喜庆圆满、吉祥如意。

贺寿要扎寿桃、寿鹤、寿字彩幅、寿星纸像,寿桃要大、要红、要饱满,寿鹤要展翅高飞,寿星要慈眉善目,往寿堂一摆,福寿气立刻就出来,老人看了满心欢喜,儿孙们也显孝心。

再讲白事纸扎,最肃穆、最讲究、最见心意的是灵屋与全套祭品。

民间习俗认为,人去世后到另一个世界,也要住屋、穿衣、吃饭、用钱、出行,所以子孙要扎灵屋、童男童女、金山银山、牛马、车船、箱柜、桌椅、器皿,让逝者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安稳、不受苦。灵屋是纸扎里最复杂、最费工的,要扎成一间完整的小房子:有堂屋、卧室、厨房、门窗、瓦楞、屋檐、雕花、对联、台阶,有的还要扎小院、围墙、门楼,气派又庄重。

灵屋用料讲究:金纸银纸做屋顶门窗,显富贵;白纸青布做墙身,显肃穆;画上花鸟、吉祥图案,显体面;贴上“驾返瑶池、早登仙界、流芳百世”等对联,寄托哀思。扎灵屋不能马虎,不能偷工减料,不能歪歪扭扭,不能破破烂烂,这是子孙对逝者最后的敬意与孝心,扎得好,主家才安心,才对得起逝者。

除了灵屋,还要配套扎人:童男童女,要面容端正、衣着整齐,恭敬站立,寓意伺候逝者;扎牛马,逝者是男扎马,是女扎牛,男骑马出行,女牵牛耕地,是旧时最实在的祝愿;扎金山银山、钱箱、钱柜,寓意逝者不愁吃穿、有钱可用;扎箱柜、桌椅、锅碗瓢盆,寓意逝者有家用、有饭吃、日子安稳。

全套纸扎扎好后,整齐摆在灵前,肃穆庄重,既显家境体面,又寄思念之情。出殡时在坟前或路口焚烧,烟火袅袅,寓意送到另一个世界,让逝者安安稳稳过日子。扎彩匠在做白活时,不笑、不闹、不高声说话,神情肃穆,手脚麻利,用心去做,尊重逝者,体谅主家悲痛,这是行里最基本的规矩。

扎彩匠不仅是手艺人,还是半个礼仪先生。百姓婚丧嫁娶不懂规矩、不懂样式、不懂意头,都会来问扎彩匠:娶亲扎什么样式、贴什么字、挂什么彩;老人去世扎几套、烧什么、怎么摆;过年挂几盏灯、元宵摆什么样式。扎彩匠都会一一细说,哪样该有,哪样不该有,哪样吉利,哪样避讳,耐心讲解,帮主家把仪式办得体面、顺当、合乎规矩。

他们懂民间所有的吉祥话、避讳语:红事多说“喜、福、寿、吉、祥、顺、满”,不说“破、坏、死、断、散”;白事多说“安、稳、静、敬、念、慈、悲”,不说“火、燥、吵、乱”。说话分寸得当,既懂喜庆,也懂悲痛,能让主家安心、放心、暖心。

扎彩匠的一天,大多从清晨熬浆糊开始。面粉加水,小火慢搅,熬得黏稠透亮,这是一天的粘料,浆糊熬不好,纸粘不牢,活就白干。然后整理竹篾,劈好、截好、摆好,再按订单开工:今天扎两盏花灯,明天扎一套婚庆彩轿,后天扎一间灵屋,昼夜赶工是常态。

忙起来不分昼夜,花灯旺季、春节元宵、清明重阳、婚丧集中时,门面里堆满竹骨、彩纸、半成品,白天黑夜灯火通明,画笔不停、剪刀不停、糊纸不停、捆扎不停。饿了啃馒头,渴了喝凉水,困了趴在案板上眯一会儿,醒来继续干,只为按时交货,不耽误主家大事。

孩子们最喜欢围在扎彩匠门口,看扎花灯、扎兔子、扎龙凤,看红纸变成喜庆物件,看白纸变成肃穆灵屋,觉得神奇又好看。扎彩匠心软,空闲时会用碎竹碎纸,扎个小灯笼、小纸人、小纸马,送给孩子,孩子拿在手里,能高兴好多天。

收费向来公道,红活喜庆多收一点,白活悲痛少收一点,穷苦人家少收甚至免费,只说:“都是乡里乡亲,办大事要紧,钱不钱的无所谓。”他们懂人间疾苦,懂红白大事的分量,从不趁人之危,不漫天要价,凭手艺赚钱,凭良心做人。

扎彩匠的规矩与忌讳,比任何一行都多、都严,是一辈辈传下来的底线:

1. 红活要亮:颜色要鲜、要艳、要喜庆,不能暗、不能淡、不能破;

2. 白活要肃:神情要静、要稳、要庄重,不嬉笑、不打闹、不高声;

