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下山
云岫山脉峰峦之上的太衍道门，在晨曦的金光下熠熠生辉，周围苍松翠柏，鸟鹤清鸣，整个山门被峰间缕缕薄雾层层萦绕，仿似人间仙境。
门内锻造阁里，墨璃正仔细检查着地上堆砌的兵器。雾隐镖五十付，喋血刃五十付，数量没错。
细看雾隐镖，全镖用经过特殊冶炼方法提纯后的精铁打制，颜色漆黑，适合在夜里隐藏。其镖身雕有数个隐形孔洞，其内可藏磷粉或迷药，一旦放出，其飞行轨迹犹如鬼魅，难以捕捉。如遇不可力敌的强悍对手，掩护逃跑，着实好用。
再看蝶血刃，以特殊工艺打造的仿制蝴蝶翅膀的薄刃，厚度不足两毫，携带轻巧方便，但杀伤力极强。
这是墨璃上个月刚研发出的新型兵器。
自从四年前墨璃的师尊，掌教真人纯阳子让墨璃接管锻造阁后，墨璃如鱼得水，在兵器的研发设计上，游刃有余，制造方面也安排得头头是道，让锻造阁出产的兵刃装备着实提升了好几个档次，对外销售也获利不俗。
此外，墨璃还结合了道门方技秘术，研制出特殊的独门试剂涂抹在兵器表面，使得她炼制的所有兵器都独具一格，异常锋利且遇水不会生锈。
这两种兵器刚在黑水城的“百工兵坊”里上样，就大受行家青睐。但如此大威力又兼不腐锈特性的兵器，墨璃自是不会让其随意流向市场，以免引发祸端。
因此，在她的管理下，太衍道门兵器销售自有章法，即为“三不卖”：一身份不详，不知底细者不卖；二恶名在外，为非作歹者不卖；三无故侵略者，挑起战乱者不卖；
月前，龙威镖局的总镖头订了上百付雾隐镖与喋血刃。
门内锻造阁的师兄弟在墨璃的指导下马不停蹄地赶工了一个月才完成，这两天就是交货的日子。
此时屋内烛光摇曳，地面的兵器反射出清冷凛冽的光芒。
墨璃恍然间愣了神，耳边仿佛又听到了那熟悉又宠溺的宏亮声音：“璃儿，别把父亲桌上的兵器图又弄乱了，父亲答应你，等你下周生辰，父亲打造只你一直想要的飞天木鸢送给你，哈哈哈……”。
随即，一声慈爱温和的声音响起，“璃儿，快来吃饭啦。女孩儿家的，怎么跟你父亲一个样，就喜欢琢磨那些冷冰冰的东西。去叫上你父亲一起，饭菜快凉了，呵呵……”
一家人围着饭桌一块吃饭，母亲口气里有着假装的嗔怪，却掩盖不了眼里的慈爱光芒……
“父亲，母亲，”墨璃脸上腾起一股思忆与哀伤，黑亮的眼眸中似有泪光闪动，“如若你们还在世，看到女儿从未放弃过父亲的传承，也会欣慰吧？”
“师妹！”一声清亮的喊声打断了墨璃的愣神，“山下的人发信鸽来催货了，准备好了就交给我出发吧。”
墨璃这才回过神来，“好的，师兄，我这就来！”
清婉的晨光中，身着天青色道袍的墨璃走了出来。
因为熬了一整夜赶工，墨璃秀美的面容显得有些苍白，脸上素雅干净，未施粉黛，两行浓密纤长的睫毛之下，有一双晶亮如黑曜石般的眼眸。
只见她一头乌丝简单于脑后绾了一个半髻，用一只古朴的木簪别着。发端青丝被她随性地用浅紫色的丝带梳了个发辫，缠绕发梢，搭于胸前。
一双粉润的嘴唇在晨曦日光的映照之下闪着柔和的光泽，嘴角噙着一抹淡然笑意。
门口站着的是墨璃的大师兄宋澈，一身白色道袍，身姿英挺，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好了大师兄，你进去装货吧。”
“好嘞！”
墨璃自从踏入师门，没少受大师兄照拂，因此两人关系很好。每次的货物买办墨璃都放心交给大师兄去完成。
