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溪上的石拱桥
村子东南面的小溪上,立着一座石拱桥,没有名字,村里人就叫它溪上桥。桥身不算高大,也不宽阔,通体由青灰色的石块砌成,桥拱圆润如满月,桥身爬满青苔与藤蔓,桥下流水潺潺,桥畔芦苇丛生,从清朝光绪年间立起至今,已经静静横跨小溪上一百三十余年。
石桥没有碑记,没有雕饰,没有精致的望柱与栏板,只是最朴素、最结实的模样,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弓着脊背,让一代又一代人从身上踏过,让一代又一代车马从身上碾过,任凭风吹雨打、水流冲刷,始终稳稳当当,不曾有过半分倾斜。
在没有水泥路、没有钢架桥的年月里,这座石拱桥是连接两岸的唯一通道。桥东是大片的田地、果园与山林,桥西是村庄、炊烟与人家,所有下地干活的人、赶集的人、走亲访友的人、上学放学的孩子,都必须从这座桥上经过。它是村子的咽喉,是生活的纽带,是岁月的脊梁,更是刻在每个村里人骨血里的印记。
我童年的大半时光,都与这座石桥有关。
春天,溪水涨起来,清凌凌的水流从桥洞下穿过,拍打着桥基,发出叮咚清脆的声响。桥畔的芦苇冒出新芽,嫩黄嫩绿,随风轻摇,野花星星点点开在桥缝里,紫的、黄的、白的,给古朴的青石添上几分温柔。我背着书包从桥上跑过,风从水面吹来,带着水汽与青草的香气,舒服得让人想放声歌唱。
夏天,石桥是全村最好的避暑地。青石板被溪水浸润得冰凉,午后日头再毒,桥面上依旧清爽宜人。大人们坐在桥栏上歇脚、抽烟、聊天,孩子们脱了鞋,把脚伸进桥下的凉水里,逗弄小鱼,拍打水花,笑声顺着水流飘出很远。傍晚时分,夕阳把桥身染成金红色,流水泛着碎金,炊烟从村子里升起,人与桥、水与村,构成一幅最温柔的乡村画卷。
秋天,桥身的青苔更浓,落叶飘满桥面,踩上去沙沙作响。溪水变浅,露出圆润的鹅卵石,鱼虾在石缝里穿梭。大人们忙着秋收,挑着粮食从桥上走过,扁担吱呀作响,脚步沉稳有力,把丰收的喜悦从桥东挑回桥西。我和伙伴们在桥上捡落叶、捉蚂蚱、玩石子,把最无忧无虑的时光,都丢在了这座老石桥上。
冬天,溪水变瘦,桥身覆上薄霜,偶尔落一场雪,青灰的石桥裹上一层洁白,桥拱像一弯白玉,安静又圣洁。天冷的时候,桥面会结一层薄冰,走上去滑溜溜的,大人们便会在桥上撒一层沙土,扶着老人孩子慢慢走过,叮嘱一声“慢点儿”。寒风从桥洞穿过,发出呜呜的轻响,可石桥依旧稳稳立着,给人最踏实的安全感。
石拱桥的每一块石头,都被脚步磨得光滑发亮,桥面上深深浅浅的痕迹,是百年岁月踩出的印记。桥拱的缝隙里,长着细小的灌木与野草,根须深深扎进石缝,与桥身融为一体,像是石桥长出的毛发,又像是岁月留下的胡须。桥基被溪水冲刷了百余年,依旧坚固如初,没有一丝松动,老一辈人说,这桥是用良心砌的,永远不会塌。
这座桥,见证过村子里所有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婚丧嫁娶。
谁家的新媳妇出嫁,花轿从桥上缓缓走过,红绸飘飘,喜气洋洋;
谁家的孩子满月,大人抱着从桥上经过,寓意一生平顺,步步安稳;
谁家的老人离世,送葬的队伍从桥上走过,脚步沉重,满是哀伤;
谁家的庄稼丰收,满载粮食的小车从桥上碾过,满载希望,满心欢喜。
