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受挫
萧凉一连在宫中待了三日,病势才缓了下来。
老太医恨他言而无信,过分劳累,却又无可奈何,皇上还小,政事全赖这位相国大人。
虽则太医院不大关注朝政,但自古君臣相依,太医院的老古董们,颇有些人对这个年轻的相国不满,叹我大祁才出狼窝,又进虎穴,激进者言,比成郜之祸更深。
可经过这几日,张太医发现不是,此人不是醉心权利之流,那些狂悖逆臣,莫不是自私自利、贪图享乐,他却连日病势反复亦不敢稍歇,夜夜批阅至晚,再忙也要过问皇帝功课,说他窃国,那谁又是忠臣良将?
可没有随身观察,朝中上下自不如老太医般敬服,心思各异之下,上朝便是一次又一次的试探,态度试探、能力试探、底线试探。
虽则从小被教导的礼数周全,可多年行伍,萧凉到底有武人脾性,试探能力者,一律负责督办,试探态度者,分毫不容有失,试探底线者,全部停职留观,不能不说有矫枉过正之处,可到底好用,不出半月,上下顺服。
萧凉知道这顺服不过表面文章,可他无暇理会,接下来的新政才是他首要的任务,派出去的贴身侍卫萧十七昨日抵京,该来的还是来了。
大祁皇宫,早朝。
小皇帝坐在龙椅上,萧凉立于他身侧,堂下已无人奏报,用眼神示意萧十七宣读政令,事先并未同人商量,并未泄露丝毫新政的意思,可萧凉早已深思熟虑。
这是他和已故太子从小商讨了无数次,又与太子三师,兵马都尉反复沟通,推翻重来了无数遍的令条,甚至为求务尽,他们曾出京半年有余,驻地兵营、太守县丞无一不细致。此令若推行成功,不敢说积弊革除,朝野焕新,也当是上下整肃,有摧邪显正之效。
自古推行新政,要么缓而行之,曲线推进,减少阻力;要么霹雳手段,快刀斩乱麻,大祁已经两次兵乱,根基动摇,是以迅速推行,也可随战损一道修复。
萧凉自然料得到众人反应,这些故旧老臣背后是经营了上百年的庞大家族,新政必会动摇他们的利益。所以斟酌着挑了人选推行,谁知这几人当庭推辞,自请离退、病休、外调不一而足,偌大朝堂,无一人可用,是以新政当庭搁置,不欢而散。
回到景阳宫,萧凉发了大脾气,沉疴未愈,竟气的吐了血。
老太医仔细诊了脉,发现全身并无不妥,比之从前的脉象竟还好上几分,原来吐得是淤血,想到此才松下一口气,面上却是不显,还冷了脸训斥,“相国大人年轻气盛,还偏要和这群老狐狸斗,莫不是嫌自己命长?”
萧凉自知理亏,不敢还嘴。
老太医并不收敛,“老夫虽不知是何事惹大人如此动怒,但想来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不若大人另谋高人。”
眼看不开口是不行了,“今日是我不知分寸,还请大人息怒。”
萧凉既给足了颜面,便也顺势收了脾气,“那还请大人言出必行,药方我会派人送来。”
等老太医走了,萧凉才得空好好思量,世家大族之间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使萧凉选的是新贵,可到底没有根基,不敢轻易得罪这些人,动也不是这么个动法的,到底是自己思虑不周。
今日的奏折不多,陪了小皇帝习字背书后,萧凉索性回了相府,距上次回去已是半月有余,也不知老爷子如何。
熟料刚进府门,就被管家叫到一旁,“今日来了位大人,说是中书省参事,见了老爷...”说到这,管家搓搓手,神色讪讪。
萧凉了然点头,苦笑一下“多谢方叔,”转念,拱手做揖“之前...还请方叔见谅。”萧凉隐约知道,若是管家拦了,这中书参事无论如何都是进不了相府大门的。
回礼,“少爷客气了,都是老奴处事不周。”有意无意给萧凉找了麻烦,此话倒也真心。
果然,甫一进门,老相爷直接喝了“跪下,取家法来。”萧凉上次的伤早好了大半,可那痛楚记忆犹新,何况在老爷子面前,这家法处置更是掺不得水。
萧凉不想再被打得下不了床,误了政事,可又不敢抗刑,“不知那参事说了什么,惹父亲如此动怒?”
“你自己做了什么,心里不清楚?”
“半月以来,凉朝事政令颇多,却不知父亲为哪一件?”
老相爷抬手扔过去近十道奏折抄本,萧凉侧头闭眼,奏折尖锐的棱角划破了他的额头,“萧凉,你问心无愧,就是这般行事?”
萧凉一道道奏折看去,原以为会提到新政,起码自己尚有说辞,却不想这群老狐狸送来的,不过是自己留中不发,弹劾自己权压朝臣、强行离退老臣之类的奏折。
“可冤了你?”老相爷追问。
萧凉只觉口干舌燥,无话可说。
“既如此,就有劳相国了。”老相爷指了指备好的条凳。
萧凉依稀记得上一次那冰冷的触感,却也不敢违拗,只得动手解衣服,直褪到只剩中衣,不想继续,不敢求情。
“相国大人莫不是忘了家规?”
艰难开口,“求父亲给孩儿留一丝颜面。”叩首。
老相爷眸色深沉,到底没坚持,只是点了点条凳。
萧凉依从的俯身趴上去,握紧凳腿。
“以权压人一百,思虑不周一百,共罚你二百下,你可服气?”老相爷说着连着打了十下。
老相爷常年从事文职,现今又断了双腿,力气并不大,可打的萧凉几欲落泪,“服气。”原以为是交给小厮行刑,原以为是顿狠罚,原以为老爷子固执古板,定是气煞了他这乱臣逆子。
即便力气不济,二百下还是见了X,看着跪在地上聆听训示的儿子,“若是以后再犯此错,这丝颜面你可就保不住了。”
萧凉看了眼父亲,垂首称是。
看这小子完全没领会自己的意思,气得拿家法去戳他的头,吓得萧凉以为还要挨打,绷紧了背,老相爷见此情景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以权压人是下下之策,你再这么不动脑子,我就把你拖出去打。”
萧凉闻言复又看了老相爷一眼,试探开口“两次战乱,根基已动,为何不能?”
“战乱伤的只是百姓,你可看动了哪个世家大族的筋骨?那群成了精的狐狸,岂是你区区权势压得住的,那背后还有言论,还有人心。”
萧凉沉默了好一会,才哑声开口,“孩儿受教了。”
不放心的又叮嘱,“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父亲...”萧凉开口想要老相爷回朝助自己一二,却又觉得丢人,话再在嘴边滚了又滚,才低声道,“孩儿知道了。”
看着儿子颓然的神色,生硬吩咐,“滚去小皇帝身边跪着,不许吃晚饭。”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