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长时间没有回家的林文辉在零六年的暑假突然带着一个女人回来,叫张兰青,这女人比瘦弱的林文辉还要壮实,我始终不喜欢她,上牙全凸出来,乌黑且厚实的嘴唇也包不住,满脸的黑痣,大大小小的,那时候她回来对着大家微笑着说话,看起来十分温和。
见到自己的儿子带着老婆回来,最高兴的就是老太太金元容,那时候我不知道他们见面是什么样子,但是听我的孩子们说,刚到家那天,金元容乐开了花,拉着张兰青的手就不放,让张兰青好生歇息,还给她做了腊肉排骨,这让知情的王莲气不打一处来来,嘴里碎碎念着老太太。为张兰青做了很多荤菜,那时候荤菜很难上桌,除非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一个大蒜炒肉,一个水煮白菜,一个炖排骨,还有一个素包菜,足以见得金元容对她的喜爱,谁也不知道金元容为什么对她好却那样对王莲。
晚饭,还叫了林东伟一家,大家都下来一起吃了饭。“文辉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打个电话说一声。”林东伟说。
“才到没多久,还没来得及嘛,快来坐,大哥大嫂。”林文辉笑着说。
“还是挺有本事嘛,这么快找到了,哈哈哈。”王莲笑着说。
“人家兰青也是有本事的人,也是个读书人,识得好些字呢。”金元容说。
“读书人可比我们这些大老粗有本事多了。”王莲说。
“大嫂,别这样说,就读的小学毕业,能认识几个。”张兰青开口说了话。
“快吃菜,不要一直说这个问题。”老爷子说。
那时候张兰青怀了孕,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领结婚证,但是在村里领结婚证的很少,只要办了酒席就行,让别人知道有你这么一个人,或者是两家人一起吃个饭,但是他俩就直接这样回来,肚子里还带着一个,两家人也没有吃一餐饭,后来到金元容死了也没见到亲家。
金元容对怀孕的张兰青很要好,什么都不让她做,也不让她累着,什么事都包揽在金元容的身上,林文辉也不让她动,她是一个强硬的人,也不听别人使唤,她是一个识得字的人,自己拿得动主意。
暑假,我每天跟在林一和林峰屁股后面晃悠,看着他俩上蹿下跳,一会儿去找细一点点钢筋做铁环,再弄一根弯钩,勾着铁环在马路上奔跑,一个环一个钩,看似简单,不会玩的永远在马路上奔跑不起来;林一是一帮孩子的头头,带领着一帮比她小一点的孩子,玩枪击游戏,砍来竹子,将竹子砍成短截,一头通的,一头留着竹节,将通的那一端靠中间位置上下分别打一个孔,再把另一端上面打一个空,把一块厚度适中的竹片两段削细,掰弯,插到孔里,在空的那一端里面放上石子,将穿到下孔的竹片往上一按,就会将石头弹出去,我在他们枪战中来回奔跑玩耍,挨了不少子弹;说到游戏,爬树也是一项他们十分热爱的游戏,家里的大多数都是梨树,梨树高,低矮处的枝桠少,不好攀爬,爬这样的树,找来石头垫上,双手要抱紧树干,双腿也要夹紧,然后腿使劲往上蹬,手使劲往上爬,就爬上去了,他们多少条裤子就是这样烂的,被王莲打了多少次依旧乐此不疲,不过他们多数不爬梨树,梨树没有意思,还容易断,秋天有梨,上面洋辣子太多,他们爬树的主要选择就是林文辉家现在盖的房子朝南方向的菜园里一棵桑葚树,桑葚树原本粗糙的表皮已经变得很光滑,桑葚树矮,枝桠多,不用爬就可以直接上去,桑葚树结实,不会随便断掉,尤其是接满桑葚的时候,站在树上一把一把往嘴里塞那是真的爽,我只能在下面捡地上他们吃漏的,不过后来因为林文辉要建牛圈,把这一片菜地给挖平了,养了好多牛,这些都是好多年之后的事了。
林一也会偷偷跟着村里一些大孩子到水边去玩,还特意甩掉林峰这个尾巴,有一次,她跟着一帮哥哥姐姐到之前那个湖去,那个湖没有名字,我暂且叫它A湖吧,这个A湖就是上次林昊天差点死的那个湖,林一看着大家在湖里游泳,心里痒痒,可她不会,便脱了衣服在旁边用手捧着水往身上洗,那天回家,王莲从同行人口中知道了这件事,让林一跪着,打了半天,从此再也没去过。
