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小Z的无奈
以前只要打开那个我们几个老友组成的微信群,十有八九能看到小 Z发的消息。有时是清晨拍的小区里沾着露水的月季花,配文说“妈今早浇花时说这花比去年开得旺”;有时是午休时发的办公室窗外的云,吐槽“刚摸鱼看了眼天,被领导逮到问我是不是在研究天气”;到了晚上更热闹,要么是俩娃趴在桌上画画的背影,要么是老母亲坐在沙发上追剧的侧影,总能带着点烟火气把群里的气氛烘热。我们总说她是“群里的气氛发电机”,哪怕是抱怨老公又要出差,或是吐槽孩子不肯睡午觉,字里行间都透着股鲜活的劲儿,好像生活里的琐碎到了她那,都能变成能唠两句的乐子。
但大概从上个月开始,群里突然少了她的动静。之前每天雷打不动的“早餐播报”——有时是老母亲蒸的红糖馒头,有时是她匆忙煎的鸡蛋饼——断了;晚上的“家庭剧场”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长时间的沉默。有次我忍不住在群里@她,问“最近是不是被俩娃榨干精力了”,过了快两小时,才收到她回的一句“最近家里有点事”,后面跟着个蔫蔫的表情。那时候心里就咯噔一下,知道肯定不是小事。直到上周我私下发消息问她,屏幕那头沉默了许久,才弹过来一句:“我妈……癌症,医生说可能快扛不住了。”
提起这事时,小 Z的声音隔着屏幕都能听出哽咽。她说起老母亲这辈子,话里的每个字都像泡在水里,沉甸甸的。小 Z总说老母亲的手是“万能手”,能缝补被俩娃扯破的校服,能炖出她从小吃到大的排骨藕汤,还能在冬天把俩冰凉的小脚丫揣进怀里捂热。可这双手,早年却要握着冰冷的机床零件,要在闷热的电子厂里插电路板,要在菜市场为了一毛钱和摊主磨半天嘴皮。
小 Z说她小时候最盼着过年,不是因为有新衣服穿,是能在腊月二十九那天看到母亲回家。那时候母亲在深圳的电子厂打工,一年就回一次家。每次母亲拎着鼓鼓的蛇皮袋进门,她和妹妹就像两只小尾巴跟在后面,看着母亲从袋子里掏出用报纸包了一层又一层的糖果,还有给她们扯的花布。母亲总是一边拆包一边说“厂里今年效益好,能多给你们买两尺布”,可她后来才知道,那些糖果是母亲从自己的午饭钱里省出来的,花布是加了好几个夜班才攒够的钱。
“我爸在我刚记事的时候就走了。”小 Z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对他没印象,妈也很少提。有次妹妹翻老相册,看到一张他和妈年轻时的合影,妈才说他走的那天,天刚亮,她还在灶台前煮粥,回头就看见他拎着个帆布包出门,再也没回来。”
在那个连离婚都要被人指指点点的年代,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日子就像走在没铺好的石子路上,每一步都硌得慌。母亲没再嫁,别人给介绍对象,她总说“俩娃还小,我顾不过来”。其实小 Z后来才明白,母亲是怕她们受委屈。有次她在旧箱子里翻到一本母亲的日记,里面记着“今天厂里发了奖金,够给小 Z交学费了”“妹妹说想要个新书包,下个月再省点”,翻到最后几页,有一行字被水洇得模糊了:“夜里梦见他回来,醒了才想起,他早不知道在哪了。”
母亲总说自己是“劳碌命”,可那双劳碌的手,却把日子一点点理顺了。小 Z和妹妹上了大学,毕业后一个留在外地,一个回了老家。小 Z结婚那天,母亲穿着新买的红棉袄,握着女婿的手说“我家小 Z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细,你多担待”,转身给小 Z整理头纱时,偷偷抹了把眼泪。那时候小 Z以为,母亲终于能歇口气了——妹妹嫁了个本地的老师,日子安稳;自己和老公打算回沙市开个小工作室,离母亲近。
可安稳日子才过了半年,母亲就开始说胃疼。一开始以为是老毛病,吃了些胃药没见好,去医院做了检查,结果出来那天,小 Z正在给工作室的货架贴价签,接到医生电话时,手里的胶带“啪”地掉在地上。她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店里,听着医生说“胃癌中晚期,已经有转移了”,脑子里像被塞进一团乱麻,嗡嗡作响。
