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我无聊得实在不知道该干什么,在门口和屋里来回奔走,今年王莲也不打算回娘家,雪渐渐褪去,他和林东伟要继续搬石头盖房子,初七那天,林年背着陈半笙来到家里,把陈半笙放下来,金元容宠爱地把她抱在怀里。“妈,我和祥斌要出去打工,带着孩子不方面,你看看,你和爸能不能帮我带带,这样我们也方便。”林年对着他二老说。金元容那叫一个爽快,“可以啊,怎么不行,我帮你们带着,你们只管好好赚钱,我会好好带的,这孩子跟着我也不哭,你们放心做你们的就行。”
“那太好了,这孩子胃口好,吃什么都可以,妈,你平时注意点就行,反正你带孩子有经验,我放心。”说完就把来时提的那大包东西递给老太太,“这些都是她的衣服,你放好。”老太太接过去,放在脚旁。王莲在一旁只是笑,没有说话,她也不知道说什么。
所有的交代好了之后,第二天便走了,林文辉和林武也是一样,他俩自己走的,现在他们对那边很熟悉,不用跟着大部队一起。
王莲和林东伟的石头搬得差不多了,二话不说就开始干,没有水泥,用的是黄泥,王莲负责和泥,林东伟负责砌墙,十多天下来一个两间大小的房子便盖好了,用之前存下来的钱买了水泥和一些沙子,这玉米地土软,不弄成水泥地,只怕一下雨天天像田里,屋顶用的是黑黑的瓦片铺盖好,等到所有的都准备好以后,他们就搬家了,我也暂时离开了这个地方,走的时候金元容要求把我留下,但是我不肯,金元容骂我白眼狼。
天气变暖了起来,太阳暖洋洋地照我的身上,我的心也柔软了起来,我不对着路上的人大叫,那时候周围的人们都觉得我是个好狗,不会咬人的狗,见到别人家的狗都是骂,见到我都是夸,王莲和林东伟忙着庄稼地事情,背着林一去,把睡着的林一放在一块干地且阴凉的地处,我一直守在她的旁边,望着这个可爱的孩子,我一定要把这个孩子看好,过一会儿,她嘤嘤地醒了,我朝着她脸舔了舔,她开心地笑了起来,然后坐起来,自己玩自己的。她抱着我的头,哈哈哈大笑,我伸出舌头对着她,这样看我也是在笑。
林一踉跄站起来,去摘田坎边的野花,然后把它插在我的头上,然后哈哈笑起来,不远处在干活的王莲和林一也喊着林一的名字,学着她哈哈笑起来,她又在背带上躺下来,让我也躺下来,我一动不动任由她抱着我的头,我感觉到她的口水流了我一头,湿漉漉的,她静静地看着天空,我也跟着看了一眼,这是第一次从这个视角来看,天空是浅蓝,白云想棉花糖,一簇一簇的,分散在天边,天上的鸟结群而飞,阳光也没有这么刺眼,很舒服,不知不觉,我也跟着她睡着了,我梦到自己在天上飞,梦到周围都是棉花糖,好软好软。
我醒来的时候不见了林一,我着急地朝着王莲那边大叫,王莲望着我,她知道我的意思,慌张地跑过来,大喊喊着林一,不见林一回答,林东伟也四处寻找,“才一会儿功夫,能跑到哪去,这么小个人。”这时林英从那边走过来,手里拉着林一,语气有些不太好,“大嫂,林一不知道从哪跑出来,你们要自己看好,我们都没时间管她。”
“好好,原来是跑到你那边去了,快过来,林一。”王莲走过去,招呼她回来。
这个年纪的她哪里懂什么热脸贴冷屁股,只是傻傻地笑着。
那天家里来了一个人,是幸福镇上的那个阿公,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见袋子一直在蠕动,发出嘤嘤的声音,我对着袋子闻了闻,然后叫了两声。里面是小狗的声音。“家里那个母狗生了五只,我给你们拿三只过来,这个狗也想看自己的孩子吧,哈哈哈。”他看着我说。这三只狗两只浅黄色的,一直咖色的,颜色更深一些。它们三个见到我就往我怀里钻,好像我有奶一样,但是见我没奶,又嘤嘤走开了。“这三小个倒是生得好看,比它爸还好看呢。”王莲笑着说,抱起那只咖色的狗仔细看了看。
“到时候拿那两只到下面老房子去,养大了也有个看家的,这个咖色的就留在家里面养着。”
“只是那个母狗死了,生完之后就死了,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救也没有救回来。”那个阿公感慨地说,我知道他是真心地说。我对着他噑叫几声,表达我的悲伤,我的叫声有些凄凉,我虽然是一条狗,但是却有着真挚的感情,我很难受,王莲说哪天给它接过来,但是现在它也看不了我在这生长的环境里,我也没有一个可以思念的狗了。
