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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商百年

共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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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血本无归

1945年底,王维藩从东盛泉拉出一班人马,与贾令、秦村的几个财主合资,在贾令镇北楼门南大街上,开办了“集义川”醋酱作坊兼日杂店。王维藩倾其所有,将家中仅有的积蓄乃至陈氏的金银首饰,都投资到“集义川”,成为资金最多的股东,亲自出任集义川东家大掌柜。

王维藩以为,“八一五”日寇投降了,将进入中国人当家作主的太平盛世,他将有生以来最大的一笔“赌注”投进了“集义川”,没想到输得最惨,使他后半生再没能翻过身来。日本投降后。山西土皇帝阎锡山的“勾子军”,很快就抢占了晋中祁县等地的平川地带,在其辖区内,强制推行“三自传训”、“兵农合一”暴政。所谓“三自传训”,就是让老百姓“自白转生”,断绝与共产党“八路军”的关系。在“三自传训”中,众多抗日民兵、军烈属过不了“自白转生”关,在阎锡山的特务组织“同志会”的指挥下,被“自卫队”用乱棍活活打死。民谣称:“三自传训,自白转生,乱棍打人,残害百姓。”所谓“兵农合一”,就是“抓壮丁”扩充“勾子军”,与共产党争地盘,打内战。凡年在十六至四十五岁的男性“壮丁”,都必须参加“常备兵”,未参军的老弱病残者组成“自卫队”即“预备兵”。土地按“壮丁”分配,由“预备兵”代耕“常备兵”的土地,并负担其家庭生活。民谣称:“兵农合一好,地里长满草,男人当了兵,女人跟了人。”还说“阎锡山三青团,苛捐多杂税繁,‘关金币’麻袋装,买不来半升粮。”那时在阎锡山辖区内,土地荒芜,饥荒漫延,饿殍遍地,民不聊生。王维藩创办的“集义川”,刚则开账,就赶上阎锡山搞“三自传训”、“兵农合一”。“集义川”的所有青壮年伙计,都被抓了“常备兵”,酿造无法开工,加之老百姓口粮奇缺,哪来的粮食酿造醋酱呢。更要命的是阎锡山的苛捐杂税,不管你买卖是否能作,各种捐税一分不少,“勾子军”还经常到“集义川”柜上混抢乱拿。“集义川”一无工人,二无原料,又捐税繁重,到1946年底,就把本钱赔光倒闭了,王维藩可谓是血本无归,赔了个净光。

1947年秋天,王维藩在“集义川”留守,收拾烂摊子。此时,五弟的遗孀高氏,嫁给一个日伪汉奸,日寇投降后,摇身一变成了阎锡山的座上宾,眼看“勾子军”节节败退,高氏为随后夫逃往台湾作准备,不择手段地要变卖“王家两益堂老宅”。二弟的妻子阎氏本来早想出卖住宅,两人一拍即合。高氏和阎氏在一班“勾子军”军警特务的簇拥下,荷枪实弹来到贾令镇“集义川”留守地找王维藩。高氏言明:“我老五家名下加上收买老三的、经管老四的房产,合计占王家老宅的六成,再加上老二家的房产,我和二嫂名下拢共是八成,你老大名下只有二成。我们孤儿寡母生活不了,要卖房产,如果你老大能折得起,就先让你,把我俩名下的八成折变给你。如果你不要,就只能卖全院,你名下的两成不卖也不行,因为买主要买全院。”

此时此刻,王维藩作生意赔了血本,身无分文,无言以对,又迫于军警特务的威胁,更不敢多言,只能同意卖掉全院。王维藩没有想到的是,买主竟是“集义川”的股东之一,秦村“粉坊”东家许奴疙瘩(真名未考)。许奴疙瘩以一百石玉茭子,买下“王家两益堂正宅”全院,连同“两益堂”大厅内全部共有家俱。当时“兵农合一”闹饥荒,粮食最金贵,有粮可兑换黄金珠宝,全院卖一百石玉米,在当时来说还合算。高氏分到六十石玉米,换成金条逃到台湾,阎氏分到二十石玉米,改嫁他人,王维藩分到二十石玉米,心里有气。

