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林年走了之后,家里能和王莲说话的人都没了,王莲心里总感觉空落落的,雪渐渐褪去,露出黑黑的土地来,鸡在门口使劲刨土觅食,可这个月王莲身上还没有正常来,上个月就没有来,她开始有些紧张了,心想会不会是怀上了,她表现得很慌张,心脏砰砰地跳动得很剧烈,但她还不敢告诉任何人,她怕只是推迟几天让自己和大家的期望都落空,她借着去街上买东西的借口,到街上的一个老中医那看了看,那个医生告诉王莲,她已经有了将近两个月了,王莲眼泪当场流了出来,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倒是让老中医有些不知所措,王莲哭着感谢他就回家了,一路上她心情都是无比的激动,她不知道该怎么说,突然间有了这个孩子让自己到有些手足无措了,脸上一下是笑的表情,一下是哭的表情,一下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这一天她的表情十分丰富,也许有了孩子,金元容就不会那样对自己了,也许会好一些吧。
她飞快地走回家,这段路让她觉得无比地长,越走越远,一直望不到尽头,多希望路上有人载自己一程,天很冷,电线上站着几只鸟,咕咕地叫,风很冷,可路边的一切都显得无比美丽,就连路过的行人都是温柔的,她总是保持着嘴角上扬,这可能她自己都不知道。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偷偷告诉了林东伟,本来干了一天活的林东伟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可听到这消息之后,他抻一下坐起来,张着嘴也不知道说什么,就赶紧下床出去,“妈,王莲有了!”坐在火堆旁的两个老人还没反应过来,瞪着大眼看林东伟,“我说王莲有了!”
“真的,不会是骗我们吧?”金元容笑着说,林家强也跟着高兴,金元容又到房间去看看王莲,“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要是有不舒服的你就说出来。”金元容平时对王莲的确不好,但是听到王莲怀孕的消息她对王莲也变得温柔了许多,面对如此温和而笑脸盈盈的面孔,王莲心里有些发毛,不过她还是很高兴。“放心吧,妈,我现在没有什么感觉。”
“那就好,那你早点休息。”说完就出去了,林东伟走了进去。
即使王莲怀孕了,家里的活她还是像之前一样的干,没少做一样,在农村要是想趁这个时机来偷懒,一定会在村里落下话柄,会说这样的女人矫揉造作,如此一来,村里的女人怀孕了都是干得多,旁人便夸哪家女人怀孕了都还是很能干,娶到那样的女人就是他家的福气。
现在王莲和金元容的关系在孩子的作用下,稍微缓和一些,应该说这是金元容和王莲认识以来最好的时候了,家里也比以前安静了许多。
我也终于能够在家里享受一些清静,自从王莲这个人嫁到家里来,没有一天是不吵的,不过有时候我觉得还是金元容有些过分了,就连我这样的狗都看不下去了,王莲嫁到这个家来,没有一天不是在为这个家,我经常跟着她去山上,我看的出来她的眼里对这个家含有真挚的感情,她的眼里总让人觉得含有泪水,藏着忧伤的故事一般,很亮,会反光的那种,一头乌黑的头发总是反着光,五官恰到好处,林东伟这小子倒是幸运,娶了一个这样长得标致的美人。
我作为狗也是有审美的,我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走遍了村里的每个角落,阅人无数,谁多长了几颗牙齿我都知道,这主要得益于我本身的脾气,我不会去咬人,家里人便不将我栓起来,没有铁链来束缚我的自由,没有铁链勒在我的脖颈上,我每次路过看到别人家的狗被生锈的铁链那样栓着的时候,我都默默走开,我知道他们都羡慕我。