后来那两只小狗还没和我熟悉起来,就被带到老爷子家里去了,家里人见了那狗倒是稀罕起来,喜欢得很。
林翠曼在秋天生了一个女儿,叫梁佳念,刚入秋,树叶金灿灿的,谷子也黄了,玉米也黄了,生了一周左右,王莲才知道,给它送去了一双自己钩织的毛线鞋,小孩子穿着暖和。
去年王莲怀孕也是在生梁一时之后,现在王莲怀孕又是在梁佳念之后的一个星期里,这样神奇的事情不是我知道我也不相信,这个孩子王莲一定会好好把他生下来,这个孩子和林一间隔时间较长,也不用担心计划生育来家里。王莲请了几个人到家里来帮忙收谷子,林一在田里屁颠屁颠地抓蚂蚱,这个时候都孩子胆子最大,什么都不怕,抓到就往嘴里塞,王莲给她从嘴里掏出来几次,让大家哈哈大笑,不抓蚂蚱了,就在田里捡谷穗,小小的一个人,晃晃悠悠地在田地里,大人们见她也欢喜,听到林一奶声奶气地叫着他们大娘的时候,她们开心得从兜里掏出糖给她吃,那时候都糖很珍贵的,家里不常有糖,这红色糖纸包着糖两毛钱一颗呢,林一开心吃着,流了满嘴的口水。
我每天跟着他们到处跑,自由快乐,有时候到老太太家里去玩一下,看看我的孩子怎么样,王莲怀孕这段时间,她和老太太很少见面,少了许多矛盾,我一直都不知道,这金元容为什么这么讨厌王莲,这就是我为什么是狗而不是人了。
我家旁边住着一户人家,平日里和王莲也算要好,她家门口有一颗李子树,这年秋天结满了一树,压得树枝都快接触到地面了,王莲怀孕喜欢吃酸的,给王莲摘了一大袋送到家里来,老房子斜对面的菜地入口那,也有一棵李子树,也是结得满满的,掉了一地,腐烂,爬满蚂蚁,发出酸臭味。
房屋旁边有几颗高大的树,我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名字,很高大,有三层楼这样高,一到秋天就落叶,树叶落了一地,但是只有树干光秃时,我们才可以看到最上面的那个鸟窝,这几棵树就中间最大的那棵树才有,窝很大很大,说是老鹰的窝,它们只在这种高大的树上做窝,防止别人偷蛋或者坏了它们的窝,林一把这些叶子捡起来把玩,跟着我这条狗说着话,“大黄啊大黄,你会说话就好了,你怎么不会说话呀?”她盯着我的眼睛,我也对着她叫了一声,她哈哈哈笑着,“你听得懂我说话!”她笑着说,又对着迎面而来背着玉米的王莲说我可以听得懂话,王莲累得气喘吁吁不搭理她,她背上的玉米带着壳一个一个整齐的插在背箩里,扶着门框吃力地走进去,然后侧着身,腰一弯将背箩里的玉米一抖,全部都倒了出来,她又出去继续背,紧接着林东伟进来了,也是如此的动作。
晚上,点燃了煤油灯,这个时候村里还是在使用煤油灯,开始坐在堂屋开始撕包谷,林一坐在包谷堆的尖上,有模有样地学着大人的动作,王莲让她下来,担心那包谷毛会让她浑身发痒,她不听,小黄趴在我的旁边,这是他们给它取的名字,方便叫,王莲烧水给林一洗了一个澡让她去睡觉。
他们撕了好久才去睡觉,林一在床上已经熟睡,夜里全是蟋蟀的声音,没有很吵,倒是静谧的感觉,月亮很大,很亮,很刺眼,好像离我们很近,繁星布满整个夜空,那时候的星星是真的亮啊,连小小的星星都可以看见,小小的星星也有在认真发光呢。
我记得他们把自己家里的包谷全部背回家撕完以后,自家的完工了,就到王淡泊家里去帮忙掰玉米了,我已经不记得在他家里都说了些什么,家里只有他们两个老人,其他人全部都出去打工了,但是去他家的那一夜,都是我在陪着林东伟。白天大家把玉米都掰好倒在玉米地的中间,张仁勤也在,她年纪不大,但是被生活压榨得看起来比较衰老,样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大一些,玉米掰了一天,这一片的玉米才算掰完,晚上大家都睡了,林东伟又借着月光到地里去,月亮挂在对面山角上,不大,但是很亮,发出刺眼的银白色的光,那一堆玉米也发着光,我才发现那堆玉米地旁边是两个小坟包,有些小,坟头的草已经遮盖住那一小块厚厚的墓碑,墓碑上的字已经被泥土包裹住了,这家人许久没来上香了。玉米地里最不缺的就是蚊子,好像所有的蚊子都来了扒在他身上,他不为所动,那一晚的蚊子也总算是饱餐了一顿,他好像那工厂里的流水线工人一般,机械地撕着手头的玉米,撕了一整晚,我也陪着他一整晚。
