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花落

当夜，两朝左相、相国大人之父萧穆，病逝于相府。

萧凉深夜惊醒，闻得此消息，竟十分平静，只是按部就班的安排一应后事。

翌日清晨，相府。

灵堂冷肃，门窗大开，而萧凉已经跪了半夜，虽然守着火盆烧纸，但聊近于无，直到百官下了朝，陆续而来，方欲起身迎客，但双腿早已麻木，萧凉面色无异，只是着人取了轮椅，往来接待。

群臣都在时，齐恒没有来，却遣了无数人，来提醒萧凉加衣保暖，不敢稍安。总算挨到日暮时分，还是撞上了留下的一众臣属。

素服的齐恒格外文秀，少了朝堂上的高深，却也是他人不可窥探的君王。

萧凉遵着孝礼，为老相爷守足了七日，齐恒也担心了整整七日，夜不能寐。

也果然，此事一毕，萧凉就忽的一病不起，此前无事的假象被撕开，病势汹汹。

张太医终是无可奈何，告知齐恒，“一月为期。”

这一个月，萧凉有半个月都缠绵病榻，好在半月后，终于缓了。

素日一堆人围前围后，萧凉不胜其烦，提议想去景阳宫转转。

萧凉想外出的消息，根本无人敢应，连日病情反复，齐恒心情很是不畅，宫中已久没有笑意，是以关乎相国大人的必要报给齐恒。

前几日连着落了好些场大雪，轮到这一日，阳光晴好，冬日融融，“想是院中的梅花正当时，日后怕是不能了。”萧凉如是对齐恒说。

原本齐恒极不情愿，好不容易病势稍歇，可萧凉只说这么一句，他就拒绝不出，只是吩咐人为他加了好几件衣服，亲手为他系上厚实的大氅，自己也披了相配的赤狐氅，戴了手套，才亲自推他出门。

路早有宫人清扫过，并不难走，只是雪意缭乱，刺的人不敢直视。

到得景阳宫时，齐恒已走的有了汗意，可是见了那艳艳红梅，一时竟也忘了累，眼前依稀是儿时在梅树下缠着萧凉的景象。

白雪红梅，这般相称，轻风绕绕，琼华簌簌，清客依依。

“阿颜，你可恨我？”

“你…”指节收紧，“…知道。”

“你登基时，年尚幼，我用了三年才彻底清肃后宫，所有知情者尽皆处死，一个未留，包括你的奶娘。”

齐恒...是齐颜沉默着，他们也是因为奶娘之死，才疏远至此。

“阿颜，我拦了三年，想必你执政以来，早有朝臣上书选秀事宜了。”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却因不堪凉意咳了起来，好一会才歇了咳，继续道，“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是制造一个契机，恢复女帝身份，但总归是第一任女帝，会有些麻烦要处理；二是择一个皇室宗亲，悉心培养，而后佯故脱身，做一个闲人散士，且去嫁人生子。”

“我为了这天下，没有童年玩乐，没有少年恣意，我...也想守着你治理的清平盛世。”齐颜稍一思索，就想明白心之所愿。

萧凉浅浅的笑一下，“也好，这天下由你掌管，我也放心，也算对齐宇有所交代。”

齐颜当然知道齐宇何人，她英明神武的太子哥哥，可是并不想理会，只是转到萧凉面前，蹲下来，“我若做了女帝，你来做我的相王好不好？”

盯着她良久，那一贯深沉的眉眼，此刻带着期许和星光，可萧凉没有说话。

齐颜双脚麻木也没等来回应，慢慢压低了膝盖，单腿跪在他脚边，低了头。

萧凉终是轻轻开口，像是怕惊扰了谁，“阿颜，你知道的，我既做了你相父，就不可能成为你的相王。”

齐颜早有准备，可还是终归不愿面对，肩膀轻轻颤抖，却是哭了，也不知是因为拒绝，还是那句“一月为期”。

三日后，相国萧凉梦中长睡，再未醒来。

史书载：《相国萧凉列传》

恒帝十一年，相国萧凉病逝，时年三十二岁。

八岁入京，伴先太子齐宇侧，习诗书晓军政，经史子集无一不通，水利兵法无不涉猎。十七岁领兵平乱，镇守边陲，安民筑防，莫不称颂。

叛贼成郜之乱，阻塞军情，时乱起三月余，凉闻，率边军回京，三月既克。

杀乱贼、清余孽、复宫城、安民心，立时为皇幼子、今君上齐恒为帝，晓之以诗书礼仪，授之以政论朝事，安之以君臣民心。

其时亦推新政变法，一改税制，二定科举，三分田亩，四休律法，五调建制，六整军制，七兴商贸，大祁上下，广除积弊，焕然一新，可谓四海升平。

恒帝九年，凉率军北上，大败北凉，然凉战中伤重，回转京城，亦不治，凉身渐弱，卒于次年。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