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满载而归
老家的水泥路刚下过场晨雨,水泥路的低尘处还洇着水迹。我们一家子驱车进了舅舅家,厨房飘来的红烧肉香正顺着窗棂往外钻——那是用舅舅家老屋后院的柴火慢炖的,肉皮泛着琥珀色的油光,肥膘炖得入口就化,连汤汁里都浸着松木的清香。
这趟回老家,亲戚们早排好了饭局。头天在自家吃炖菜,第二天去姨家吃羊肉,鸡肉。。,姨总说“你们难得回来”。第三天到了舅舅家,老舅凌晨就去村口早市抢新鲜的河虾,裹着面粉炸得金黄,连小娃都能用手抓着啃,油汁蹭在下巴上像只花脸猫。饭桌上永远堆得冒尖,装菜的粗瓷碗沿还留着磕碰的缺口,却是最实在的滋味——茄子是后院刚摘的,带着蒂上的泥土;豆腐是村头老豆腐坊现做的,嫩得能在碗里晃悠;连腌菜都是舅妈去年秋天腌的,酸脆里带着阳光的味道。
小娃这会走路走得比较稳妥了,摇摇晃晃的小胖墩。小苹果在院子里追一只白蝴蝶,蓝布褂子的衣角扫过晒谷场的麦秸,小娃就攥着拳头跟在后面,嘴里“哥哥、哥哥”地喊。蝴蝶停在老槐树的枝桠上,小苹果踮着脚够不着,忽然转身把小娃架到自己肩上——他才十岁,身子骨还没长开,架着小娃时腰微微弯着,却坚持要走三步才放下,嘴里还念叨“哥哥有力气”。
有次小娃摔在晒谷场的草垛上,没哭,反而咯咯笑。小苹果赶紧蹲下来,用袖口擦他脸上的草屑,手指轻轻捏了捏他的脸蛋:“笨蛋,摔疼了要告诉哥哥。”说着从裤兜里摸出颗水果糖,是姨妈给的,他自己没舍得吃,剥开糖纸塞到小娃嘴里。阳光穿过槐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俩身上,小娃含着糖笑,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小苹果就掏出手帕慢悠悠地擦,那认真的模样,倒像个小大人。
看着他俩在院子里疯跑,我忽然想起小苹果刚上一年级的那个冬天。那时他总穿着件深蓝色的校服,放学后背着书包蹲在楼道口,看邻居家的双胞胎踢毽子。有次我去接他,发现他手里攥着半块橡皮,是想分给人家又没好意思。回家的路上,他踢着路边的石子,忽然抬头说:“妈妈,要是有个弟弟,我就把我的奥特曼都分他一半。”
他跟表哥表弟最亲的是前年暑假。三兄弟在老家待了一个月,每天一起吃一起玩一起睡,整个三连体娃娃。难得可以和表哥表弟待这么长的时间,三小只不知道有多开心。作为中间的小苹果,和哥哥处得很欢,和弟弟处得更欢,三小只在一块,有时会冷落下小表弟,小表弟受不了了就会大哭,怪他俩不关心他。然后小苹果就急忙的赶着哄他亲爱的小表弟。等我回去接几个娃的时候,还依依不舍地和外公外婆告别。因为他知道回深后,只有小家伙自个一个人在家里玩了。他又会红着眼圈说:“要是天天能一起玩就好了。”
有天夜里我起夜,看见他卧室的灯还亮着。推开门时,他正趴在桌上画画,纸上是两个小人手拉手,旁边写着“我和弟弟”。见我进来,他赶紧把画往抽屉里塞,耳朵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他忽然攥住我的手:“妈妈,是不是我不买新玩具,弟弟就回来了?”那一刻我鼻子发酸,只能把他搂在怀里,说“快了,妈妈在努力”。
现在看着他护着小娃的样子,倒真应了他当年的话。小娃抢他的漫画书,他不恼,反而一页页翻着讲;小娃把他的积木堆成歪歪扭扭的塔,他就拍手说“比哥哥堆的好看”。有次小娃半夜发烧,小苹果硬是披着衣服坐在床边,举着体温计守了半个钟头,直到护士说没事,才趴在床边睡着了。
老家的日子过得像檐角的漏雨,慢悠悠的,却处处透着暖。早上总能被院子里的鸡叫吵醒,推开窗就看见爸在菜畦里浇菜,妈蹲在石阶上择豆角,两人不怎么说话,却总在转身时碰到对方——爸递过浇完水的瓢,妈就把刚摘的西红柿塞给他。有天傍晚看见他俩坐在门槛上,爸给妈拔头上的白发,妈给爸揉按酸痛的膝盖,夕阳把他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株长在一起的老槐树。