网蜻蜓,捉蜜蜂,那时候有一种黑黑的蜜蜂,个头大,林一和林峰用两个吃过的果冻壳悄咪咪去将蜜蜂一左一右包起来,这种米饭脚上有大坨蜂蜜,把它弄死,吃上甜甜的蜜,露出甜甜的笑容,有时候没这么幸运就会被蜜蜂蛰,疼得大叫。路边干枯的蒿草杆总会被蜜蜂打洞用来产卵,还没成卵时是特别好吃的蜂蜜,那是我这辈子吃到过最好吃的一种蜂蜜,甜而不腻,是这世界上最美味的蜂蜜,现在永远也不可能有了,那时候路边蒿草杆里,没有一个幸存下来的蜂卵,全都被路边孩子或者大人霍霍了。
家里有许多果树,有苹果,有梨,有板栗,有李子……这些果子都要到秋天才成熟,林一和林峰每天到树下面去看,没熟的水果每一样都尝了,苹果很涩,还勉强吃,梨涩得吃不了,板栗嫩好吃,李子酸得人直分泌口水。
田里的鹅和鸭嘎嘎嘎地叫唤,家里的鸡一天到晚咯咯地叫,猪不停吃饱了酣睡发出响亮的鼾声,做豆腐机器发出的绵长呜呜声,林一犯错事被王莲追着打的哭咽声,阳光普照大地,白云朵朵飘,一切好不滋润自在。
这些玩的和吃的是现在孩子不曾拥有的,他们有各样的游戏,一个人也可以玩,他们有吃不完是水果,不用这样等待水果成熟,省去这样漫长的等待,就是省去这样的等待,才让现在的人对食物少了一些尊重,随意浪费。不在城市,他们都有属于自己的奶嘴,控制着他们的大脑和思想,让他们长时间束缚在一个点上,表情呆滞地玩着自己的新时代奶嘴,现在的孩子也是一种悲哀。
林文辉回来没两星期,他和张兰青计划盖房子,位置选在林东伟家南面的那两块上下连着的田。这两块田曾是林一和林峰他们孩子帮到田地,现在被挖了地基,开始盖了房子,一直盖到第二年十一月份,房子两层,左边喂养猪和牛,右边是灶房,起初没有养太多牛的时候,左边的菜园子还在,那棵桑树也还在。
张兰青在今年十一月份时生了孩子,是个男孩,取名林江天,长得可爱,林一特别喜欢这个弟弟,总是抱着到处去玩,张兰青每天呆在房间不出门,每天都吃鸡蛋坐月子,她带着帽子,坐月子不能洗头导致她的头发十分油腻,皮肤也是发油,有了这个弟弟以后,林一每天都到下面去逗这个弟弟,张兰青生完孩子以后每天和林文辉到地里去干活,起初孩子小整日要吃奶,她就背着出去,后来孩子大了,便交给金元容和林家强两个人带,两个老人也十分欢喜,“这人老了,骨头更硬了,以前让他们帮忙说身体不行,真是越老身体越好啊,哼!”王莲说。
“说这些干什么,睡觉。”林东伟说。
林东伟买了一台电视,厚重的屁股,比较大,摆在一楼堂屋的西北角,林一看到的时候,兴奋地打开了,林一总爱到下面老爷子家里蹭电视,这可让金元容讨厌死了她,林一做完自己的作业,就跑下去,先坐一会儿,酝酿一下,铺垫一下,等坐了一会儿后,就不自然地去打开电视,时间长了,金元容没有少骂她,为了看电视她还是忍住了,金元容和王莲说林一每天都下去浪费电,王莲生气直接下来揪着林一就往家回,其实是对金元容生气,金元容在后面骂,张兰青在旁边看。
林一最喜欢奥特曼,那时候奥特曼早上周末早上七点才播,林一和林峰就守在电视机前面,那时候林东伟和王莲还在菜地种菜,打电话回家,让林一送扁担去菜地,林一趁着广告期间,飞快地跑到菜地,菜地离家有十分钟到路程,但是林一不到十分钟就跑了来回,那时候都她真的是视奥特曼如命,对了,这段时间王莲和林一又开始了新项目了,他们开始种菜卖,豆腐也是卖的,这样有了双重收入。种了大白菜和莲花白,这两个菜好种,好卖,大白菜周期短。
要去街上卖菜三轮车也是因为要卖菜才买的,为了买这个车,还专门请了林一拜祭的那个干外婆的大儿子来家里教林东伟骑车,骑车到场地就在田里,田里没有什么作物,很平整,是练车的好地方,摔了三次,不疼,摔着摔着就会了,花了五千来块钱买了那个三轮车,三轮车镀铝一层淡紫色的漆,三轮车后面还架了钢管,搭理棚子,让好多路过的孩子羡慕,林一和林峰有时候回家就在车上跳跳上上下下。
从家往北走,朝着大马路走,在往东北方向走五分钟,在路口处下坡,坡下面的菜地就是林东伟的菜地里,
