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新政
回了景阳宫,萧凉遣散宫人,褪衣到只余亵裤,命萧十七于井中打了一桶水,兜头浇下,伤口经汗水浸润,已是刺痛难忍,此番冷水一激,更是站立不住,跌跪在地。
“主子!”萧十七欲上前,却被抬手制止。
“去帮我取止痛药来。”声音颤抖。
萧十七取了房中的药丸给他喂下,好一会,萧凉才缓过力气,又自行打了一桶水淋过全身,消去汗意。
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命萧十七去请张太医手下的医侍,自己则去换掉带血的衣裤。
小皇帝听说萧凉回宫,自是兴冲冲的跑来报告课业,偏巧遇到了无人看守,萧十七出门,萧凉虚弱、精神不济之时,正在换衣服。
那满身的鲜血便这样撞进了她的眼,还有那赤裸的身体,混了血和水的背,伤口斑驳的臀腿、湿漉漉的发,带着孱弱破碎、强势野性的气息。
她才六岁,还不懂男女大防,只是知道圣人说“非礼勿视”,觉得不妥,所以转身跑了出去。
萧凉恍惚听到声响,加快了换衣服的速度,转了一圈,没有异样,便也并未放在心上。
第二天早膳、早朝、处理奏折,萧凉都神色如常,小皇帝不明白为什么昨天那么多的血,都不疼的么?
萧凉自是不知道小孩子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只是拿捏着深浅差异,试着一步步推行着新政,步履维艰,全神贯注。
小皇帝并不懂,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场景刻在她心底,至死不忘。
五个月后,大试结束。
萧凉拿着监考官承报上来的试卷和人员名册,细细敲定了名位次序,也预选了几个可用之人,将已开始推进的小部分新政交待给他们去督办,此类改革已是萧凉改良过的,温和有余,效果不足,但作为新政之前的下酒菜,倒也不失为一种良策。
一年半后。
萧凉带着小皇帝,第一次走进储藏户籍和土地图册的民生楼,书籍图册按照郡县堡里分门别类放置,萧凉随机抽取翻阅了几本,点头表示满意。
伸手递给小皇帝,“皇上,这是你的天下万民和千里江山,你记得保护好他们。”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萧凉如此说。
小孩子如今已经八岁,长高了不少,日日浸在民与政里,鲜少玩乐,倒真的比同龄的孩子要成熟很多,“相父放心,我知道的。”
第二日早朝,萧凉提了裁撤中书省,分设三省以共担国事,中书令李裕和之后,中书权利一直被萧凉压制,再无反抗之力,三省雏形也早已出现,现在不过是给个名分而已。
众臣热议之后,三省职能框架落定,部分人员调入三省,下设六部分管吏、户、礼、工、刑、兵职能,几乎将原有的官员体系打乱重排。
随着萧凉威望日隆,此番调整阻力极小,不及三月,各省部职能分明,处理事务已是井然有序。
至此,新政之前的所有准备工作已经完全做好。
萧凉颁布相国令和国字公告,一改税制,二定科举,三分田亩,四休律法,五调建制,最后是整军制,军队被放在最后推行,这是萧凉守国之根本,改革大势之下,人心浮动,军队必须足够稳才行。
距离上一次父子二人不欢而散,已经过了两年有余,这两年里,萧凉可谓吃一堑长一智,事事都与老相爷商议,有问必答,绝无隐瞒。
老相爷落下一白子,“你的新政还是操之过急了。”
“五条改革,涉及四个部门,除了户部两则,可算上互不影响,”萧凉的黑子也毫不犹豫的落了,“况且六部之上,还有三省统筹,不至于会乱的。”
老爷子却不下了,只是看着萧凉的眼,“朝中固然各司其职,分到郡县,难免吃力,推行下去,恐怕会走样。”
萧凉心下惊讶,面上却是不显,老爷子向来切中要害,“此局留待改日,萧凉告退。”
紧急召了三高官官议事,唤了皇上一同参与,反复讨论此种情况,如何补救,何以避免,怎么监察,结束已是深夜,安排了三人的居处,萧凉带着小皇帝往回走。
“皇上今天听了这么久,可有什么想说的?”
“老师说这新政空前未有,相国令陈已然周全细致,我不明白。”小孩子如今九岁,还根本不懂人性。
萧凉没有讲道理,只是吩咐了皇帝身边随侍的小太监,“皇上今晚宵夜吃的多了,想要多散步一会,打算先去承乾宫转转,再去宫楼城墙赏景,可是听说今日有雨,若是下雨,就将城墙处改为西角门,最后会随我去景阳宫,你先去承乾宫报告,将此话说与承乾宫宫人,让他去下一处通知转述后,再由那处人通知转述,你可听明白了?”
那小太监甚是机灵,“听明白了。”然后复述了一遍,便去传达了。
那天没有下雨,当二人到宫楼城墙时,守将大吃一惊,表示并未接到通传,二人转去西角门处时,正好景阳宫也来人。
萧凉问及今夜听到的通传是怎样的。
宫人回,“皇上说今天想要多散步,先去承乾宫吃宵夜,若是听闻下雨,就去西角门或是城墙处,要我们来接去景阳宫,找相国大人。”
“那城墙也派了人去?”小皇帝问。
“是的。通传的话并不清晰,是以都派了人,只是不知相国大人也在此,只备了一副撵。”
回去路上,萧凉问小皇帝,“现在你可明白?”
已有老成的模样,“只传了三人便完全走样,若是更多...我明白了。”
“皇上,学问固然重要,但人性和人心也是一门大的学问,希望你永远记好用好这句话。”
那夜成为小皇帝印象里,他们最后一次心平气和、互相信任的谈话,此后信任崩坏,仇恨滋生。
如果说小皇帝全心信任萧凉和国师,那对奶娘则是依赖,是一个孩子对母亲这一角色的、根植心底的依赖和爱。
这些年,萧凉已经陆陆续续处置了一大批小皇帝的身边人,安排了很多新人进来,那些毓秀宫的老人早已所剩无几,可索性还有奶娘,一年前被封二品诰命、赵国夫人。
但那天,萧凉趁小皇帝在学堂,直接羁押了赵国夫人,罪名是其夫家仗势欺人,伤人致死,而其不仅包庇,还派人将被害者家属灭口,可谓穷凶极恶。
小皇帝回宫时,无人敢提此事,可到底有些不对,直到晚饭时分,才想起问及,“奶娘呢?”
宫人跪地不敢答话。
小皇帝一再逼问,才说是被相国大人带走了。
小孩子终于慌了,内心的惶恐全都表现在脸上,顾不得规矩,跑去景阳宫找萧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