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请罪
未几,年轻的太医提着药箱赶到,见了萧凉膝上的血,回首间又瞥到染血的钉垫,看了一眼冷肃的天子,心头一颤,赶紧剪开萧凉裤腿,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张老太医业已年迈,直到别人给萧凉包扎好了伤口,才姗姗来迟,这么多年,萧凉挨过最多的骂都来自于他。
当年太医院首早已去世,年纪大的几个太医,要么留在京中,不再出诊,要么辞职回乡,颐养天年。
唯独张老太医,放心不下萧凉,还留在太医院,推了院首的差事,专心研究医术,或者偶尔来送药,顺便骂一骂萧凉,叫他安分一点,别活不过自己这个老头。
老太医来了,自然无人敢在他之前看诊,他仔细诊了脉,又看了看萧凉,难得没有骂人,但也没有说话,没留药方,只是收拾了一番,就要出门。
齐恒拦下他,“相国如何?”
老太医没有回话,只是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皇上,做人要讲良心。”然后就走了。
满屋的太医和宫人,齐恒一时下不来台,又不能在此发火,很是气恼。
“邓安,陪你师傅回去,别叫他摔了。”萧凉开口唤了曾经张太医手下的小医侍。
“是。”邓太医推了推同行,叫他们赶紧给萧凉诊脉,自己则拜了拜齐恒出了门。
门外传来一声怒斥,“扶什么扶,老头子就是摔了也死不了,肯定比他萧凉活得久。”
齐恒听了这句话,很是恍惚,这是自己要得结果么?
太医轮番诊了一遍脉,互相商量后才指派了一人去回禀,“皇上,相国大人伤了肺部,身上也有诸多新旧伤口,有些已经感染,加上...”犹豫着不知如何形容。
“说!”齐恒满心不耐,呵斥道。
太医斟酌着,“加上相国大人体质不大好,是以...”
打断“胡说!他少年掌军,体质怎会差了?你医术不精,就滚出...”
“皇上。”声音凉凉传过来,截了齐恒的话头,也息了他的火气。
齐恒粗重的喘了几口气,声音有些哑,“开药方吧,不惜代价。”
萧凉命人将他移去景阳宫,齐恒不肯,非要让他宿在自己的养居殿,理由是就近,伤处不宜远距离颠簸,萧凉并不觉得这般娇贵,这伤他从北境带回京城,也并不如何。
齐恒把卧榻让给萧凉,自己就睡在外间。
许是终于回京,一应事情尘埃落定,精神松懈,夜间萧凉竟发起烧来,昏睡间不断咳嗽,齐恒叫了太医,一行人折腾着给萧凉喂药、降温、换药、包扎。
齐恒就立在一旁,看萧凉胸前伤及心肺的枪伤,看他后背经年鞭痕、家法留下的深浅伤疤,战场新旧剑伤、白日新添的家法、还有腿上的血窟窿,一处处看过,没有回避。
他想起那个不小心撞到他换衣的夜晚,难受的无以复加。
后半夜萧凉稳定下来,宫人就都被齐恒遣了出去,亲自给萧凉捶背喂水,折腾了一夜没睡。第二日又早早起床,生怕惊醒了萧凉,换去偏殿洗漱,来不及吃早膳,但仔细叮嘱了人照看萧凉,才去上朝。
百官都知道相国大人回京后,先是回了相府,后又进了宫,可到底情况如何,无人清楚,更无人敢问,齐恒也并不想主动交代。
下了朝,听说萧凉还没醒,他就叫人把奏折搬到养居殿来批,批一会就来给萧凉喂一点温水,按时喂药,恨不能换药也亲自代劳。
萧凉一直没醒,也没退热,但好在并没有继续烧起来,一直到傍晚,又发起了低烧,张老太医直接住进了偏殿。
有侍从怕齐恒休息不好,建议搬去乾坤宫,齐恒没理。
这一夜齐恒甚至没去睡,就守在萧凉床边,从站到坐,再到跪着,疼痛让他更安心,夜晚让他更清醒。
他叫萧凉相父,六岁那年,他看萧凉挨老相爷的罚时,曾问过、若是我做了错事,你会不会罚我?那时萧凉说的“万事有我。”
自己是皇帝,他当然不会如此罚自己,可自己是皇帝,他说“万事有我”。
齐恒当然是做过错事的,不止一次两次,可萧凉至多板起脸训他,“你是皇帝。”
齐恒一连守了两天晚上,睡眠不足,难免容易走神,误了事更加心浮气躁。下了朝,遣散了宫人,径直跪在萧凉床边,脑子里想着,若是萧凉醒着,知道自己上朝走神,险些做了错的决定,他会如何?若是...思绪乱七八糟,内心竟奇异的安定下来,有些困了,便直接伏在床沿睡。
偏就此时,昏睡了数日的萧凉醒来,见此情景有些恍惚,以为仍在梦中,只一动,齐恒就醒了,挣扎着站起来想去倒水,可双腿痛麻难忍,又跌了回来。
窘迫之下,思虑再三,复又端正跪好,张了张嘴,认错的话却说不出口,只垂了头,涨红了脸。
萧凉刚醒,头脑有些慢,没有说话,他就一直跪着,后来萧凉实在忍不住,“水。”
齐恒才把自己从自责的泥沼中拉出来,“是。”扶了萧凉起来,倒了水递过来,复又固执的跪了下去,有了第一次,这第二次跪就顺手多了。
“你不必如此。”喝过水的嗓音比之刚才温润不少,有些温柔。
齐恒沉默着摇摇头,依旧不说话。
“你并没做错什么,我的事也与你无关...”萧凉试图说服他,可他依旧摇头,叹了口气“你先起来。”
可齐恒还是摇头,也不知到底想听到什么。
“齐恒,你起来。”萧凉加重了语气。
抬头看萧凉伸过手来扶自己,怕扯动他伤口,就顺势起了身。
萧凉扯着他的胳膊到床榻上,翻出衣摆下的膝盖,伸手附了上去,掌心温热,带着一点内力为他按摩,“我的事真的与你无关,你不必如此自苦。”
齐恒试图把腿挪开,“我腿没事的。”
萧凉并不理他,“你跪了多久了?”继续按着“让人瞧见就糟了,”说完笑了,“这可是一顶大帽子。”
“只是跪了一会,真的不算什么的。”齐恒捉住萧凉的手。
“走路让人瞧出来可不好。”萧凉抽出手,也想说,女孩子自然要娇贵些养,可到底没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