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又遇危机
火光在每个人脸上忽明忽暗,影子被拉得又长又乱。空气里飘着浓浓的血腥味,混着泥土和烂树叶的味道,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喘不过气。
钟离晚晴抱紧胳膊,声音又轻又虚,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又……又死了一个。”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块颜色发暗的地面上,那里还留着缪庄凝的血。
叶意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又脏又硬的衣角,扯了扯嘴角,想装出一副看得开的样子,最后只变成一声苦笑:“没办法……她要是不变,死的就是我们。”
话很轻,却像块冰砸进每个人心里。
没人反驳。白天那一幕还历历在目——缪庄凝眼睛突然变红,指甲疯长,嘶吼着扑向江逾白。如果不是宋明远反应快贴了符箓,如果不是柳贯一果断出手,现在躺在这里的,说不定就是江逾白,甚至是他们所有人。
沉默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连篝火噼啪的声音都显得刺耳。
最后还是宋景行先开口,他拍了拍手,语气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只是在这种气氛里,听着有点刻意:“人已经走了,我们总得继续往前走。天快黑了,得找个安全的地方过夜。”
大家互相看了看,都没力气说话,只是疲惫地点点头,默默收拾起少得可怜的行李。气氛压抑得让人难受。
……
入夜之后,林子里更冷了。他们找到一块背靠大山岩的凹地,勉强能挡风。篝火烧得很旺,却暖不透心里的冷。
守夜的顺序重新排了一遍。白天缪庄凝的事让所有人都心有余悸,彼此下意识地拉开距离,连睡觉的位置都透着防备。
江逾白缩在柳贯一身边,裹着那件宽大的外套,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跳动的火苗发呆。柳贯一靠在岩石上闭目养神,呼吸很稳。
不知过了多久,林子深处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声音很怪,不像人,也不像野兽,沉重又黏糊,踩在落叶上“沙……沙……”地响,一步一步,慢慢靠近。
守夜的叶意和欧阳闻裕立刻绷紧了身子,握紧了手里的粗树枝和石头。柳贯一也睁开眼,眼神在黑暗里格外锐利。
火光边缘,慢慢走出一个佝偻的身影。
是个老奶奶。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褂,头发挽成一个稀疏的小髻,插着一根木簪,手里挎着盖了布的竹篮子,一步步朝火光走来。
她脸上全是皱纹,却笑得特别慈祥,眼神浑浊,努力看着营地里的几个人:“孩子们啊,赶路累了吧?脸都瘦了,奶奶这儿有好吃的。”
说着,她颤巍巍蹲下来,把篮子放在脚边,像个普通老人家一样,小心地掀开了篮子上的粗布。
然后,她像拿白菜似的,从篮子里捧出两颗人头。
头发上沾着草屑和泥,脸色暗红得吓人。她把两颗头并排放在膝盖上,还用粗糙的手指,轻轻理了理其中一颗额前乱掉的头发,神情平静得可怕,仿佛只是在哄两个睡着的孩子。
“啊——!!!”
钟离晚晴的尖叫撕破了黑夜,也撕碎了所有人强装的镇定。她猛地往后缩,后背狠狠撞在岩石上,手指死死掐进慕清欢的胳膊里。
其他人脸色瞬间惨白。叶意吓得手里的树枝掉在地上,欧阳闻裕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江逾白整个人僵住,猛地转身把脸埋进柳贯一后背,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孩子,你们不吃吗?”老奶奶好像被尖叫吓了一跳,慢慢抬起头。脸上的慈祥一点点消失,皱纹堆在一起,显得格外怪异,眼神也变得焦躁冰冷,“快吃啊……他们,不是你们的朋友吗?”
话音刚落,那两颗人头从她膝盖上滚下来,“咕噜噜”转了两圈,正好对着火光。
一个是林墨阳。
一个是缪庄凝。
“呕——”慕清欢再也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叶意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宋景行的呼吸重了一下,他盯着地上的人头,又飞快扫了一眼吓得魂飞魄散的钟离晚晴和凌棠溪,眼底闪过一丝狠劲。
就在老奶奶抬起枯手,要指向他们的时候——
宋景行动了。
他猛地伸出双手,用尽全力,狠狠推在前面钟离晚晴和凌棠溪的背上!
两个女孩完全没防备,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就被一股大力推得失去平衡,直直朝着那个恐怖的老奶奶扑了过去!
她们的瞳孔缩到最小,脸上一片惨白,写满了不敢置信。钟离晚晴拼命扭过头,死死盯着宋景行那张依旧温和、此刻却冷得像石头的脸。
“宋景行——是你?!为什么——!!”
声音戛然而止。
两个人跌落在老奶奶脚边。老奶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贪婪又满意的笑,丢开篮子,鹰爪一样的手飞快抓住她们的脚踝!
