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梦幻人生
王泌和梁夫人的长子王维藩,乳名丁有,从两岁起就离开了生身父母,在祖父王守谦身边生活。王守谦脾性古怪,对儿孙管教严谨,王维藩受其约束,从小就少言寡语胆小怕事。梁夫人自那场官司之后,一直单独住在后街,很少有机会关爱自己的长子。王守谦逝世后,已经八岁的王维藩才回到生母梁夫人身边,不幸的是,梁夫人在回到王宅四年后病故。王维藩,遭后娘管束,王维藩由于从小就失去母爱,自然也没有了父亲的关怀,没有个愉快的童年。十二岁丧母,十五岁时又遭继母韩夫人管束,王维藩心灵受到创伤,养就一个唯唯诺诺憨厚老实的脾性,換个角度看,就是窝囊。故此,王泌很不喜欢这个儿子,以致后来父子反目,家庭不和。
王维藩性格憨厚,自幼跟着祖父王守谦,深受书香门第文化素养的熏陶,从小习惯读书、写画。他私塾求学,读四书五经,习儒家礼仪,练写算技能,擅长算术,尤以珠算见长,打得一手好算盘,又快又准,后来得到商家重用,成为一名账房先生,乃至账房主管、商号掌柜。民国四年,王维藩十八岁时,经父亲王泌的朋友引荐,到孔祥熙的太原“祥记烟草公司”任账房见习会计,三年后转为正式会计(账房先生)。
民国九年,王维藩二十三岁,由王泌主婚,与文水县西社镇陈家小姐成婚。陈氏出生于光绪三十年,只有十六岁,是陈家长女,同胞兄弟姐妹九人,没读过书,裹着小脚。她的父亲陈世明早年曾在祁县东观镇经商,他为人厚道,广交朋友,经商行同仁引荐,结识了王泌,彼此投缘,结成儿女亲家。
陈氏出身农家,从小帮母操持家务,照料弟妹,养就勤俭持家吃苦耐劳品性。她身体娇小瘦弱,干粗笨家务力不从心,但逞强好胜,不甘示弱。她心灵手巧,描龙绘凤、剪窗花,无师自通,刺绣缝纫、纺棉花,无所不能。陈氏初到王家时,王家五男二女,七子团圆,红火热闹。陈氏与王维藩的结合,应该是珠联璧合,美滿姻缘,但命途多舛,事有不测。
按照文水县西社镇当地习俗,新娘穿的红绣鞋底上,要别一根用红线缠绕着的绣花针,据说是为了“辟邪”,有如新娘下轿新郎要拉弓射箭,同出一理。没想到,当陈氏乘坐的花轿到达秦村王宅门前下轿时,这根别在红绣鞋底上的银针,被细心的后婆母韩夫人看在眼里。这位韩夫人当年只有二十八岁,但她颇讲迷信。事后韩夫人一直说新娘子鞋底上的针,是冲着她来的,是要扎死她这个后婆母。为此,韩夫人从来没给过陈氏好脸。就在陈氏嫁到王家的第二年初夏,韩夫人就去世了,享年仅二十九岁。其实,韩夫人早就有病,经常是吃饭噎食,吃了就吐,俗称“倒食弊”,按现时来说,恐是食道癌,不治之症。韩夫人的死,与新娘鞋底上的针毫无关系,但陈氏內疚了一辈子,老是觉得有愧于婆母。
民国十年秋天,就在韩夫人去世不久,二十四岁的王维藩失业了。由于孔祥熙把祥记烟草公司转卖给了阎锡山,原先在祥记供职的太谷、祁县人,全部被五台、定襄人取代,这是世态变化,个人毫无办法。王维藩失业后不敢回家,生怕受到父亲王泌的无名指责。无可奈何,他只好身背文房四宝,在太原市走街串巷,卖字画度日。他每到一家商铺柜台前,就打躬作揖,恳求人家需要写画些什么。写画完了,老板满意就给点“润笔”,如果人家不滿意,遭白眼不说,还贴了纸墨。王维藩的字画,如同他的个性一样,没有灵性。他的书法笨拙,没新意;绘画死板,没活气。故此,他卖字画得到“润资”时少,遭受白眼时多。王维藩失业后不敢回家,试图凭一技之长赚点钱,但卖字画不比记账打算盘,隔行如隔山,他流落街头,过着形同乞丐似的流浪生活,眼看冬天到了,到处流浪不是办法,这才打算回家。他从太原贩一桶面酱,想到祁县地面卖掉,赚点小钱给父亲买点见面礼,不期体力不支,中途病倒,只好三不折二处理了面酱,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进家门。王维藩抱病回家,父亲当时没有说啥。但他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说不定哪天就会遭遇电闪雷鸣。
