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公冶东和
黄金迷宫崩塌的那一刻,七道神影浮现在云端。
傲慢之神的声音最先响起,像冰刃划破天际:“下一个——懒惰。”
人间,某间逼仄的出租屋里。
公冶东和缩在床上刷着手机。窗帘三年没拉开过,房间昏暗得像地窖,外卖盒堆成小山,空气里飘着霉味和泡面放馊的臭味。
他已经这样活了三年。
不上班,不见人,不接电话。催债的打来,他就关机,把自己埋进被子,像鸵鸟埋进沙。
一条鸡汤视频滑进视线——“躺平才是人生的终极智慧。”
他刚要点赞,手指突然僵住。
一股无形的力量攥住了他。
天旋地转。
再睁眼,世界只剩下一片纯白。
有上下左右,没有声音,没有边界。公冶东和像一粒灰尘,悬浮在虚无里。
然后,他看见了那张床。
云朵织成,大得望不到边,蓬松柔软,散发着暖烘烘的香气——像晒透太阳的被子,像小时候母亲的手,像一切能让人安心睡去的东西。
公冶东和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睡吧……”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温柔得像催眠曲。
“这里没有压力,没有责任,没有催债的电话,没有看不起你的眼神……”
“睡吧,一直睡下去,永远不用醒来……”
他不受控制地飘向那张床。
陷进去的瞬间,他几乎要哭出来。太舒服了,三年的焦虑、恐惧、自我厌恶,一瞬间全都消失。
他闭上眼。
就在这时,手腕一震。
是块旧手表,表盘裂了,皮带磨白——母亲临终前塞给他的,说:“好好活着,妈在那边看着你。”
公冶东和猛地睁眼。
表盘上,一行血红数字正在跳动:
00:59:58
00:59:57
00:59:56
倒计时。
沉睡超过一小时,身体将永久僵化。
他脑子“嗡”一声,拼命想坐起来,却动不了。
云絮像沼泽,越挣扎陷得越深。那些温柔的云朵,变成无数只手,轻轻按着他,哄着他,把他往深处拽。
“何必挣扎呢?”
灰色雾气在床边凝聚,没有五官,却像在盯着他。那是懒惰之神。
“努力又怎样?你妈不还是走了?同学不还是看不起你?
你出去能做什么?三年空窗,谁要你?你拿什么谈恋爱?”
公冶东和的眼泪瞬间涌出来。
是啊,出去干什么。
躺着多好。
躺着不用面对。
倒计时:00:42:17
00:42:16
00:42:15
他闭上眼。
意识快要沉进黑暗的那一刻,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不是神,不是幻觉。
是母亲临终前,用最后一口气说的:“活下去……别放弃……”
那双快没力气的手,当年却攥得他生疼,像要把这句话刻进骨头里。
公冶东和猛地睁开眼。
泪水糊满脸,他却不管了。
“妈……”
他咬紧牙,开始撕扯那些云絮。
一寸,又一寸。
每动一下都像在泥里拔腿,肌肉撕裂般疼,可他不停。指甲抠,牙齿咬,把那些温柔又致命的棉絮一片片撕开。
“你疯了!”懒惰之神怒了,“出去你还是废物!”
“我是废物!”公冶东和嘶吼,“但这条命是我妈的!我不能扔!”
倒计时逼近最后十秒。
他疯了一样往外挣,在归零前的刹那,像弹弓一般扑向那扇微光之门——
身后,云床化作骸骨王座,上面坐满沉睡成石像的人。
再睁眼,公冶东和趴在出租屋冰凉的地砖上,浑身像被碾过。
手表倒计时刚刚归零。
表盘裂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他爬起来,拉开窗帘。
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眼泪又一次掉下来。
手腕轻轻一震。
一行字从裂缝里浮现:试炼未完成。懒惰,在等你。
字很快消失。
但公冶东和知道,那不是梦。
它还会回来抓他。
同一时间,另一片试炼空间。
柳贯一还在“懒惰”的迷雾里行走。
困意像温水煮着他,甜香一阵阵往脑子里钻。他掐着自己,咬着舌尖,靠着石壁上江逾白留下的浅浅划痕,一步一步往前挪。
他还没找到江逾白。
他还在找。
这段路,他走了很久。
在此期间,其他试炼者都沉浸在幻境中,永远醒不来了。
困、累、昏沉,可一想到那个人,他就不敢停。
小白不会让他停下。
小白只会在前面等他。
迷雾越来越浓,甜香越来越重。
柳贯一扶着墙,眼前一阵阵发黑,脚步虚浮得快要站不稳。
他快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
空间猛地一震。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更高处砸落下来。
迷雾翻涌,纯白与灰雾交织、撕裂、重组。
柳贯一猛地抬头。
前方不远处,雾气被强行撕开一道口子。
一个身影从虚无中被狠狠抛出来,摔在软绵绵的地面上,滚了好几圈。
是公冶东和。
他刚爬起来,还没站稳,就看见柳贯一。
一眼就看出,这个人也在被懒惰啃噬意志,也在硬撑。
公冶东和张了张嘴,喘着气:“你……你也是被拉进来的?”
柳贯一没回答,只是警惕地看着他,眼神沉得吓人。
他现在谁都不信,只信一件事——找到江逾白,带他出去。
公冶东和却看懂了他眼底那股不要命的执着。
像在找什么人。
他忽然想起母亲当年护着他的样子。
不等两人再说一句,整片空间彻底扭曲。
雾气疯狂汇聚。
那张巨大的云床,再次从虚无中缓缓升起,比之前更庞大、更柔软、更诱人。
懒惰之神的声音,懒洋洋地笼罩下来:“两个都齐了。”
“一个拼命找人,一个拼命逃命……”
“真是……太适合懒惰了。”
云床上,无数沉睡的人影微微起伏,脸上挂着幸福的笑。
有些已经石化,有些正在慢慢变成石头。
甜香瞬间暴涨。
柳贯一只觉得脑子一沉,眼前一黑,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
困意如潮水,直接把他淹没。
他撑着最后一丝清醒,死死咬着牙,脑子里只有一句:不能睡……我要去找小白……
公冶东和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又看了看那张能吞噬一切的云床。
他抬起手腕。
旧手表的表盘上,裂缝再次亮起。
一行新的倒计时,缓缓浮现:
00:59:59
00:59:58
00:59:57
这一次,不是给他的。
是给他们两个人的。
而他自己的身体,已经开始微微透明,边缘像雾一样消散。
懒惰之神的声音轻飘飘落在耳边:“上一次让你跑了。这一次,你是我的。”
公冶东和低下头,看着自己快要消失的手,又看向那个还在咬牙死撑、却早已撑不了多久的陌生人。
他忽然又想起,母亲临终前,嘴唇轻轻动的那一下。
这么多年,他一直不懂。
现在,他终于懂了。
那两个字是:救人。
公冶东和笑了一下,笑得很苦,却异常干净。
他抬起头,看向那张云床,看向云端那团灰色的神。
然后,用尽自己最后、全部、快要消失的力气,朝着柳贯一吼出声:“喂——!别睡!你要找的人,还在前面等你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