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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妄归途

共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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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村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熬着,太阳升了又落,月亮缺了又圆。林子里的光影来回变换,晨雾和暮色交替出现,所有人都活在提心吊胆里,路走得麻木又煎熬,像钝刀子在一下下割肉。

队伍里的人,也一个接一个地少了。

叶意死在一个起雾的清晨。她值最后一班夜,靠着树打了个盹,人就悄无声息滑在了地上,脖子歪成一个奇怪的角度,脸色青紫,眼睛瞪得很大,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极吓人的东西。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当时守在她附近的,只有宋景行。宋景行只是揉着眼睛,一脸刚被吵醒的慌张,连连说自己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

慕清欢则是在一条小溪边没了踪影。她去打水,一去就再也没回来。等大家找到她时,人已经被水草缠在溪底的石头上,肚子灌得鼓鼓的,浑身泡得发白。可那条溪水明明很浅,流速也慢,根本淹不死人。当时宋景行还在一旁“好心”提醒大家路滑,指着对岸说那边好像有路。

原本十一个人的队伍,到最后只剩下五个:柳贯一、江逾白、欧阳闻裕,还有宋家兄弟俩。

柳贯一一直冷眼看着,心里跟明镜似的。叶意和慕清欢是怎么死的,他大概都清楚。

宋景行那点手段,算不上多高明,无非是借着手边的环境制造意外,再不然,就是利用这片试炼之地里的脏东西。

但他没戳破,也懒得戳破。他不在乎这些人的死活,他只在乎一件事——走完这场叫“贪婪”的试炼,拿到所谓的诸神赐福,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除此之外,都是闲事。

按照宋明远那张地图来看,再往前走,地形越来越像有人烟的地方,距离终点景德镇,只剩下大概六公里。希望好像就在眼前了。

可就是这最后一段路,让一直沉默的欧阳闻裕心里越来越不安。他总觉得宋家兄弟不对劲,尤其是宋明远,像是在盘算什么大事。

两人偶尔交换的眼神,宋明远那些看似随意、却总能左右大局的决定,还有宋景行对他近乎盲从的维护……根本不像是普通的兄弟情深,更像是一场早就安排好的戏。

其实这件事,柳贯一在试炼第一天夜里,就已经察觉到了。

那天晚上雨刚停,营地里静悄悄的。他靠着树假装睡觉,耳朵却一直醒着。眼角余光里,他看见宋景行像个影子一样,悄悄溜出休息的地方,轻手轻脚往宋明远单独待的小帐篷摸去。

柳贯一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直觉告诉他,这绝对不是简单的起夜。他屏住呼吸,等宋景行钻进阴影后,才像一片落叶似的,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帐篷的布不算厚,里面压低的对话,断断续续传了出来。

宋景行的声音:“哥,刚才外面那些人都吓傻了,只有……”

宋明远的声音更淡、更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没事,只要不挡我们的路,就让他多活一阵。”

宋景行又问,语气像是在确认:“好,哥。但他要是敢碍事,那就……”

后面的话被风吹树叶的声音盖了过去,可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柳贯一趴在冰冷的泥地上,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果然。从进入试炼,听到“贪婪”两个字,却又接到“护送”任务开始,他就从没真正相信过这对表面温和、实则处处怪异的兄弟。

宋景行的温柔是装的,宋明远的平静是假的,底下藏着的,才是真正的算计。

这段偷听来的对话,不过是印证了他的猜测,也让他把警惕提到了最高。

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把这份心知肚明藏在心底,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冰冰、万事不关心的样子。观察、等待、先顾好自己——这是他在这种地方活下去的唯一办法。

……

距离景德镇只剩最后两三公里时,他们走到一片开阔的荒坡上,远处已经能模模糊糊看见房屋的轮廓。

就在这时,变故突然发生。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从坡下的灌木丛后走了出来。

那是个男人,衣服破得遮不住身体,露在外面的皮肤全是新旧伤疤和泥污。

最吓人的是他的脸,大半张脸像是被大火烧过,皮肉扭曲,留下一片暗红丑陋的疤,一只眼睛只剩下黑洞洞的眼眶。

完好的半边脸,也因为极度的仇恨和痛苦,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死死盯着人群里的宋家兄弟,仅剩的那只眼睛里全是怨毒,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磨铁:“宋景行!宋明远!你们两个丧尽天良的混蛋!”

他伸出枯瘦发抖的手指,指着愣住的宋家兄弟,又转向柳贯一、江逾白和欧阳闻裕,声音悲愤得快要裂开:“你们别信他们!别被他们骗了!当年,他们就是用这副嘴脸,骗光了我们全村人的血汗钱,还放火烧了整个村子!”

