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沉舟
回京时才入夏,萧凉能下床时,已是盛夏,暑热难耐之际。
齐恒在养居殿备了很多冰块消暑,原本还备了冰镇的瓜果,被老太医骂过就不敢放了,萧凉伤了肺腑,受不得寒凉之物的刺激。
回相府一事,萧凉想了很久,要不要坚持一二,拄了竹杖回,不然父子二人轮椅上相对而坐,多少有些尴尬,可是吩咐去取的人还没回来,就直接被老太医撞见,狠狠打了手,肿了的手实在是撑不住身体,索性也不再挣扎。
两月以来,朝臣百官莫不是多方打探,想知道萧凉进了皇宫,到底如何?
是否真如皇上说的,相国大人进宫后,战场伤疾发作,留在宫中养伤?还是皇上已然容不得相国,私下处置了,养伤只是托词?
萧凉出现在相府时,依然不知被多少双眼睛盯着。
父子俩见面,萧穆接受的有些吃力,这些年他身体愈发不济,精神也大不如前,到底就这么一子,又品性端方,总是格外怜惜一些。
萧凉一时有些无措,竟不知如何安慰感性的父亲,贵为左相,多年宦海,为人一贯克制深沉,鲜少像今日这般。
许久,萧穆才冷静下来,“现今,你们二人如何?”
萧凉想了想,没敢说自己时日无多,“我现在无论如何都威胁不到他,倒是与从前无二。”
可怎么会一样呢?从前齐恒叫他相父,待他亲昵又敬重,如今他只叫他萧凉,偶尔也叫先生,若说不敬重又不是,但总不比从前那般,却也待他真心实意的好。
父子二人吃了午饭,正在下棋时,陆续有官员登门求见,按说平时,是鲜少有人来打扰萧穆的,今日的主角不言自明。
萧凉沉吟少许,搁置了棋盒,“让他们进来吧。”
来者官职大多显要,见了萧凉也都恭敬的行了礼,“相国大人…如何?”户部尚书林齐率先开口。
“尚可,有劳诸位挂心。”萧凉显得不冷不热。
众人也都附和着寒暄开来。
兵部廖尚书到底耿直,忍不住开口“不知大人是否有机会灭了北凉?”
萧凉不答,只是环视众人,逼得他们略低了头,神色讪讪,才开口“皇上是如何说的?”
“皇上未就此事,给出任何回应。”户部尚书接话。
萧凉答的也顺畅,“我是有机会的,但有别的原因,错过了。”
“大人可否告知战况?”
萧凉心中暗叹了口气,到底是追根究底,吩咐小厮,“去告知皇上,今晚我不回宫了,叫他不必等我用膳。”
“是。”小厮领命离去。
至此,众人到底看出些端倪,皇上待相国一如从前。
距传信尚不足半个时辰,小厮传话,“皇上来了。”
众臣属立刻行礼接驾,齐恒匆匆进来,第一眼就看见萧凉,然后转头致意,“老相爷。”
走过去萧凉身边,“你出宫也没有带药,张太医可是不依不饶,定要朕送来。”
谁听不出这是托词,明摆着嫌弃众人耽误了萧凉回宫。
“众卿平身,诸位可是还有什么事?”齐恒把威压摆出来,迫的众人纷纷告退。
待人散尽,齐恒气的拿过萧凉的茶杯就喝,“也不知道是不是太清闲,居然都有空来打探消息。”
萧凉摆手命人上来热茶,顺势替换下齐恒手中的那杯,“你是一听到消息就来了?”
“我一早就知道他们会来找你,但你既然通知我,想来是不耐烦应付他们的。”
“派个人来就行了,何须亲自跑这一趟。”
齐恒嗫喏了一下,忍住了那句话,我想见你。
夏去冬来,萧凉身子越发不爽利,受不得寒气,齐恒只好把他搬去暖阁,日日跑去那边批阅奏折,至晚方归,后来就索性收拾了偏殿,也一并住下。
老相爷病重的消息传来时,宫门即将落锁,齐恒甚至自私的想要隐瞒下来,夜间外出定然寒气入骨,即使暖阁炭火终日不灭,萧凉还是感染了两次风寒,虽然不甚严重,可到底让齐恒认清了,萧凉身子大不如前这一事实,是以夜寒风冷,难免犹豫。
但齐恒也明白,自奶娘事件之后,他们的关系一直都是表面和气,内里戒备猜忌,如今关系总算和缓,他不敢赌。
“萧凉,你怎么样?”齐恒斟酌着开口,生怕他一时接受不了。
“怎么?”萧凉正在看书,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
齐恒沉默着不知如何说与他。
异常的反应,偏又引起了萧凉的注意,搁下手中的书,“你是有什么事?”
“老相爷病重,我刚派了太医去,想着可能你需要知道...”话说的自己都觉得荒谬。
之前萧凉还三五日就回相府看看,入了冬就没怎么出宫了,倒是也日日过问老相爷的情况,但总归是早有准备,“我去看看。”
萧凉回到相府时,太医会诊刚刚结束,正想通知萧凉和齐恒。
“如何?”萧凉一身银狐皮大氅,还没站稳,就急急的问。
“回相国,恐怕...“不知如何往下说,直到看见萧凉深沉的眼神,再不敢隐瞒,“就在这一两日了。”
“嗯。”萧凉的冷静出乎太医们的意料,几人商量了半晌用药,正待准备细细叮嘱小厮下人熬制汤药,忽听得萧凉“哇”的一声吐了血,又连番咳嗽起来,状若垂死。
太医们又赶忙去安置萧凉,甚至打算深夜去请张太医,这位相国大人的命,他们实在是担待不起。
半饷止了咳,“不必了。”萧凉吐了血,染得嘴唇殷红,更显虚弱,“吐过倒是舒服了几分。”
可这吐血的消息还是传回了宫里,齐恒星夜进了相府,生怕出了意外,见不到萧凉,但只一会,就被萧凉赶了回去。
听闻老相爷醒了要见自己的消息,萧凉深知已是父子最后一次见面,“父亲。”
老相爷看着倒是比之前好上许多,“你怎么样?”
萧凉张了张嘴,道了句无妨,“您感觉如何?”
“你应该也清楚,我怕是撑不住了,只是遗憾没能看你成婚生子,想来你是要断我萧家的后了。”
萧凉抿抿嘴,“是孩儿不孝。”
“我萧穆有生之年,有幸得见四海升平,海晏河清,”话说多了,难免气喘,缓了缓才接着开口,“家国天下,总有取舍,你已经很好了。”
萧凉点点头,从未在父亲口中听过夸赞,今时今日却不愿听。
萧穆笑了笑,“就这样吧。”说着转了头。
萧凉深深的看了父亲一眼,还想说什么,但萧穆摆摆手,闭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