种菜对他们来说就是小菜一碟,用小铲子将培好的菜苗连着土铲起来,放到簸箕里,再放到挖好的坑里,撒上家里的有机肥,十天半个月就有小白菜吃了。已经卖了好几波菜了。在赶集天时,凌晨四点半左右,王莲和林东伟就要到地里去收菜,撇掉不好的菜叶子,平整地铺在三轮车后面,在表面上洒上水保持新鲜,要赶在天亮时到菜场抢到一个好位置,好位置决定每天都菜什么时候卖完,一车有个一百斤左右,一斤卖两块钱,卖完回来也有二百块,每次在中午前,林东伟的菜都会早早卖完,王莲则在家做豆腐,卖豆腐,分工明确,边卖边种,持续了三个月的时间。
总共有三块菜地,最下面一块的东北角处有个醒目的坟墓,是老太太金元容的,坟头上堆满了各种房子,还有洗衣机,还有各种花环花圈,这人去了,等腐烂了,从土里产生难闻的腐烂气味,再留下一堆白骨,和这泥土混合在一起,要这些东西有何用,不过是面子工程罢了。不错,接近林一快放假的时候,那时候同学和她说她奶奶去世了,她慌张地和老师请假回家,这个奶奶对她没有任何感情,听到她去世了,还是慌张着跑回去。
零八年夏天金元容走了,走的时候很受罪,病死的,得了什么病并不知道,起初大家都没有在意这个经常喊头疼的老人,我偶尔到下面去窜门,才发现她老了,满头的银发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皮堆积在一起,眼睛凹陷,四周镶嵌着黑眼圈,嘴唇很薄,看起来没有一点血色,惨白。
起初她还可以下床,在外面走走,坐在火堆边,蜷缩着,和林家强说自己的头疼,林家强为她拿着头痛粉,让她服下,还有些用,暂时压制了头痛,暂时让她舒服了两天,头痛得更厉害了,日夜在床上躺着,哼唧着说头痛,眼睛总是半睁开,眼皮像是千斤重一般,林东伟带着她去看了好多医生,林东伟自己还给老太太输液,就是不见好,“我这头就像千万只蚂蚁在咬我的头,钻进去咬,一阵一阵的,撕扯着我的头一样,我的妈呀,太痛了!”金元容说,她痛得全身瘫软,痛得流出清鼻涕,在床上痛苦地呻吟着,痛得人不人鬼不鬼,头发乱七八糟,床边摆着一个塑料盆,里面都是老太太吐的口水。
王莲每天都做饭去喂给她吃,一天三顿饭,一顿不少,“你现在还做饭给我吃,我以前那样对你,呜呜呜,现在也就你来服侍我了,呜呜呜。”她哭着说,眼泪一颗接着一颗掉,流得满脸都是。
“别说了,快吃吧,都是以前的事了。”
“以前我那样对你,你还对我好,我真是自己作的孽,我现在遭到报应了,呜呜呜。”她掩面而泣,哭得像个孩子。
“还有几口,把她吃了,这样好得快。”王莲说。她擦干眼泪,继续把饭吃完。吃完她又继续躺下呻吟,哼唧,老爷子在火堆旁抽烟,面无表情,不断揪着一小撮烟,点烟,吐烟,烟雾环绕在四周,阳光透过窗户的塑料袋射进来,穿透这烟雾,又继续揪一小撮,他不停地抽,抽完就坐在椅子上发呆,表情木讷,听到老太太房间没有声音了,便抬高音量叫她几声,她虚弱地回答,他才又放心靠着墙打盹,他的位置在窗户下,阳光照耀着他,在那道光芒里,灰尘都清晰可见。
“妈,怎么样了,我刚忙回来,说你又严重了?”张兰青皱着眉问老太太。
“嗯,”
“那怎么说?能不能治好嘛?这样拖着也难受,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吧。”
“你去忙你的,我自己的身体问清楚。”
张兰青又询问了一番,说了几句就上去了,偶尔林文辉也会下来问问。
这段时间,林东伟背着老太太四处去看,没有效果,老太太走不动了,浑身疼,只能躺着,还请了医生到家里来,医生也是希望病人好,来得也快,在老太太窗前连输几天液,刚有一点效果,又变得虚弱,来的医生也无能为力了。
“我这病在我身上,我自己知道,你们也别费心思在我身上了,我也知道治不好,我也快不行了,要走的人,你们怎么就得了,不过是多躺几天。”她虚弱地说。
“你说的什么话,现在什么病不能治。”林东伟站在他床面前说。老太太也不说话,王莲站在旁边看着,不说话,面对这样的情况,每个人都无能为力,都很无奈,家里的弟兄姊妹,只有林东伟一个在家,林东伟打电话出去几次,都说过年再回来,之后在没有什么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