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异界第一夜
夜幕沉沉压了下来,林子里最后一点亮光也被黑暗吞了个干净。篝火早就灭了,只剩几缕带着焦糊味的烟,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飘着。
柳贯一靠在一棵老树根上坐着,没睡。他闭着眼,呼吸很稳,耳朵却像夜里的猫头鹰一样警觉,听着周围一切细小的动静。
夜风穿过树林,叶子沙沙响,远处的溪水哗哗流,偶尔还有几声怪鸟叫。在这些声音底下,他听见了别的动静——布料蹭过草叶的轻响,还有刻意放轻、踩在泥地上的脚步声。
声音是从帐篷那边传来的。
那帐篷是傍晚几个人随便搭的,不大,刚好够宋家兄弟俩住。这时,帐篷布被一只手轻轻掀开一条缝,一个人影轻手轻脚地钻了进去,是宋景行。
月光很暗,只有几缕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进帐篷里,形成一道淡淡的光带。
宋明远坐在光边的阴影里,背挺得很直,手里拿着个搪瓷杯,杯口冒着热气。他低着头,小口喝着东西,样子悠闲得像在自己家里。
“哥。”宋景行的声音压得很低。
宋明远眼皮都没抬:“怎么了?”
“外面那些人慌慌张张的,没一个靠谱的,只有……”宋景行话没说完,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小动物跑过。
“谁?”宋明远声音一下子沉了下来,杯子停在嘴边。
宋景行听了听,温和地说:“应该是林子里的老鼠吧,闻着人味过来了,没事。”
宋明远松了点劲,没再追问,往身后的折叠椅上一靠,两条腿交叉叠着,一副放松的样子。他把杯子放在旁边的树墩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没事。”他接着刚才的话,语气淡淡的,“只要不耽误我们,留着他们也无所谓。”
说到“他们”两个字时,他顿了一下。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宋明远不说话了,嘴唇抿得很紧,抬眼盯着宋景行,眼神沉沉的,像是想看穿他温和外表下的真面目。
宋景行被他看着,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反而更温和了。他点点头,声音更轻了:“好,都听哥的。”他往前凑了凑,几乎用气音说,“就是……万一有人非要挡路……”
他抬起右手,对着左手掌心,飞快地做了一个往下劈的手势。月光照在他手上,看着干净,却透着一股冷意。
做完手势,他还是一脸温和地看着宋明远,好像刚才那个动作,只是掸了掸袖子上的灰。
……
帐篷外几丈远的老树下,柳贯一还是靠着树的姿势,像是真睡着了。只是当帐篷里传来手掌劈空的细微声音时,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他身边的少年江逾白,裹着一件宽大的外套,缩在他旁边睡得很轻。
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晃来晃去,像一只只盯着人的眼睛。四周静得吓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树枝折断的脆响,听得人心里发毛。
空气又湿又闷,混着烂树叶、泥土,还有一股淡淡的、像铁锈又像变质肉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这一夜,没人再说话。
……
天快亮的时候,林子里起了雾。
雾不是白的,是灰蒙蒙的一片,把什么都裹住了。
微弱的晨光穿不透浓雾和树叶,地上的影子更淡、更歪歪扭扭。空气里的怪味更重了,多了一丝说不清的甜腥。
几声难听的鸟叫传来,非但没显得有生气,反而让这片林子更阴森。
帐篷帘子一掀,宋景行走了出来。
他站在那儿,深吸了一口清晨又冷又湿的空气,才看向那些睡在地上的人。
他的目光慢慢扫过,在柳贯一身上停了一瞬。
柳贯一还是昨晚的姿势,一动没动。宋景行多看了他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接着,他看向柳贯一旁边。
那里,躺着一具没有头的尸体。深色的衣服浸在一滩深色的血水里,看得人头皮发麻。
……
其实昨晚,并不是所有人都睡得安稳。
那个最先吓崩溃的男孩叫林墨阳,后半夜迷迷糊糊醒了。
他本就睡得不踏实,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一睁眼,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
他茫然地看着黑暗,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就在这时,一个温柔的声音,像他妈妈一样,轻轻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儿啊,你怎么离娘那么远,快过来,到娘这儿来。”
是妈妈的声音!林墨阳浑身一抖,想也没想就撑着发软的身子站起来,直勾勾地朝着声音传来的黑暗里走,像在梦游。
走了没一会儿,黑暗里真的出现一个模糊的影子,张开了胳膊。
林墨阳哭着扑了过去,一头扎进那个冰冷、带着土味的怀里:“娘,我好怕,这里好黑……”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摸着他的头,动作很柔,指尖却硬邦邦的。
“没事了,娘在呢。”那个声音还在温柔地哄他。
要是不看黑暗里那张咧到耳根的怪笑,不看那只慢慢长出黑尖长指甲的手,这一幕倒真像母子团聚。
林墨阳什么都没发现,紧紧抱着那个冰冷的身子,哭着说自己的害怕。那个“娘”也耐心听着,时不时应一声。
“儿啊,”声音更甜了,带着诱哄,“你真的爱娘吗?”
林墨阳闷在对方怀里,立刻说:“爱,我当然爱你。”
“是吗?”那个声音突然变得古怪又冰冷。
话音刚落,周围的一切突然疯狂旋转扭曲!光线、树木、怀里的“娘”全都变成了一团滑腻的黑影!林墨阳天旋地转,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下一秒,一只长着黑鳞片、指甲像钩子的手,飞快地朝他脖子伸了过去!
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爆开了。浓烈到恶心的血腥味,一下子炸开,弥漫在整片林子里。
……
几乎在同一时间,柳贯一闭着的眼皮下,眼珠动了一下。一个温柔却冰冷的女声,直接钻进他脑子里:
“儿啊,下面好冷,下来陪陪娘吧。”
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脑子里。
柳贯一没动,反而把眼睛闭得更紧了,呼吸依旧平稳,像是完全没听见。
那个刚杀了人的东西,在他旁边转了一圈,盯着他看了半天。可柳贯一实在太安静了,像块石头,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很快,它把目光转向了柳贯一身边睡着的江逾白。
可它马上就会后悔这个决定。
在它的视线里……
它只看见一片白茫茫的虚空里,站着一个人,雪白的长发垂下来,微微侧着头“看”着它。虽然看不清脸,却能感觉到一道带着玩味的目光,死死锁住了它。
那人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然后,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几个字清清楚楚刻进它的脑子里:
说出去,碎尸万段。
那东西吓得魂都飞了,本能地拼命往后逃。
可已经晚了。
一只无形的手从虚空中伸出来,一把攥住了它的脖子。
“咔嚓。”
一声轻响。
所有诡异的气息、恶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夜风,和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
柳贯一是被一股难闻的味道呛醒的。眼皮很重,缓了几秒才看清东西。
第一眼,就看见帐篷口的宋景行,正朝他这边看。
紧接着,一股又甜又腥、呛得人想吐的味道冲进鼻子里。
不对劲!
柳贯一一下子清醒了,猛地转头看向四周。
一看,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在他旁边不到三步远的地方,昨晚林墨阳睡觉的位置,现在只剩一具无头尸体。
脖子以上全没了,断口乱七八糟的,不像是刀砍的,更像是被硬生生撕碎的。
暗红发黑的血,从伤口里慢慢往外涌,在地上积了一大滩,有些已经凝固成了难看的褐紫色,味道刺鼻得要命。
以尸体为中心,地上、草上、树上,全是喷溅的血点,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看着让人头皮发麻。
这片地方,像是刚被一头野兽糟蹋过。
柳贯一的呼吸,在那一刻,微微顿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