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夜初临

雨越下越密，林子里本来就暗，被雨帘一挡，到处都是沉甸甸的暗绿色。树叶被风吹得疯狂摇晃，叶尖上挂着水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掉，砸在积水里，滴答、啪嗒响，溅起一圈圈乱乱的涟漪。

就在一片乱糟糟的雨声里，一个又冷又硬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像是从铁皮管子里挤出来的，直直扎进人耳朵里：

“亲爱的玩家，你已踏入‘贪婪’的试炼当中！”

“贪婪”两个字咬得很重，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诡异。

话音刚落，四周光影一阵乱晃，凭空多了好多人影。男男女女，高矮不一，全都淋得透湿，脸上一片茫然。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流，也没人顾得上擦。

紧接着，那个冰冷的声音又响了：

“此次你们的任务，是将宋明远兄弟二人平安送到景德镇。任务完成，你们就能得到诸神的赐福，平安回去；如果失败，你们都会被抹除。”

“抹除”两个字，像冰锥子扎进心里。人群里立刻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有个胆子小的，腿都软了，抖得跟筛糠一样。

柳贯一站在人群边上，雨水顺着他微蹙的眉头往下滑。他在心里琢磨：贪婪……送人？这两件事怎么看都扯不上关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落在那对被提到的兄弟身上——宋明远和宋景行。

宋景行先动了。他走到那个吓得不轻的男孩身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对方不停发抖的肩膀，声音软软的：

“别怕，不会有事的。”

男孩抬起哭花的脸，嘴唇哆嗦着：

“可、可是……”

“没事的。”宋景行又说了一遍。笑容看着很暖，可柳贯一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收紧，透着一丝说不出的紧绷。

柳贯一心里那根警惕的弦，悄悄绷紧了。

这个宋景行，长得是真好看，眉眼干净，气质温和，谁第一眼看见，都会觉得是个好相处、又善良的人。可越是这样，柳贯一越觉得不对劲。这世上哪有毫无破绽的好人？看着越无害的人，底下藏着的东西，说不定越让人想不到。

他移开目光，懒得看那兄弟俩装出来的和睦，转而打量四周。这是一片老林子，树又高又密，雨水把叶子洗得发亮，绿得发沉，几乎要滴出墨来。水边长着几丛野芦苇，被风雨吹得东倒西歪，细长的叶子胡乱摆动，像一只只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的手。

天光从厚厚的云层和树叶缝里勉强漏下几缕，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草丛里开着几朵叫不上名字的野花，湿漉漉地垂着头，颜色在这灰蒙蒙的雨里显得格外艳，反倒有点吓人。

风景还是原来的风景，可谁也不知道，这底下藏着什么。

柳贯一扫了一眼身边这群人。连他在内，一共十一个，六男五女，一个个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惊魂未定，互相看着，大多还陷在“这是哪儿”“怎么回事”的恐惧里。之前崩溃的那个男孩，哭声已经变成了压抑的呜咽，听着让人烦躁。

柳贯一没再理他们。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群无头苍蝇身上不值得，他得先弄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刚想往林子深处看看有没有路，忽然感觉到衣角被人轻轻、又有点犹豫地扯了一下。

他微微一愣，回过头。

是个少年，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身材修长匀称。浑身也湿透了，单薄的衣服贴在身上，皮肤是那种久不见太阳的瓷白，被雨水一浸，显得格外脆弱，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碎。乌黑的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角和鬓边，发尾带点自然卷，还在不停滴水。

他的脸介于孩子和青年之间，轮廓已经清晰，下颌线条干净，脸颊上还留着一点没褪干净的软意。眉毛很浓，眼睛很黑，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湿漉漉的，像林子里受了惊的小鹿。鼻梁挺直，嘴唇颜色很淡，紧紧抿着。

柳贯一的视线往下，落在他拽着自己衣角的手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雨水顺着他清瘦的手腕往下流。

柳贯一心里莫名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水面被投进一颗小石子。他立刻回过神，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轻轻抬了下眼，目光清冷地落在少年脸上。

“你找我？”

他声音不高，混在雨声里，带着点凉。

少年——江逾白，像是被这声音冻了一下，手指轻轻蜷了蜷，却没松开衣角。他飞快低下头，盯着自己沾了泥的鞋尖，嘴里“我、我”了半天，耳根却一点点红了起来。那点红，在他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雨水从他额前的碎发滴落在长长的睫毛上，悬在那里，快要掉下来。

终于，他像是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猛地抬起头，重新看向柳贯一。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还带着没散去的惊慌，更多的却是孤注一掷的恳求。

“我……我能跟你一起吗？”他声音很轻，有点发颤，却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觉得……跟你在一起，比跟他们在一起……安全一点。”

说完，他像是用尽了力气，飞快瞥了一眼不远处那群慌乱的人，又像被烫到一样收回目光，直直望着柳贯一，等着他的答案。雨水顺着他精致的下巴往下落，一滴，又一滴。

柳贯一看着他。

少年眼里的不安和依赖，在灰暗的天色里，像两点微弱却固执的光。

四周只有哗哗的雨声，和远处隐约压抑的哭泣。

过了一会儿，柳贯一几乎看不见地点了点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