我出去闲逛的那些时日,我站在王恩家门口,凝望着他家门口,王恩家老婆黄桂兰脸上全是斑,大大小小遍布满脸。而我家对面这人家的女人总是皱着眉,龅牙说话还漏风,她的脚才奇怪,每只脚有六个脚趾头,脚趾头歪瓜裂枣地长,后面的脚趾头盘在前面的脚趾头上,穿鞋都不好穿,她要买大号的鞋,才能穿上,走路也是内八,那个和王莲要好的小慈驼背就不说了,其他人也就一般,不丑就不错了,王建民的老婆李秀玉瘦瘦高高,头像蛇的头,尖得吓人,没有一个比得上王莲好看。
过完元宵,林英就开学了,我再也不用受到她的款待了,她每次要亲自喂我吃东西,我是一点不喜欢那样的方式,我反抗她还打我的头,敲得梆梆响,我也不能咬了她,现在她去学校了,我也就能有自己舒服的时间,金元容和林家强不会勉强我做什么,林东伟和王莲更不会,王莲出门会向我招手,示意我和她一起出去干活,我也乐意跟着她出去。
我记得那天是三月二号午饭过后,大概是这个时间吧,或许不是,我在大门口趴着晒太阳,阳光和煦,刚刚好,我眯着眼,随时关注院子外面的动静,一会儿就听到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
蓝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时髦的女人走了进来,白色衬衫,牛仔外套,黑色裤子,黑色高跟鞋,有些胖,还带着一个男人,男人比女人高半个头,微胖,上牙两边两颗龅牙极其明显,紧闭的上嘴唇都有些凸起,这个男人我知道,我对着他俩恶狠狠地狂叫了两声。
“大黄,大黄!”女人叫着我的名字,我才仔细看了她,是林年,我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奔向这个善良的主人身边,她叫着我的名字,我赶紧冲了过去,在她脚边跳起来,在她脚边打转,拿出十分的热情欢迎她,她咧着嘴笑,弯腰摸着我的头,我转来转去,还随时提防着旁边的那男子。“放心吧,它很乖,从不咬人,你叫他大黄就行。”林年对着旁边的陌生男子说,那男子说好,但是我从他眼里看到了嫌弃,等等,我在林年身上嗅到另外一个人的气味,她怀孕了!快生了!
他们两个走了进去,家里的人闻声赶出来,看到他俩时都感到很惊讶,王莲看着林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看到林年的样子,有眼力见的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默默走了进去,我也跟在后面,一进去刚坐下,林年便带着哭腔说话了。
“妈,我不是故意要骗你们的,当时害怕,妈。”林年哭着说,准备跪下去,被老太太拉住了,一旁的林家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男人也赶紧跪下来说:“叔,孃,这是我的错,不怪林年,那时候也是一时冲动才会这样,但是我们两个想好了,要一起面对这件事,我要承担自己的责任,你们把林年嫁给我吧。”孃是我们这农村的一种叫法,凡是比自己大的女性长辈,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的一般都统称为孃。他一腔热血地说着,金元容眼角也湿润了,不是被他的热血感动哭的,而是看到林年这样而寒心而哭的,她哭着说:“林年,我从小最放心的就是你,如今你这样做,你今后怎么做人,你让我和你爸出去怎么做人,这村里人怎么戳你的脊梁骨啊。”
“妈,对不起”,“叔,孃,对不起。”他俩一个劲地说着。
“你说这话有什么用,现在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你们这样是把我们往死里搞啊,我现在能不让你们结婚吗?我真的是造孽啊!”金元容坐在椅子上哭着说,也不看他俩一眼,“陈祥斌,林年不懂事也就算了,你比她年长,怎么做出这种事情来,看你以前也是个老实人,倒是做出这样的事让我该怎么说你啊!”