它见过离别时的泪水,见过重逢时的拥抱,见过争吵后的和解,见过困境中的相助。它不言不语,却把所有人间故事,都藏进青石里,藏进流水里,藏进百年的风风雨雨中。
有一年夏天,山洪暴发,溪水一夜之间暴涨,浑浊的洪水卷着树枝、石块,疯狂撞击着桥身,浪头几乎要漫过桥面。村里人都慌了,以为石桥一定会被冲垮,毕竟它已经立了一百多年,早已是垂垂老矣的模样。可洪水退去后,石桥依旧稳稳横跨在溪上,除了桥身多了些泥痕,几乎毫发无损。
老人们跪在桥边,对着石桥磕头,说这桥有灵,护佑着全村人。
从那以后,村里人对石桥更加敬重,再也没有人在桥上乱刻乱画,再也没有人往桥缝里塞垃圾,逢年过节,总会有人在桥边点一炷香,放一盘果子,感谢石桥百年的守护。
石桥不仅是路,更是全村人的信仰与依靠。
它是孩子们的乐园。
我们在桥上跳房子、摔纸牌、滚铁环、捉迷藏,桥洞下是我们藏东西的秘密基地,桥畔的芦苇丛是我们躲猫猫的最佳去处。夏天的傍晚,我们躺在桥面上看星星、看月亮,听溪水唱歌,听虫鸣低语,直到娘在村口喊我们回家吃饭,才恋恋不舍地跑下桥。
它是大人们的歇脚点。
下地干活累了,就坐在桥上抽一袋烟,吹一吹溪风,歇一歇疲惫的腿脚;赶集回来重了,就把担子放在桥头,喘一口气,再慢慢走回村子;遇到熟人,就站在桥上聊几句家常,说一说地里的庄稼,聊一聊家里的琐事,所有的辛苦,都在桥上的片刻休憩中消散。
它是异乡人的路标。
外出打工的年轻人,离开家的最后一眼,是这座石桥;归来时的第一眼,也是这座石桥。远远看见溪上那弯圆润的桥拱,心里就一暖,知道家到了,亲人到了,心安了。石桥像一位守望着的老人,永远站在村口,等他们远行,等他们归来,从不缺席,从不失信。
后来,村里在石桥上游修了一座宽阔的水泥大桥,通车方便,行走安全,慢慢的,再也没有人走那座老旧的石拱桥了。桥面渐渐长满野草,桥身的青苔更厚,桥畔的芦苇长得更高,石桥渐渐被人遗忘,隐没在草木与流水之间,像一段被尘封的岁月。
有人提议,把老石桥拆了,用石料铺路,还能省一笔钱。可全村人不约而同地反对,无论老人还是年轻人,都异口同声地说:不能拆,这是我们的根,是我们的魂,拆了桥,就拆了村子的记忆。
于是,老石桥被保留了下来,没有人刻意维护,没有人特意打扫,它就那样自然地立在溪上,与草木为伴,与流水为邻,回归到最原始、最安静的模样。
我每次回老家,都会绕路走到溪上,看一看那座老石桥。
它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青灰的石身,圆润的桥拱,爬满青苔,长着野草,桥下的溪水依旧潺潺,桥畔的芦苇依旧摇曳。我踏上桥面,青石板依旧冰凉光滑,脚步踩上去,依旧是小时候的触感,仿佛一回头,就能看见当年背着书包奔跑的自己,看见坐在桥上歇脚的爹娘,看见一起疯闹的伙伴。
我蹲在桥边,伸手摸一摸粗糙又温润的桥石,指尖触到的,是百年的岁月,是童年的时光,是刻在心底的乡愁。风吹过桥洞,发出轻轻的声响,像石桥在低声诉说,诉说百年的故事,诉说百年的守护,诉说百年的人间烟火。
爹娘年纪大了,也常常会走到桥边,站在桥上望一望桥东的田地,望一望桥西的村庄,望一望桥下的流水。他们说,看着这座桥,心里就踏实,就觉得日子有根,有来路,有归途。
是啊,石拱桥弓着的是脊背,扛起的是岁月;踩着的是流水,连接的是人心;立着的是石头,承载的是乡愁。它没有生命,却有温度;没有声音,却有故事;没有言语,却有深情。