回家告诉母亲时,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给俩娃织毛衣。听完后,手里的棒针停了停,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怪不得最近总没力气,还以为是年纪大了。”那天晚上,小 Z听见母亲在房间里叹气,她悄悄走过去,看见母亲对着窗外的月亮发呆,桌上放着妹妹小时候画的画,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妈妈最棒”。
“她总说‘白忙活一场’。”小 Z的声音低了下去,“说好不容易把你们带大,看着你们成家,我该享清福了,怎么就得了这病。”有段时间母亲不肯吃饭,说“吃了也是浪费,还不如省点钱给娃买奶粉”。小 Z急得掉眼泪,把俩娃叫到床边,让他们给外婆讲故事。大的拿着绘本,奶声奶气地念“小刺猬的妈妈生病了,小刺猬每天给妈妈摘果子”,小的趴在床边,把自己的小熊塞到外婆手里:“外婆抱着小熊,就不疼了。”
母亲的心就这么被焐软了。她开始配合治疗,化疗掉头发,就笑着说“省得我天天梳头了”;吃不下饭,就逼着自己喝小 Z熬的小米粥:“我得多吃点,不然没力气带娃。”
俩娃从出生起就跟着外婆。小的刚会爬时,总喜欢拽着外婆的裤脚到处挪;大的上幼儿园第一天,抱着外婆的脖子不肯放,说“外婆不送我就不去”。到了沙市后,小 Z老公因为工作需要,常年在外地跑项目,小 Z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每天早出晚归,带娃的事自然落到母亲肩上。
母亲每天早上六点就起床,给娃做早饭,送大的去小学,再牵着小的去幼儿园。下午接了娃,要先去菜市场买菜,回家给俩娃削水果,盯着他们写作业,等小 Z下班回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热菜。有次小 Z加班到深夜,推开家门看见母亲趴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小的那件恐龙图案的小毯子,俩娃已经在房间睡熟了。
去年夏天,小 Z公司要搬到邻省的分公司,她犹豫了很久。母亲说“去吧,趁年轻多挣点,娃我带着呢”。于是小 Z每周一早上坐高铁去邻省,周五晚上再赶回来。老公在外地出差,她在邻省上班,家里就剩下母亲和俩娃。有次大的半夜发烧,母亲背着他去医院,挂号、缴费、输液,忙到凌晨才回家,第二天照样送小的去幼儿园。小 Z在视频里看到母亲眼下的黑眼圈,心疼得直掉泪,母亲却笑着说“没事,我身体好着呢”。
母亲的病情是上个月开始恶化的。一开始是吃不下饭,后来连走路都没力气,医生说已经不适合再带娃了。小 Z去找领导,想调回沙市的岗位,领导叹了口气说“现在分公司刚起步,你这个岗位离不开人,要不你先请几天假?”
那天她在公司楼下的花坛边坐了很久,给老公打电话时,声音抖得厉害。老公说“不行就辞职吧,我最近项目奖金下来了,够咱们撑一阵”。挂了电话,她看着手机里母亲抱着俩娃的照片,突然就想通了——工作没了可以再找,可母亲只有一个。
辞职那天,小 Z去给母亲买了束向日葵。母亲靠在床头,看见花就笑了:“这花看着就精神。”小 Z坐在床边给她剥橘子,母亲说“其实我不怪你,你们能好好的,我就放心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母亲花白的头发上,小 Z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坐在床边,给她讲“从前有个勇敢的小姑娘”的故事。
医生说母亲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大概也就一个月。小 Z现在每天陪着母亲,给她读报纸,陪她看老照片,俩娃放学回来,会爬到床上给外婆捶背,把在学校得的小红花贴在她手背上。母亲的精神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会说“等我好了,还想给你们做排骨藕汤”,小 Z就握着她的手说“好,等你好点了,咱们一起去买排骨”。
昨天小 Z在群里发了张照片,是母亲和俩娃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母亲的脸上带着笑,俩娃趴在她腿边看绘本。她配文说“今天天气好,妈说想晒晒太阳”。我们在群里回了好多拥抱的表情,没人多说什么,却都知道,有些温暖,哪怕短暂,也能在心里留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