这男人叫陈祥斌,是村里的,从我家走到他家走路有十分钟左右的路程,两个人是在村里的酒席上认识的,认识快有一年了,陈祥斌的家里有个老母亲,耳背,听不见什么声音,其实他俩的所有经过我都认识,以前林年到陈祥斌家里去,两个人颠鸾倒凤的场面也被我看见了,我试图阻止这场事件的发生,但是他们将我撵了出去,我在外面等了一个多小时,才见他俩出来,两个人都是满面春风,像柳枝沐浴在春水里一般。他俩不止一次这样,我陪着林年去他家都有三四次,后来我也觉得无趣,便到别的地方去了。
林年回来的第二天,在陈祥斌家简单地办了一个酒席,那天金元容笑得比哭还难看,她眼神躲闪,就怕谁来问她关于嫁女儿的事情,她没有像别家母亲那样嫁了女儿哭得死去活来,她只是静静坐在房间里,等到下午结束了之后,便回去了。我最喜欢这样的日子,这样的日子吃食最好,于我而言就是加餐,我捡着地上的骨头来吃,陈祥斌倒也是大方,把家里的那头猪给杀了。
我专心在一旁啃着,能听到外边坐在一起的几个女人讨论着金元容的样子,说她伤心过度,坐在房间没有反应,又偷偷说她女儿大着肚子回来嫁人,这些人就是话多,上天没有给她们一副好皮囊,却给了她们一张能说会道的嘴。
酒席结束没两天,林年就和陈祥斌去广东了,在三月十五那会生下了一个胖嘟嘟的女儿,取名陈半笙,这个时候家里人都还不知道,家里还没有电话这样的通讯工具,村里也没见几家人有,我只在村长家门口见他打过电话,他的电话放在堂屋一角落桌子上,用一块白色透明的布搭在上面,防灰尘,大颗大颗的按键,按下发出嘟嘟的声音,电话筒下边链接着螺旋的线,还插电使用,就是不方便。
家里又开始吵闹了起来,金元容趁着王莲和林东伟不在家时,让林家强翻书算了算王莲肚子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推算得知是女孩之后,金元容又变回当初的样子,我不知道这样推算是什么原理,但是村里很多人这样推算出来都是正确的。即使王莲大着肚子还是让她去洗衣服,让她去背柴,王莲也不在乎,照样干。林东伟也不卖竹编的簸箕了,改去卖麻糖,一天做两锅的麻糖,一锅有一个小簸箕这么大,麻糖小孩子大人都喜欢,用铁片一敲,就得到一块,裹上一些黄豆粉,以免黏牙,林东伟早上出去,每天都要卖到下午才回家,那时吃的东西很少,大人小孩都喜欢买来慢慢吃,这种麻糖现在很少看见了,现在吃的东西多了,以前这种糖也就不受到大众欢迎了。
十一月中旬的天冷飕飕的,空气很湿,寒风钻进衣服里直让人发抖,门口左边的梨树掉了一地的烂梨,叶子掉了一地,和着地上的积水,梨夹杂着树叶一起变黑变烂,发出恶臭,这颗冬梨也已经成熟,但是大家不怎么吃,它味涩,没有什么甜味,最后也是落满一地,成了牛的吃食。王莲生孩子那天,林东伟没在家,那会林东伟还在外头吆喝着卖糖呢,王莲出去上厕所,刚走到一半,羊水就破了,她疼得跪在地上,仰着头,大口喘气,最后还是金元容接生的。我跑进去,扯了金元容的裤脚,还被她打了两下头,她骂骂咧咧地被我拽出来,才看到跪在地上的王莲,赶紧叫来林家强,两个人一起将王莲扶到屋里去,这十一月的天已经冷了。
王莲生了两个小时,还是生不下来,累得满头是汗,我在门口蹲着,眼睛一直看着房间里面,终于听到孩子哇哇地尖叫哭声。“真是个女孩啊,你这不争气的东西,生这么久还是就生了个女儿。”金元容抱着孩子看了看,皱着眉头,埋怨地说着。王莲已经虚弱得没有力气回她了,闭着眼只管睡去了。林东伟回来时,王莲还在睡觉,他高兴地抱着孩子,孩子好软,静静地躺在他的臂弯里,二十七岁的他当爸爸了,也是一位父亲了,林东伟望着怀里的小家伙,黑黑的眉毛,大大的眼睛,小嘴巴,一下让他感受到了自己的责任,他给她取名为林一,希望她今后简简单单地成长。
金元容和林家强抱怨不是男孩,让林东伟听了去,心里也是很不舒服,他生气地和老太太说,让她以后别再说这个事情,金元容也没有再多说,之后林英每天放学回来就抢着要抱林一,抱了没几次,金元容总是让她去做事,之后也就没再抱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