它走过百年风雨,见过人间百态,护过一村百姓,连过一生岁月。
溪上的石拱桥,依旧静静横跨在小溪上,不悲不喜,不声不响,守着流水,守着村庄,守着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与乡愁。
流水不腐,石桥不老,乡愁不息。
巷口的爆米花摊
老巷的巷口,常年停着一个爆米花的摊子,没有招牌,没有门面,只有一个黑黢黢的铸铁炉子,一个风箱,一个竹筐,一个长长的布袋,还有一位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师傅。老师傅姓王,大家都叫他王老头,他在这条巷口爆了四十五年米花,从青丝到白发,从壮年到暮年,用一把炉火、一只铁炉、一声巨响,炸出了几代人最香甜、最难忘的童年记忆。
爆米花的摊子,是巷口最热闹、最吸引人的风景。
只要王老头的炉子一支起来,风箱一拉,火苗一窜,整条巷子的孩子就会像闻到香味的小兽,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围在炉子旁,瞪着圆圆的眼睛,盯着那只不停转动的黑铁炉,眼里满是期待与欢喜。
那时候的爆米花,是最奢侈的零食,也是最平价的快乐。家里端出一碗大米、一碗玉米,交给王老头,交上几毛钱手续费,就能爆出满满一筐雪白香甜的爆米花,香气能飘出半条街,甜到心里,暖到胃里。
王老头的手艺,是老辈传下来的,火候、压力、时间,拿捏得丝毫不差。他坐在小马扎上,一手拉着风箱,一手摇着铁炉的摇柄,炉火熊熊燃烧,舔着铁炉的底部,铁炉在火光中不停转动,均匀受热。他神情专注,眼睛紧紧盯着炉身上的压力表,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老歌,动作不急不缓,沉稳又熟练。
孩子们围在旁边,不敢靠得太近,又舍不得走远,一个个踮着脚尖,屏住呼吸,等待那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声响是童年最刺激的信号,是快乐即将到来的宣言。
“要响了!要响了!”
不知谁喊一声,孩子们立刻捂住耳朵,往后退几步,眼睛却依旧死死盯着炉子。王老头嘴角一扬,把铁炉的一头塞进长长的布袋里,脚一踩,手一扳,“嘭——”的一声巨响,雪白的爆米花带着热气与香气,从炉口喷涌而出,全部装进布袋里。
瞬间,甜香弥漫整个巷口,飘进家家户户的门窗里。
孩子们欢呼着围上去,王老头抓出一把热乎乎的爆米花,挨个分给围在旁边的孩子,大家捧着爆米花,塞进嘴里,酥脆香甜,入口即化,快乐得像拥有了全世界。
我小时候,最盼望的就是王老头来巷口出摊。只要听见巷口传来“嘭嘭”的巨响,闻到甜甜的米香,我就立刻拽着娘的衣角,端着家里的大米碗,蹦蹦跳跳地跑到巷口,排队等着爆米花。
我总是挤在最前面,盯着转动的铁炉,盯着跳动的火苗,听着风箱“呼嗒呼嗒”的声响,心里的期待一点点涨满,直到那一声巨响炸开,所有的快乐都随之绽放。
娘拉着我,怕我被烫到,被吓到,可我偏偏不怕,只觉得那声响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那香味是世界上最好闻的香味。爆好的爆米花装在竹筐里,雪白蓬松,热气腾腾,我抓一把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却依旧舍不得吐出来,甜香在嘴里散开,幸福得直跺脚。