王维藩想不通,买主就是本村的熟人许奴疙瘩,事前连个招呼也不打,欺人太甚!他越想越气,赌博的老毛病又犯了。在“集义川”留守人员张撇子(与国民党有染,解放后被枪毙)、许奴疙瘩等人的鼓动下,就在留守地柜上聚众赌博。许奴疙瘩坐庄设押宝赌局,王维藩将卖房所得二十石玉米的筹码全部押上,企图赢回一百石,从庄家许奴疙瘩名下把王家老宅夺回来。但是,他在赌场上是个笨蛋,从来就是老老实实认输,这次押宝和往常一样,二十石玉米全部输给了“庄家”许奴疙瘩。事已至此,王维藩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走投无路,企图寻死,一了百了。他的反常举动,被刘培文(曾是王维藩手下的学徒小伙计,酿造师傅)看在眼里,经多方劝导,才幸免一劫。事后,当陈氏得知此事时,却说:“这是命里注定该破财,破财免灾,值的。王家老宅好比一场梦,梦醒来,梦里的东西不见了,没有什么可惜的。反正秦村咱又不住,卖了就歇心了,钱输了人还在,穷日子照样过”。王维藩没有想到,陈氏居然如此大度,一句怨言没有。

事实上,到1947年前后,王家老宅已空无一人,出卖宅院是迟早的事。民国年间,由于秦村北面的昌源河岸年久失修,河堤溃烂,河道淤塞,雨季河水泛滥,多次淹没秦村周围的大片土地。久而久之,秦村四周被流沙碱滩包围,村内碱水横流,黄沙满地,房倒屋塌,一片瓦砾。宅院的北面是个长年积水的大污水坑,每到夏季蚊蝇丛生,东、西、南三面全是破砖烂瓦、一片荒凉,王家老宅墙高院深,孤立在一片野草瓦砾之中,院内空无一人,酷似一座古庙。当时的秦村,有的人家背井离乡远走高飞,留下的人家无地可种,大都以制作出卖“黢灯”(约长10厘米,宽1厘米,厚1毫米的薄木片,一头削尖涂上硫磺,点燃引火用品)为生,因大量用木料,将村周围的树都砍光了。村民收入微薄,口粮难保,喝的是又苦又涩的碱水,生活十分艰难,王家人也不例外,只能离开秦村。不过在王家来说,除了自然因素外,主要是人为因素所逼,从民国二十七年秋,老五王维凯大卖鸦片以来,王家老宅就成了远近闻名的鸦片交易所,瘾君子的乐园,流氓地痞出出进进,日伪汉奸来来往往,王家成了是非之地。

王维藩为避嫌,先在秦村后街上租房暂住,后来陈氏就带上儿子离开秦村,长期住在西社镇娘家,或是文水北胡家堡二妹家,逢年过节回秦村住几天,就像避瘟神似地赶快躲出来。到1941年老五王维凯失踪后,日寇三番五次到王家老宅骚扰滋事,王维藩长期住在贾令镇“东盛泉”柜上,母子俩就更不敢回秦村了,于是长期住在西社,直到1945年秋天,才返回秦村王家老宅,更可恶的是,家里只有陈氏母子,在秦村仍算一大户人家,必须负担阎锡山“勾子军”的苛捐杂税和各种差役,1946年秋末,母子俩就在文水县西社镇正式落了户,从此再没有回秦村王家老院。另外,老二家的阎氏,多年以来就一直住在祁城村娘家;老五王维凯死后,高氏母子就再没有回过秦村老宅了,实际上到1947年,高氏、阎氏合谋出卖王家老院时,这里已是一所长期无人居住的空宅了,所以陈氏说,卖了就歇心了。王家在秦村还有十亩茔地,早年间,由永兴庄一户农家世代无偿耕种并兼管坟茔,民国以来成了盐碱滩,寸草不生,那家农户不再经管,自从1942年在此墓地埋葬了毒枭王维凯的尸骨后,王家再无人去茔地祭扫。茔地的碑坊、石柱倒塌,墓穴进水淹没,成了无主的荒野滩,1958年“大跃进”时期又将王家墓地推平,栽了树木,王家在秦村房无一间,地无一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