陈氏进得王家门来,小心谨慎,战战競競,生怕公公婆婆不高兴。但怕啥就来啥,在她嫁到王家的第二年,婆母韩夫人年年轻轻就病故了。婆母的死,陈氏总觉得似乎与自己鞋底那根针有关,她问心有愧似地,就主动承担起照料韩夫人两个遗子的任务。当时,维昌九岁,维凯六岁,这俩小叔子特别闹人,不好侍候,她还要操持全家人的一日三餐、洗洗涮涮。如果公爹王泌从县城回家,她要侍奉公爹抽大烟,沏茶倒水,擦抹打掃,稍不如意,公爹就大声训斥,甚至用烟袋杆抽打。陈氏觉得婆母的死似乎与己有关,公爹气不顺,只能逆来顺受,就在这时候,王维藩失业后抱病回家。没过几天,王泌就气不打一处来,无是生非,找王维藩撒恶气,陈氏原本体质虚弱,又劳累过度,身心受损,大病一场。
这年初冬的一个傍晚,陈氏在其居室,把一把柴禾塞进炕洞里,点火烧炕取暖。由于炕冷风不顺,一股浓烈的烟火突然以炕洞里喷了出来,直冲陈氏扑面而来,受到这突如其来的惊吓刺激,她当即口吐白沫昏厥在地。王维藩回屋睡觉时,才发现陈氏已经休克多时,于是急忙请来本村一位会针灸的老太太,给陈氏又掐人中又扎针,她才慢慢地苏醒过来。但她醒来后,一反常态,竟指名道姓大骂王泌。王维藩见状着了急,手脚无措。当日王泌正好在家,立即雇来一辆马拉轿车,让王维藩乘车连夜赶往文水县西社镇(在秦村西北上,相距二十余华里,须经过昌源河、汾河两条河流)向陈家告急。
陈父与王维藩连夜返回秦村,此时天刚黎明,看到女儿时,她连自己和王维藩也不认识了,完全丧失了记忆。陈父见状着了急,王泌要他宽谅王家的疏忽大意,对儿媳关怀不周,表明不惜一切代价要为儿媳看病。陈父说:“文水县城有一位老中医,手到病除,远近闻名。不过此老先生年事已高,不知是否还出诊看病,先去请请再说。”于是王泌急忙取出一把银元,交给陈父。王维藩雇来一辆快马轿车,陈父连早饭也顾不及吃,就立马上车到文水县城请老医生去了。
文水县城离祁县秦村有七、八十里路程,陈父让车夫快马加鞭,当日中午就赶到了文水县城,在朋友的帮助下,找到老医生家。老先生年过八旬,不再出诊,说不见病人也能看病,只要来人把病情及发病前后症状讲清楚就行。于是陈父详尽讲了女儿的现状,以及平时的体质、脾性、处境等状况。老先生开出一剂处方,让用铁匠打铁时,从铁砧上溅出来的新鲜铁屑四两作药引,与中药一起煎熬成汤剂,由病人最亲近的人煎药侍奉,还说,病人可能不吃药,务必把病人的嘴巴撬开,尽量把药汁灌下去。老先生最后叮嘱:“病人服药后很快就会昏睡,绝不可惊动打扰。”陈父用十块银元在老先生家药房抓起中药,到铁匠铺打铁现场找来新鲜铁屑,又从文水城绕到西社镇,把老伴接上,人困马乏,回到秦村已是半夜三更。
陈母下车后连夜精心煎熬中药,次日早晨,陈父用铁匙将女儿的嘴巴撬开,把药汁一滴不漏地灌下去。果然,陈氏很快就安静地入睡了,在屋里的亲人们都去了别的房间。真如老先生所说,她一睡就是一天一夜,醒来后一言不发,光要水喝不吃饭,亲人们喜出望外。
当日早饭后,王维藩携与陈父乘马拉轿车赶到文水县城,老先生仔细询问了病人服药后及醒来后的反应,开出两副中药处方,并说:“把这两副药吃了,病人就基本上好了。但有几个问题要注意,一是要让病人在安静的环境中慢慢调养,不能受劳累。二是病人上焦火大,要经常服用些凉药,多吃些瓜果蔬菜。如果能买到熊胆的话,常给病人备点,保证终身受益。熊胆有铜铁之分,铁胆呈黑色,铜胆呈朱红色,男服铁胆,女服铜胆,不要服错。熊胆比黄金昂贵,山西不易买到,在关东好买。”王维藩牢记熊胆功效的话,无奈手中无钱难办,谢过老先生,抓了药,匆忙返回秦村。
陈氏连服两副中药后,果然药到病除,只是身体极度虚弱,不思饮食。而陈母扔下西社一大家子,住在秦村回不去,也不是长事,于是半月二十天后,陈父赶上自家的大马车,将陈母和陈氏一同接回西社镇。陈氏在娘家父母的呵护下,弟妹们的关爱下,安心养病,情绪稳定,食欲增加,住了一冬天,身体逐渐康复。
腊月初,陈父驱车把女儿送回秦村过年。正月里,王家红火热闹。农历二月十九日,是西社镇的传统庙会,前两天,陈父赶上马车把女儿接回西社,此时陈氏已身怀六甲,由于病后身体虚弱,马车一路颠簸,流产了一对孪生男婴。是年,她十八岁,在娘家坐了空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