王老头的爆米花摊,是巷口最温暖的烟火气,是几代人最珍贵的童年符号。
春天,他在暖风里爆米花,柳絮飘落在炉子上,随着火苗一起跳动;
夏天,他在树荫下爆米花,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滴在火里,滋啦一声,却依旧笑得温和;
秋天,他在落叶旁爆米花,金黄的叶子落在竹筐里,与雪白的米花相映成趣;
冬天,他在寒风里爆米花,炉火暖烘烘的,把他的脸映得通红,也把围在旁边的孩子烘得暖暖和和。
他爆的不只是米花,还有一代人的快乐,一代人的回忆,一代人最朴素的幸福。
他心肠极好,遇到家里困难的孩子,没有大米,没有钱,他也会抓一把爆米花塞到孩子手里,笑着说:“吃吧,不要钱,娃爱吃就好。”遇到放学没带钱的孩子,他也会大方地送一把,从不计较,从不吝啬。
他说:“我爆米花,不只为赚几个钱,更为看孩子们开心。娃们笑了,我这心里就暖了。”
巷口的爆米花摊,也是大人们的怀旧角。
下班路过的大人,买菜回来的妇人,都会停下脚步,站在旁边看一会儿,回忆自己小时候围着爆米花摊的模样。有人会端来一碗米,爆上一筐,带回家给孩子吃,也给自己回味童年的味道。他们看着转动的铁炉,听着熟悉的巨响,闻着熟悉的甜香,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年少时光,回到了那个没有手机、没有玩具,却拥有最简单快乐的年代。
王老头话不多,却记得巷子里每一个孩子的名字,记得每一户人家的口味。有人爱吃大米花,有人爱吃玉米花,有人爱吃带糖精的甜口,有人爱吃原味的清香,他都一一记在心里,按照每个人的口味爆,从不出错。
他在巷口爆了四十五年米花,看着巷子里的孩子一批批长大,一批批离开,又一批批回来,带着自己的孩子,继续围在他的爆米花摊旁,等着那一声巨响,等着那一把香甜。
他爆白了头发,爆弯了脊背,爆老了容颜,却始终爆不出心底的温柔与善良。
后来,城里的超市、便利店、零食店遍地都是,各种各样的爆米花、薯片、饼干、巧克力琳琅满目,包装精美,口味繁多,再也没有人端着大米碗,去巷口排队等老式爆米花了。
王老头的生意越来越冷清,有时候一整天,都等不到一个人来爆米花。可他依旧每天准时出摊,把炉子擦得干干净净,把风箱拉得稳稳当当,把铁炉摇得慢慢悠悠,坐在巷口,等着可能会来的人,等着可能会响起的那一声“嘭”。
儿女们劝他:“爸,别爆了,现在没人吃这个了,回家享清福吧。”
王老头摇摇头,望着空荡荡的巷口,望着那只陪伴了他一辈子的铁炉,慢慢说:“我走了,孩子们想找一口老味道,都找不到了。我在这儿守着,就算没人来,我心里也踏实。”
他守的不是生意,是情怀,是回忆,是巷口四十五年不变的烟火气,是几代人心里最柔软的童年念想。
我每次回到老巷,都会特意走到巷口,找王老头爆一锅米花。
他看见我,依旧是温和的笑,接过我手里的大米,坐在小马扎上,拉着风箱,摇着铁炉,火苗依旧跳动,铁炉依旧转动,一切都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要响了!”