要回深圳那天,妈天没亮就起来了。她指挥着老爸在厨房杀走地鸡,刀刃碰到鸡骨的声响格外清晰,爸宰完鸡后,蹲在院子里捆菜,把刚割的韭菜、带着泥的胡萝卜往竹篮里装。我过去想帮忙,妈却把我往外推:“去陪小娃睡觉,这里有我和你爸呢。”可我分明看见她系着的围裙沾了血渍,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装行李时才发现东西多到吓人。三只杀好的走地鸡用塑料袋裹着,外面还套了层棉絮;二十个土鸡蛋个个用软纸包着,码在竹篮里;还有妈晒的笋干、爸腌的腊肉,堆在玄关像座小山。我拎着只鸡往行李箱塞,鸡爪子从袋口露出来,挠得我手痒。T生正把一捆青菜塞进背包,见我手忙脚乱,过来接过鸡:“你看你,鸡都比你灵活。”他把三只鸡分装进三个保鲜袋,又找了根绳子捆在行李箱把手上,说“这样就不会晃了”,额角的汗滴在行李箱上,他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去高铁站的路上,姨父这个老司刺溜的往高铁赶,一路上聊起了家常的琐事,不知不觉便是到了高铁站,火速下了车,和姨父挥手告别。
高铁列车启动时,小苹果正趴在窗边挥手,小娃也跟着一起趴在哥哥身上看着外面的风景。小苹果不停念叨:”老家好好玩呀,妈妈,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再回来哇?“”快了快了,有空就会回。过年了肯定回。“
我们的座位在车厢中部,三人座靠窗的位置被小娃占了,他抱着个毛绒熊,脚边还放着小苹果的奥特曼。小苹果把书包里的零食倒在小桌板上,分了半袋饼干给小娃,又拿出本漫画书,指着上面的图画讲:“这是怪兽,等下哥哥教你打怪兽。”小娃听不懂,却跟着拍手,口水滴在漫画书上,小苹果赶紧用纸巾擦,嘴里念叨“小笨蛋”,眼里却全是笑。
邻座的阿姨是个退休教师,戴着副银框眼镜,手里织着毛衣。她看着俩孩子笑:“这俩娃真亲,到底是亲兄弟。”说着从包里摸出颗水果糖,剥了纸递过来。小苹果先给小娃,小娃却举着糖要给阿姨,奶声奶气地说“谢谢奶奶”。阿姨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又从包里翻出本童话书,说“给你们讲故事吧”。
没过多久,斜对面的小男孩凑了过来,手里举着辆玩具车。小苹果立刻把自己的变形金刚递过去,三个小孩趴在小桌板上玩起来,时而因为谁的玩具更厉害争两句,转眼又凑在一起咯咯笑。有次小娃抢了小男孩的车,小苹果赶紧把自己的奥特曼塞给人家:“这个给你,他还小,不懂事。”小男孩却摆摆手:“没事,我妈妈说要让着弟弟。”
车厢里的灯亮起来时,小娃趴在小苹果腿上睡着了。小苹果一动不敢动,怕吵醒他,自己却困得直点头。T生把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俩孩子身上,又从包里摸出瓶牛奶,插了吸管递到小苹果嘴边。小苹果吸了两口,忽然抬头说:“爸爸,下次还能回老家吗?”T生揉了揉他的头发:“等放寒假,咱们带爷爷奶奶一起去摘草莓。”
到站时已是深夜。走出站台就看见公公婆婆的身影,婆婆举着个手电筒,光柱在人群里晃来晃去,看见我们就赶紧挥手。公公推着个小推车跑过来,把行李箱往车上搬,嘴里念叨“可算到了”。小娃被 T生抱在怀里,迷迷糊糊地喊“奶奶”,婆婆赶紧接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两口:“乖宝,回家给你煮鸡蛋。”
到家时快十二点了。玄关的灯亮着,是婆婆提前开的。公公把行李搬进厨房,开始清点东西:“这鸡得放冰箱,鸡蛋要摆在最上面。”婆婆把小娃抱到床上,又去给小苹果找睡衣:“先洗个澡,奶奶给你们热牛奶。”我和 T生脱了鞋就往沙发倒,他的袜子沾了点泥,是早上搬行李时蹭的,我想起来给他拿拖鞋,却刚站起就打了个哈欠。
等我洗完澡出来,看见公公正蹲在厨房收拾笋干,把发黄的部分剪掉,好的装进玻璃罐;婆婆把带过来的宰杀好的按量裁切好,分别用保鲜袋装进了冰箱。小苹果和小娃已经睡熟了,小苹果的胳膊搭在小娃身上,像只护崽的小兽。
T生躺在旁边的沙发上,呼吸已经很沉。我给他盖了条毯子,忽然发现他眼角有了细纹,是这几年带孩子累的。可他嘴角还微微翘着,许是梦到了老家的晒谷场,或是火车上孩子们的笑声。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条的光,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冰箱制冷的嗡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明天醒来,冰箱里会有老家的走地鸡,阳台会晾着刚摘的青菜,小苹果会举着漫画书喊小娃起床。而那些装在行李箱里的土产,那些老家里的烟火气,那些孩子们的笑声,终究会变成日子里的甜,像妈腌的酱菜,慢慢发酵,越品越有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