男人情绪激动,话说得颠三倒四,可拼凑出来的往事,听得人后背发凉。

“我们村子以前虽然不富,但安稳。老人在村口编竹篓、下棋聊天,孩子在田埂上跑、下河摸鱼……日子穷是穷,可心里踏实。”

他的声音哽咽起来,眼泪顺着狰狞的伤疤往下淌。

“可全都毁在你们手里了!那年你们衣锦还乡似的回来,说能带大家赚大钱,说什么投资、分红。我们都是老实人,看你们是村里出去的娃,就把一辈子的积蓄全掏给了你们。三十万啊……那是我们好几户人家一辈子的指望!”

“可你们呢?钱一到手,当天夜里就放火烧村!哭声、喊声、大火烧房子的声音……我爹、我娘、我媳妇、我不到三岁的孩子……全都没跑出来!只有我,半条命从火里爬出来,成了这副鬼样子!”

他浑身剧烈发抖,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你们眼里只有钱!我们全村人的命,在你们心里就只值那三十万,对不对?!”

宋景行一开始被这突然出现的人和指控吓退了半步,可很快,他脸上那层温和的面具彻底碎了,露出底下疯狂又狰狞的真面目。

他嗤笑一声,声音尖刻:“是又怎么样?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要怪就怪你们自己蠢、自己贪!活该!”

柳贯一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他早就猜到会是这样。

试炼主题是“贪婪”,任务又和钱、护送绑在一起,背后一定藏着这种肮脏事。

这个苦主的出现,不过是印证了他的猜测。他只是下意识把江逾白往身后又拉了拉,全身肌肉悄悄绷紧,进入戒备状态。

而宋明远,从始至终都很平静。

除了男人刚出现时眼神微凝了一下,之后就一直垂着眼,像是在想什么更重要的事。

柳贯一在心里冷笑——宋景行是拿刀的人,可真正握刀、指挥刀往哪儿砍的,一直是这个话少、心思深的哥哥。

他不动声色地操控着一切,连宋景行自己都以为,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柳贯一最烦这种人。

就在这时,宋明远轻轻叹了口气。

一声很轻的叹息,却像一个信号。

柳贯一心头瞬间警铃大作,目光死死锁在宋明远身上。

只见宋明远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玉盒。

他打开盒子,用两根手指拈出一颗龙眼大小、通体雪白半透明的药丸。药丸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看起来干净又无害,甚至有点圣洁。

宋明远低头看着掌心的药丸,眼神复杂,最后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然后,他猛地攥紧了手!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他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对着脚下的碎石地面,狠狠砸了下去!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炸开。

白色药丸瞬间碎成粉末,可粉末并没有落地,在碰到空气的那一刻——

“轰——!!!”

一道刺眼的炽白光芒猛地爆发!那不是火,却比火更暴烈,带着一种能净化一切的气息,像凭空多了一轮小太阳。

光芒以宋明远的手为中心,飞快扩散开来。几乎同一时间,荒坡四周影影绰绰地,浮现出许多半透明、面目扭曲的影子。

钟离晚晴、叶意、慕清欢、凌棠溪……还有许多柳贯一没见过的老人和村民,全是当年死在火里的人。

这些怨灵带着冲天怨气,一步步朝宋家兄弟逼近。可在那道白光的照射下,它们像水滴掉进滚油,发出无声却刺耳的尖啸,身体开始扭曲、冒烟,一点点被白光烧得消散。

宋明远保持着砸落的姿势,肩膀微微发抖,可嘴角却一点点往上扬。

那不是笑。

是一种近乎崩溃的癫狂,又带着一种彻底解脱的狠厉。他的眼睛在白光里亮得吓人,死死盯着自己空空的掌心——那里,曾经装着他所有的罪证和过去,现在,全都碎了。

喉咙里滚出压抑又破碎的声音,分不清是笑还是哭。

随后,他猛地直起身,转了过来。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些正在湮灭的怨灵,没有丝毫留恋。白光的余波掀起他的衣角,像一场为他送行的光火。

宋明远就这么背对着那片逐渐平息的光芒,稳稳地朝前走,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身后被净化的一切,都只是为他扫清前路的尘埃。

他一步一步,走进了前方景德镇方向的暮色里。

一次,都没有回头。

好像他刚刚砸碎、抛弃的,不只是一颗药丸、一群怨灵,而是那场大火、那段过去、那一身罪孽,连同整个旧世界。

看到他安然走过来,宋景行立刻冲上去,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声音里全是真切的担心和后怕:“哥!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刚才那光……”

宋明远脸上的疯狂早已消失,恢复成平时的淡漠。他微微弯了下嘴角,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抬手拍了拍弟弟的手:“没事。”

说完,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宋景行,精准地落在了几步之外、一直冷眼旁观的柳贯一身上。

四目相对。

宋明远眼里的温和瞬间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探究,和一丝了然。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柳贯一耳朵里:“第一天夜里,帐篷外面的那个人,是你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柳贯一迎着他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没有被戳穿的慌张,也没有急着否认。他只是极轻地挑了下眉,嘴角微微往旁边一扯。

一个模糊、似笑非笑的弧度。

没承认,也没否认。

就只是,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