他喊一声,我下意识捂住耳朵,“嘭——”巨响依旧震耳,甜香依旧弥漫,雪白的爆米花依旧热腾腾、香喷喷。
他抓一把递给我,我塞进嘴里,还是小时候的味道,酥脆、香甜、温暖,一瞬间,所有的童年记忆都涌了上来,眼眶微微发热。
我坐在他身边,陪他聊几句家常。他的头发更白了,手更抖了,拉风机的力气也小了,可他的眼神依旧温柔,笑容依旧慈祥,像这巷口的阳光,温暖而治愈。
老巷慢慢拆迁,住户越来越少,曾经热闹的巷口变得冷清寂静,只有王老头的爆米花摊,依旧守在那里,像一盏不肯熄灭的灯,散发着微弱却香甜的光。
巷口的爆米花摊,用四十五年的时光,用一声又一声巨响,爆香了岁月,爆甜了童年,爆暖了人心。它装着几代人的快乐,几代人的乡愁,几代人最朴素、最纯粹的幸福。
炉火依旧,铁炉依旧,香气依旧,那份童年的温暖,永远不会消散。
田边的看瓜棚
村子南边的瓜田旁,搭着一座小小的看瓜棚,没有砖瓦,没有梁柱,只有几根木棍做支架,一层芦苇做顶,一层旧席做墙,低矮、简陋、狭小,弯腰才能进去,躺下刚够容身,却在炎炎夏日里,守护着一田的西瓜、香瓜、甜瓜,守护着庄稼人一年的希望与收成。
看瓜棚是爹亲手搭的,每年小满过后,瓜秧爬满地,瓜纽慢慢长大,爹就会住进这座小小的棚子里,日夜看守,直到西瓜全部上市,瓜棚才会被拆掉,来年再重新搭起。这座简陋的小棚,在瓜田旁立了二十多年,陪着我长大,陪着爹变老,陪着一田又一田的西瓜,成熟、丰收、甜透整个夏天。
西瓜是庄稼人重要的收成,一年的汗水,全在这满地的绿皮红瓤里。西瓜娇贵,怕偷、怕踩、怕撞、怕病虫害,更怕调皮的孩子乱摘乱碰,所以必须日夜有人看守,白天防人,夜里防兽,一刻都不能离开。
爹就是那个守在瓜棚里的人。
每年夏天,我最期待的,就是住进看瓜棚,陪着爹看瓜。那时候在我眼里,这座小小的芦苇棚,是全世界最神奇、最快乐的乐园,是属于我和爹的秘密基地。
白天,太阳毒辣辣地烤着大地,瓜田一片碧绿,西瓜像一个个绿色的大皮球,藏在瓜叶底下,滚圆饱满。爹戴着草帽,在瓜田里除草、整枝、浇水、施肥,我就坐在瓜棚门口,摇着小蒲扇,看着满地的西瓜,看着爹忙碌的背影,听着蝉鸣阵阵,闻着瓜香淡淡,心里满是安稳与快乐。
看瓜棚虽小,却五脏俱全。里面摆着一张窄窄的木板床,一床旧凉席,一个小茶壶,一个搪瓷碗,还有爹用来防身的手电筒、木棍,以及给我准备的零食、玩具。棚顶的芦苇遮阴挡阳,棚里比外面凉快好几度,是夏日里最舒服的避暑地。
傍晚,太阳落山,热气散去,晚风拂过瓜田,瓜叶沙沙作响,西瓜的甜香越来越浓,飘满整个田边。爹收了工,坐在瓜棚里,点上一袋烟,给我讲地里的故事,讲西瓜的生长,讲他小时候看瓜的经历,声音轻轻的,伴着晚风,格外温柔。
夜里,是看瓜最辛苦的时候。
天黑透了,田野里一片寂静,只有虫鸣、蛙叫、风吹瓜叶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野狗、黄鼠狼的叫唤,让人心里发慌。爹不敢睡觉,每隔一会儿,就拿着手电筒,走出瓜棚,在瓜田里转一圈,灯光扫过满地的西瓜,确认没有被偷、被踩、被兽啃,才放心回到棚里。
我缩在爹身边,躺在窄窄的木板床上,听着爹的脚步声,听着田野里的声响,闻着淡淡的瓜香,睡得格外安稳。爹的身影,就是我最踏实的安全感;这座小小的看瓜棚,就是我最温暖的港湾。
半夜饿了,爹就会挑一个熟透的西瓜,用拳头轻轻一砸,“咔嚓”一声,西瓜裂开,鲜红的瓜瓤,乌黑的瓜籽,汁水四溢,甜香扑鼻。爹把最甜的中间部分递给我,我捧着西瓜,大口大口地吃,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甜到心里,凉到心底,所有的暑气都一扫而空。