天边开始变成灰蒙蒙的蓝色,月亮也没有起初这么亮,亮度降低了,远处的天际呈现淡淡的红色,慢慢变成淡淡的蓝,月亮变得像透明的一样和蓝色的天融合在一起,火红的太阳从山脚下升上来,阳光打在林东伟的身上,打在一地的玉米上,玉米闪闪发光,犹如金黄的宝石,林东伟朝着太阳方向眯着眼望去,他眼睛更加深邃了,然后伸了一下腰,踢了踢腿,吆喝着我回家了,我摇着尾巴走在前面。
林东伟这样的做法确实赢得了王淡泊的笑脸,这算是王淡泊第一次这样对着林东伟笑,这样的笑表示王淡泊的肯定,他在心里承认这个女婿了,林东伟也很高兴,这次回家又带了一大袋的核桃回去。
“怎么现在才来,这活都要干完了,你们来了,你娘家活干完了?”金元容阴阳怪气地说,坐在院子外面,用镰刀给梨削皮,院子外面梨掉了一地,很多都被鸟吃过了,啄得到处都是眼子。王莲白了她一眼,完全不搭理她,看着她把那个梨递给坐在旁边的陈半笙,陈半笙看着从外面进来的王莲和林东伟,甜甜地叫着大舅妈,大舅爹,他俩也微微笑了,林一走过去准备抱一下陈半笙,但是被老太太骂回去了,她尴尬地立在原地,王莲生气地叫着林一过去,林一只好瘪着嘴到王莲身边。
王莲也没有给老太太好脸色,那天她们吵了一架,我也实在记不清是怎么吵起来的,但是我知道每次吵架都是金元容在一旁咄咄逼人,我在一旁帮着王莲朝向金元容吼叫,倒是惹来我的两个小儿子的犬吠,它俩已经不认识我这个爹了,它俩已经认金元容做自己的主人了,林东伟当做没听见一般,走出去看那棵李子树,任由两个人这样吵,这个长得健壮的男人倒还不如我这条瘦狗。
在家里,金元容要给陈半笙洗衣服,让她把衣服脱下来,可陈半笙胖,有些笨拙,半天脱不下来,可在一旁的林一一下就把衣服脱下来了,“奶奶,快看,我一下子就把衣服脱下来了。”林一高兴地说,眼睛睁得大大的,眼里布满星光,闪闪的,金元容没有看她一眼,她把陈半笙拉到她的怀里,帮她把衣服脱下来,“你都是有妈教,肯定脱得快啊。”
“林一,赶紧把衣服穿上,别搞感冒了,人家又不帮你洗衣服,你脱你的干什么,自己穿上。”王莲站在蓝门旁边说。
天气愈加冷了,但是今年很奇怪,今年没有下雪,树上都结满了冰,没有雪的覆盖,犹如透明的宝石,在阳光下发着光,自从林一可以自己走路之后,她就偷偷去摘那些冰块吃,有时候还塞到我的嘴里,王莲和林东伟都不让她吃这个东西,说这东西吃了会得蛀牙,她从来不听,背着他们吃了好多次。
他们在外打工没有回来,林年和陈祥斌也没有回来,那时候我听说林年在外面又生了一个男孩,男孩很瘦,是个药罐子,从一出生就在吃各种药,身体十分孱弱。一直都在外面跟着他们一起打工。
今年过年王莲和林东伟在自己家过的,也冷清了一些,还是一样放着鞭炮,只是没有烟花了。小黄趴在我的身旁,我才发现它比来的时候更大了一些,长得更俊俏了。
天气很炎热,我热得把舌头一直伸在外面,眼皮子也十分沉重,整日趴在门口不起来,也不和林一玩耍。二零零三年八月二十七日,王莲生了,但是我对这段记忆十分模糊,我好像睡着了,我不知道谁来帮忙了,我也没有听到一点动静,傍晚林东伟回来时,见躺在床上的王莲,旁边还抱着一个孩子,是个男孩,林东伟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给这个熟睡的孩子取名为林峰,林一也有伴了。
王莲中午时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向邻里求助,才在家里安全生下这个孩子,二胎对她来说更轻松一些,半小时就把孩子生下来了。
这个夏天天天下雨,雨水大到能够将房子冲垮一般,林东伟在门前开了沟渠,下着雨干不了什么事情。王莲便坐在家里发愁,玉米也被水淹了。半夜,雨声也来越大,雨水打在瓦片上,漏在家里,王莲拿盆和桶去接,本以为这样就结束了,我在他们房间门口躺着睡觉,突然天空响起一道沉闷且巨响的雷鸣,我刚睁开眼,堂屋的右上角突然坍塌了,我知道王莲和林东伟也惊醒了,他们突然开门,面对眼前的一片狼藉,他们愁眉苦脸,雨水漫延进家里,面对来势汹汹的雨水,他们必须短时间内将堂屋里的稻谷搬到桌子上去,这一袋一袋袋谷子全都竖着堆在左边的墙角,得尽快搬到桌子上去,两个人慌慌张张,匆匆忙忙,还是有两袋谷子没有来得及搬上去,很快湿了一半。
等把所有一切都处理好,天也快亮了,雨水渐渐小了下来,人也满脸愁容,我也成了落水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