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雾中黑影,本能守护
浓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反复搅动,翻涌得愈发剧烈,原本就灰蒙蒙的雾城,此刻更像是被浸泡在一片粘稠的混沌之中。能见度被压缩到不足两米,脚下的石板路湿漉漉的,泛着冷硬的青光,每一步踩下去,都能带起一丝黏腻的潮气,混杂着若有若无的铁锈与腐朽气息,在空气里缓缓弥漫,让人从心底生出一股难以驱散的压抑。
低沉的嘶吼声由远及近,起初只是模糊的闷响,像是从浓雾深处的胸腔里滚出来,紧接着,这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刺耳,刺破了雾城死寂的平静,也撕碎了两人之间仅有的安稳。
三道模糊不清的黑影,缓缓从翻涌的浓雾中踏出,它们的身形扭曲不定,没有固定的轮廓,四肢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常理的角度诡异弯折,每一次挪动,都能听见骨骼错位般的细碎脆响。
一双双泛着猩红光芒的眼睛,在浓雾里如同鬼火般闪烁,死死锁定着雾中唯一的两个活物,带着不加掩饰的贪婪与凶戾。
那正是试炼提示音里提及的——执念怪物。
它们由破碎时空里的怨念凝聚而成,没有理智,不分善恶,不懂怜悯,只遵循着最终试炼的冰冷规则,疯狂猎杀一切寻找信物、试图靠近真相的试炼者。在这片被规则掌控的雾城之中,它们是天生的猎手,而柳贯一和江逾白,就是它们眼中最可口的猎物。
柳贯一几乎是在黑影显现的那一瞬,身体便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伸手将身后的江逾白往更隐蔽、更安全的墙角带了半步,动作自然流畅,如同演练过千万遍,仿佛刻在骨髓里的本能。
他微微侧身,将自己完全挡在少年身前,宽阔挺拔的后背绷紧如一张拉满至极限的弓,每一寸肌肉都蓄满了力量,眼神冷冽如寒刃,一眨不眨地盯着步步逼近的黑影,不放过对方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手中寒光闪烁,寒渊剑浮现。
神魂燃烧的余痛还在四肢百骸间缓慢游走,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反复扎刺,力量远未恢复到巅峰状态,甚至连三成实力都难以施展。
可只要身后的少年安然无恙,只要那双干净温和的眼睛还能安稳地看着他,他便有撑下去的全部底气,有对抗一切危险的勇气。
在这片陌生的试炼之地,在这个重新认识的开端,守护江逾白,早已成为他无需思考的第一准则。
江逾白被稳稳护在柳贯一身后,鼻尖萦绕着身前之人身上清冽而安稳的气息,像是寒夜中的星火,荒原里的暖阳,那颗因突然降临的诡异环境而微微发紧的心,竟奇异地平静下来,不再慌乱,不再不安。
他悄悄探出半张脸,一头银白长发顺着肩头缓缓滑落,柔软的发丝拂过素白的衣袂,与这片阴冷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静静看着眼前那道将所有危险隔绝在外的挺拔背影,眼底泛起一丝极浅极淡的困惑,像一层薄薄的雾,轻轻笼在清澈的眼眸之上。
明明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明明是第一次相遇、第一次同行,可这份毫不犹豫的护佑,这份挡在身前的坚定,却让他觉得比任何事物都要可靠,都要熟悉。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有这样一个人,这样站在他面前,为他挡下所有风雨,所有黑暗,所有猝不及防的伤害。
“站在我身后,不要动,不要出声。”柳贯一压低声音,语气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江逾白的耳边,像一颗定心丸,稳稳安放在少年的心底。
“嗯。”江逾白乖乖应下,声音轻轻软软,带着一丝顺从。
他抬起手,手指轻轻攥住了柳贯一衣角的布料,力道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像一只在荒野中迷路的小兽,牢牢抓住了唯一可以依靠的存在。
那一点微弱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柳贯一的掌心,再顺着血管一路蔓延至心底,让他紧绷的心口瞬间一暖,所有的疲惫与疼痛,都在这一刻被轻轻抚平。
他抬步上前,没有主动发起攻击,而是选择以守为攻。他清楚地知道,执念怪物速度极快,身形又完美隐在浓雾之中,贸然出击只会露出致命破绽,而他,不能有任何一丝失误。他必须确保自己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反击,都不会给身后的人带来半点危险,半点惊扰。
第一道黑影率先按捺不住,猛地扑杀而来。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残影,漆黑的利爪带着破风之声,直袭柳贯一面门,凌厉的劲风刮得皮肤微微发疼。
柳贯一脚下错步,身形堪堪偏开,利爪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带起一缕冷冽的风,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反手握拳,凝聚起全身仅剩的力量,精准砸在黑影扭曲的躯干之上,一声沉闷的巨响过后,黑影发出凄厉的嘶鸣,踉跄着退回浓雾之中,暂时失去了攻击能力。
可就在柳贯一与第一道黑影缠斗的空隙,另外两道黑影却狡猾地绕开他,如同两道漆黑的闪电,径直朝着他身后毫无防备的江逾白冲去!
它们似乎能精准感知到试炼者的力量强弱,认定身后的少年气息更弱,是更容易突破的弱点,是可以轻易猎杀的目标。
“小心!”柳贯一目眦欲裂,瞳孔骤然收缩,发出一声急促的低吼。他猛地转身,不顾一切地想要冲回江逾白身边,可距离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让他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但下一秒,眼前发生的一幕,却让他骤然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看见一道清浅的白影微微一动。
江逾白只是轻轻抬了抬眼,素白的衣袖微微拂动,没有施展任何术法,没有凝聚任何力量,没有做出任何攻击动作,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原地,淡淡看向扑来的黑影。
可那两道气势汹汹、带着致命杀机的黑影,竟像是遇到了烈火的冰雪,瞬间僵在原地,发出凄厉至极的嘶鸣,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飞速向后缩去,猩红的眼眸里,竟露出了一丝极致的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让它们魂飞魄散的存在。
柳贯一的心脏狠狠一震。
他忽然想起了时空碎片里的噬骨林,想起了那个白衣如雪、长发如霜的身影,想起了他抬手便碾碎幻象、令整片林子的怨念都敬畏躲闪的模样。
哪怕此刻记忆清零,力量被封印,哪怕他忘了所有过往,忘了所有身份,可刻在骨子里的本源威压,刻在灵魂深处的至高气息,依旧不曾消散,依旧能让一切污秽与怨念,望而生畏,不战而退。
江逾白自己也微微一怔,清澈的眼眸里泛起一丝茫然,似乎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歪了歪头,银白长发顺着肩头滑落,模样干净又柔软,看向柳贯一,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它们……好像怕我。”
柳贯一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快步走回他身边,伸出手,仔细打量着少年的周身,确认他没有受到半点伤害,没有沾染半分戾气之后,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松了口气。他声音放得极软,带着满满的心疼与安抚:“没事就好,别怕,有我在。”
浓雾依旧浓稠翻滚,嘶吼声渐渐远去,危险暂时退去。
两人并肩贴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前行,脚步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敲在寂静的空气里。江逾白的手指始终轻轻牵着柳贯一的衣角,没有松开,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小兽,牢牢抓着唯一的依靠,一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柳贯一刻意放慢脚步,稳稳配合着他的节奏,心底一片柔软。
他忽然明白,无论遗忘多少遍,无论重置多少次,无论相隔多少时空,他的小白,还是会这样依赖他,还是会把他当做唯一的光。这是灵魂深处的羁绊,是时空都无法割裂的牵引,是千万次轮回,都不曾改变的本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