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西瓜,是田边的风、田边的水、田边的月光滋养出来的味道,是爹用汗水浇灌出来的味道,是童年最难忘的甜。
看瓜棚,守的不只是西瓜,是庄稼人一年的收成,是一家人的生计,是汗水换来的希望。
爹在瓜棚里,一住就是整个夏天。
白天顶着烈日,夜里熬着睡意,风吹日晒,蚊虫叮咬,浑身被叮满包,皮肤晒得黝黑,汗水湿透了衣衫,可他从不说苦,从不说累。他说:“西瓜熟了,就能卖钱,就能给你交学费,给家里添东西,再苦再累都值。”
他把所有的辛苦,都藏在心里;把所有的爱,都藏在满地的西瓜里,藏在这座小小的看瓜棚里。
看瓜棚也是田边的驿站,是庄稼人的歇脚点。
下地干活的村民,路过瓜田,都会走进瓜棚,喝一口爹泡的凉茶,歇一歇疲惫的腿脚,聊几句地里的庄稼,说几句家长里短。瓜棚虽小,却装满了人情温暖,装满了乡村烟火。
调皮的孩子,偷偷跑到瓜田想摘瓜,爹从不骂,也不赶,只是挑一个小甜瓜,洗干净递给孩子,笑着说:“想吃跟爷爷说,别乱摘,瓜还没熟,糟蹋了可惜。”孩子们接过甜瓜,红着脸跑开,再也不来乱闹。
路过的行人,口渴了,走进瓜棚,爹都会切一块西瓜递过去,分文不取,只说:“出门在外,解渴要紧。”
小小的看瓜棚,装着庄稼人的善良,装着乡村的淳朴,装着人间最朴素的温暖。
秋天到了,西瓜全部卖完,瓜田渐渐枯黄,爹就会拆掉看瓜棚,把木棍、芦苇、旧席收起来,等着来年夏天再用。瓜田旁空荡荡的,可我心里,却永远立着那座小小的芦苇棚,永远记得棚里的清凉,棚外的瓜香,爹的笑容,还有夏天最甜的西瓜。
后来,我长大离开了家,去城里读书、工作,很少再回到田边的看瓜棚,很少再陪着爹看瓜、吃西瓜。城里的西瓜,又大又圆,却再也吃不出田边的甜味;城里的空调房,凉快舒适,却再也没有看瓜棚里的安稳与快乐。
每年夏天,爹都会给我打电话,说瓜熟了,回来吃西瓜,回来看瓜棚。可我总是忙工作、忙生活,抽不出时间,只能在电话里,听爹讲瓜田的故事,讲看瓜棚的模样,心里满是愧疚与思念。
去年夏天,我终于抽出时间,回了老家,回到了村子南边的瓜田旁。
爹又搭起了那座熟悉的看瓜棚,芦苇顶,旧席墙,低矮简陋,却依旧稳稳立在瓜田旁。满地的西瓜,碧绿滚圆,甜香阵阵,爹戴着草帽,坐在瓜棚里,头发白了,背驼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可看见我,依旧是温柔的笑。
他挑了一个最大最熟的西瓜,砸开,红瓤黑籽,汁水直流,把最甜的部分递给我。
我接过西瓜,咬一口,还是小时候的味道,甜到心里,凉到心底,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我躺在看瓜棚的木板床上,和小时候一样,缩在爹身边,听着蝉鸣,闻着瓜香,看着满天的星星,晚风轻轻拂过,一切都和童年一模一样。
爹老了,再也不能整夜守着瓜田,再也不能顶着烈日除草施肥,可他依旧坚持搭起看瓜棚,坚持种一田西瓜,他说:“你回来,就有西瓜吃,就有地方住。”
原来,这座小小的看瓜棚,守的从来不是西瓜,是我,是家,是爹一辈子不变的牵挂与爱。
田边的看瓜棚,低矮、简陋、不起眼,却装着我整个童年的夏天,装着爹一生的辛劳与温柔,装着人间最朴素、最深沉的父爱。
它立在瓜田旁,立在岁月里,立在我心里,永远不会倒塌,永远不会遗忘。
夏日的风,吹过瓜田,吹过芦苇棚,瓜香阵阵,父爱绵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