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反复的梦境
从试炼归来的第三晚,江逾白开始做同一个梦。
梦里没有阳光,没有人间,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里,始终站着一道背影。
那道背影挺拔而孤独,穿着一身被鲜血与尘埃浸染的衣衫,周身是无尽的狂风与乱流,可他却站得笔直,像一座永不坍塌的山,牢牢挡在某种极致的危险之前。
而背影的前方,是一片温暖的光亮,光亮里,站着一个小小的、白衣白发的身影。
那是他自己。
梦里的他,看不清背影的脸,听不见他的声音,却能清晰感受到那道背影传来的情绪——
是极致的思念,是隐忍的温柔,是拼尽一切的守护,还有……深入骨髓的孤独。
他想跑过去,拉住那个人的手,想问问他是谁,想问问他为什么一个人站在黑暗里。
可每一次,他都只能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背影,在黑暗与乱流中,一点点变得单薄,变得透明,却始终不曾回头,不曾后退,死死守着前方光亮里的他。
“你是谁?”
“你回头看看我!”
“你不要一个人扛着!”
他在梦里拼命嘶吼,声音却消散在黑暗里,传不到对方耳中。
每一次梦到这里,他都会猛地从床上惊醒。
冷汗浸透了睡衣,心口狂跳不止,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打湿枕巾。
他捂着胸口,蜷缩在床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那种深入灵魂的心疼与不舍,不是梦,是刻在骨子里的印记。
他知道,梦里的那个人,一定对他很重要,重要到可以为他付出一切,重要到可以独自承受所有黑暗与痛苦,只为换他一片光亮安稳。
可他,偏偏想不起他的名字,记不起他的脸。
窗外的月光洒进房间,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江逾白埋在枕头里,声音哽咽,一遍一遍地问:“你到底是谁……你在哪里……我好想找到你。”
而此时的时空缝隙深处,柳贯一正被一股强大的残余乱流击中,神魂剧烈震颤,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洒在归心佩残片上。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撑着剧痛的身体,依旧望向人间的方向。
他能感受到。
感受到小白的心疼,感受到小白的迷茫,感受到小白在梦里,一遍遍呼唤着他。
灵魂深处的羁绊,从未断开。
哪怕记忆被清零,哪怕相隔两个时空,哪怕永不相见,他们依旧能感知到彼此的存在。
月光穿过时空,落在他单薄的肩上,柳贯一擦掉嘴角的血迹,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决绝。他望着人间那扇亮着微光的窗,在心底,再次轻轻念起那段告别的话,像是在安慰梦里不安的少年,也像是在安抚自己破碎的心:
离别是结束,亦是开始。
我追逐落日不休,直至瞥见满天繁星。璀璨如烟火,繁华覆千里,足以惊艳我的岁月。我们终将要向过去告别……落日的唯美终究无法挽留,夜晚的晨星亦会错过,但星说朝阳更美,于是我挥手启程,留下遗憾告别。
他曾是他追逐的落日,热烈,耀眼,倾尽所有。
可落日终会沉落,唯美终难挽留,他不能让自己成为困住他的黑夜。
所以他选择做一颗遥远的星,在黑暗里亮着,不靠近,不打扰,只告诉他,前方有朝阳,有希望,有更美的人生。
“别找我,小白。”柳贯一的声音轻得像风,“别想起我,别心疼我,好好活下去。”
“这是我唯一的心愿。”
他抬手,轻轻按在时空屏障上,指尖隔着无尽虚无,轻轻触碰着人间那道熟悉的身影。
晚安,我的小白。
今晚,我依旧守着你。
守着你的梦,守着你的安稳,守着你即将迎来的,每一个朝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