“不——!!!”叶意目眦欲裂,嘶吼着要冲上去,却被欧阳闻裕死死抱住。
老奶奶一手拖着一个,像拖破布娃娃一样,转身慢慢走进黑暗里。
消失前,她忽然回头。
眼里没有半分慈祥,只剩冰冷和怨毒,目光像冰锥一样,狠狠扫过宋景行和宋明远。
然后,彻底没入了黑夜。
四周一片死寂。
只有篝火还在噼啪响。
“宋——景——行——!”
叶意终于挣开束缚,冲到宋景行面前,眼睛通红,拳头捏得咯咯响,“你还是人吗?她们是队友啊!你居然把她们推出去送死?!”
宋景行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抬手掸了掸袖口,掀起眼皮看了叶意一眼,平静得可怕,还带着一丝嘲讽:“队友?叶意,别装了。刚才那种情况,不推两个人出去挡着,我们全都得死。我只是做了最正确的选择。”
他往前一步,逼近叶意,语气残忍又直白:“你有什么资格骂我?换作是你,你敢说你不会这么做?大家都只想活下去,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我……我……”叶意被堵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满腔愤怒瞬间泄了气,只剩下难堪和狼狈。他心里清楚,宋景行说的是实话。
欧阳闻裕在一旁脸色难看,想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指责宋景行?可他没错。安慰叶意?那两条人命又算什么。
柳贯一在宋景行推人的那一刻,就带着江逾白默默往后退了好几步,彻底远离了这场争吵。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看着。火光在他眼里跳动,却照不进心底。
人性本来就有光有暗,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绝对的对错?不过都是为了活下去。他早就看透了。
他不是圣人,经历过太多背叛和抛弃,早就明白——在这种地方,先护住自己和在乎的人,才是最重要的。多余的同情心,只会死得最快。
他对江逾白的庇护,也不是无缘无故,只是少年没害过他,那点笨拙的依赖,让他愿意多照看一眼。
但他也不认同宋景行做得这么绝,太冷血,只会把队伍彻底推散。生存可以权衡,但不能不留余地。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为死去的两个女孩,也为这条越来越扭曲的路。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发抖的小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柳贯一回过头。
江逾白已经抬起头,小脸还是惨白,眼眶红红的,但已经镇定了不少。他仰望着柳贯一,声音小小的,带着依赖和委屈:“哥哥……我饿了。”
声音很轻,几乎被篝火声盖过去,柳贯一却听得清清楚楚。他顿了顿,点了点头,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一点点:“嗯。”
他看向对面脸色难看的宋明远几人,淡淡开口:“我去找点吃的。”
宋明远看了他一眼,没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柳贯一让江逾白待在原地别动,转身走进了旁边的阴影里,朝着溪边走去。
……
一个多时辰后,营地里飘起一股烤鱼的香味,硬生生盖掉了之前的血腥味和压抑感。
柳贯一蹲在篝火旁,用树枝串着两条鱼,慢慢翻烤。鱼肉被烤得金黄冒油,滴进火里,香气越来越浓。他还撒了点溪边采的香草,味道更诱人了。
没人问他这鱼是哪儿来的,在这种地方,有些本事,心里清楚就好。
香气勾得所有人肚子咕咕叫,叶意、慕清欢、欧阳闻裕都不由自主地吸着鼻子,目光死死盯着烤鱼,连恐惧都暂时忘了。接连的惊吓和奔波,他们早就饿坏了。
他们下意识往火堆靠近,眼神里全是渴望。
柳贯一抬眼扫了他们一下,没说话,只是拿着烤鱼的手微微往旁边侧了侧,一副护食的样子。
“好香啊……”慕清欢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喃喃道。
“柳兄,这手艺……”欧阳闻裕也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讨好。
慕清欢胆子大了点,试探着伸出手,挤出一点笑:“柳哥,分一点点呗?大家都是一起的……”
她的手刚伸过来——
“啪。”
柳贯一用树枝轻轻打在她手背上。
“嘶!”慕清欢疼得缩回手,手背上立刻红了一道。她又委屈又恼火,瞪着柳贯一。
柳贯一继续烤鱼,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像只是赶走了一只苍蝇。
“别这么小气啊!”慕清欢不甘心,声音大了点,“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
她刚想再伸手,就对上柳贯一的目光。
那眼神很淡,却凉得吓人,像冰一样贴在皮肤上。慕清欢瞬间僵住,所有勇气都没了,悻悻收回手,不敢再说话。
叶意和欧阳闻裕也彻底歇了心思,只能眼巴巴看着,不停咽口水。
就在这时,江逾白从溪边回来了,小手小脸都洗得干干净净,蹦蹦跳跳跑到柳贯一身边蹲下,伸长脖子闻了闻,眼睛弯成月牙:“哇!好香!哥哥烤好了吗?”
柳贯一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在少年凑过来的瞬间,悄悄淡了下去。他没说话,直接把烤得最好的那条鱼递了过去。
江逾白开心地接过来,吹了吹,刚要咬,动作突然停住。
他抬起头,看见了旁边三双快要冒光的眼睛。
少年拿着烤鱼,犹豫了一下,小声、带着点试探地问:
“你们……也想吃一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