3. 不偷工减料:骨架要牢,糊纸要整,描画要端,装饰要齐,不糊弄主家;

4. 不讲错话:红事不说丧气话,白事不说热闹话,礼仪话语不出错;

5. 不糟蹋材料:竹篾、彩纸、浆糊都珍惜,不浪费、不随意丢弃;

6. 尊重信仰:不亵渎民俗、不调侃逝者、不轻视礼仪,心怀敬畏;

7. 传艺先传德:收徒弟先教规矩、教礼仪、教人心,再教手艺,心术不正者绝不收。

学扎彩手艺,要心细、手巧、有耐心、懂审美、懂礼仪、懂人情。徒弟入门,先学熬浆糊、劈竹篾、捆骨架,练手稳、练眼力、练耐心;再学裁纸、糊纸、剪贴;最后学描画、装饰、懂礼仪规矩。三年能做简单花灯纸人,五年能独立扎灵屋、扎婚庆彩轿,十年才算精通全套。

师傅常说:“我教你的不只是扎纸糊竹,是懂人情、知礼仪、有敬畏,知道人家红白大事的分量,才能扎好手里的东西。”

在旧时的乡村城镇,扎彩匠是无人能替代的角色。没有扎彩匠,过年没有花灯,元宵没有热闹,娶亲没有花轿彩门,寿诞没有寿桃寿帐,丧葬没有灵屋祭品,民俗仪式少了光彩,少了体面,少了心意,少了最浓的仪式感。他们用一双手,把百姓的喜悦、祝愿、思念、敬意,全部扎进彩纸竹篾里,变成看得见、摸得着、摆得出的仪式,让红事更喜,白事更安,日子更有滋味。

那时候,每逢过年,街头巷尾挂满花灯,红红绿绿,灯火通明,全是扎彩匠的手艺;每逢娶亲,花轿彩门沿街而过,喜气洋洋,全是扎彩匠的心意;每逢丧葬,灵前肃穆,纸扎整齐,寄托哀思,全是扎彩匠的敬意。他们藏在烟火人间的背后,不显眼、不出风头,却支撑起一整个民间民俗礼仪。

时代慢慢变了。

婚庆开始用汽车、婚纱、西式布置,不再扎彩轿彩门;

过年元宵很少挂传统纸灯,换成塑料灯、电子灯、彩灯;

丧葬推行简办、火化、生态安葬,很多地方不再烧纸扎,不再扎灵屋;

传统民俗慢慢简化,很多礼仪规矩渐渐被遗忘。

一夜之间,扎彩匠的订单少了,门面关了,手艺没人学了。

曾经红红白白、热热闹闹的小店,慢慢冷清;

曾经昼夜赶工、画笔不停的忙碌,变成清闲;

曾经人人敬重、家家依赖的手艺人,渐渐淡出生活。

年轻一代觉得纸扎老土、过时、不时尚、不环保,不愿看、不愿用、不愿学。老扎彩匠们,慢慢放下竹篾、剪刀、画笔,把工具收进箱子,任由浆糊干掉、颜料干掉、竹篾干裂。他们坐在门口,看着街上的汽车、彩灯、西式布置,看着年轻人不懂传统礼仪,眼神里满是失落、无奈与怀念。

他们怀念熬浆糊的香气,怀念捆骨架的专注,怀念糊彩纸的热闹,怀念主家满意的笑容,怀念红白喜事里那份庄重与温暖。可时代变了,民俗变了,需求变了,一辈子的手艺,慢慢没用了。

如今,真正的传统扎彩匠已经很少,大多是老人,年轻人几乎没人愿意学。这门曾经支撑起民间全部红白礼仪的手艺,慢慢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被写进名录、放进博物馆,供人参观、讲解,却很少再真正走进百姓日常生活。

我们还能看到漂亮的传统花灯,却很少再看到当年街头巷尾人人提灯、家家挂灯的热闹;我们还能看到纸扎工艺品,却很少再体会到那份藏在竹纸里的心意、敬意与仪式感;我们还能听到民俗故事,却很少再亲身经历那些庄重而温暖的礼仪。

扎彩匠扎的从来不是纸,是人间的喜、人间的悲、人间的念、人间的礼。

一竹一骨,撑起的是仪式的形;

一纸一衣,包裹的是人心的情;

一画一彩,点亮的是生活的意。

他们用最朴素的材料,最笨拙的手艺,最真诚的心意,陪伴普通人从生到死,从年初到年尾,从热闹到肃穆,把每一段重要的日子,都装点得有光、有彩、有温度、有记忆。

扎彩匠,一扎一糊一世间,一红一白一生缘。

这一行,慢慢远去了,

但那些喜庆的花灯、气派的彩轿、肃穆的灵屋、温暖的心意,

永远留在老一辈人的记忆里,

留在中国民间最浓的烟火气、最真的人情味、最深的民俗信仰里,

不熄灭,不消失,不被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