货物装载完毕，宋澈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师妹，师傅让我带话，让你忙完后就去找他。”
“好的师兄，”墨璃望着宋澈，盈盈笑道，“我这就去。”
出得锻造阁，墨璃沿着青石板路一路西行，途径“揽月亭”与弟子们修行居住的“竹林雅舍”。
竹林雅舍曲径通幽，花簇树丛点缀其间，错落有致。
墨璃自己的居所也是在竹林雅舍中的一栋二层的小竹楼里。
此时墨璃要去的是师傅居住的清心谷。
穿过竹林雅舍北面的落英林，前面就是澄心湖，过了湖上浮桥，墨璃继续前行，沿着抄经小道，来到了藏经阁。
绕过藏经阁，是一条沿崖壁的木栈道，顺着木栈道，就可以通往后山清心谷。
后山是山门重地，非亲传弟子不得擅入。
掌门喜静，长年居住于此。谷中有一片平坦的区域，中间是一间竹木小屋，小屋四周是一块块精心规划的药田，微风徐来，传来阵阵药草的清香。
墨璃径直走到小屋外，在小屋门前停住，甜声道：“师傅，我来了。”
“进来吧。”屋子里传来一阵轻微咳嗽声。
墨璃进得屋来，看到师傅纯阳子正坐在几案前，手里握着一卷“黄庭道经”正在研读。
纯阳子已年过古稀，身着月白色的粗麻道袍，一头灰白长发随意地用了根青玉簪绾于脑后，眼角与额头虽已爬满皱纹，但却仍精神矍铄，尤其是双目，仿若墨玉，炯炯有神。
“师傅，您怎么咳嗽了？可是身体有何不适？”墨璃关心的问道。
在她心中，师傅是除了父母之外，她最亲的人。
师傅收的五个弟子中，只有她是孤儿。她不满十岁时就失去双亲，无家可归，是师傅救回了她，用心教养她长大，教她学武，学医，传授她道门绝学…，师傅的恩情，她一日不敢忘，也不会忘。
“师傅身体无碍，你不必担心。”纯阳子目光柔和地望着自己的关门弟子，温声答道。
他还记得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当他收到消息，他的好友墨家创始人墨翟全家人正被不知名势力追杀时，他立时下山，打算营救。
结果十分惨烈，在最后关头，重伤的墨翟夫妻为了防止杀手们继续追踪，让纯阳子有机会救走女儿，竟引爆了青铜战傀，和敌人同归于尽。
墨翟死时，所著墨家机关术在墨璃身上，钜子令却不知所终。此事件之后，墨家分崩离析。当时小墨璃还只有十岁，根本无力自保。
出于对好友墨翟临终前的承诺，也是对他的敬意，纯阳子决意护着墨璃，于是把她带回太衍道门，收为了关门弟子。
思绪仿佛间，眼前的小墨璃已经长大了。十年来，纯阳子对墨璃精心培养，将道门武功心法、道医炼药术、阵法绝学等倾囊相授。
而墨璃也是天资聪慧，悟性过人，还勤奋努力，没有让纯阳子失望。
这让纯阳子感到很欣慰，包括当初把锻造阁交给墨璃打理，除了考虑到她的出身来历和喜好外，也是对她成长的一种锻炼。
至少到目前为止，墨璃无论从人品、心性，能力来看，都让他很满意。
“璃儿，”纯阳子语音一凝，郑重道，“你在太衍修行学艺十年，如今差不多也可以独当一面，下山游历了。在你下山之前，我有重要的事情要交代你。”
墨璃听得师傅召她，是希望她下山游历，虽觉有些突然，也不是很意外，“师傅请讲。”
“你应该知道，你父亲创立墨家，一生为止戈平乱，守护苍生而奔忙，是为师最为敬佩与信赖的挚友。墨子最重要的两项传承，一是机关术，二是钜子令。你作为墨子独女和机关术传承人，这两样东西本当都是由你继承保管。但当初你父亲身陨时，机关术就在你身上，钜子令却不知所终。钜子令失踪这件事事关重大，它不仅是墨家领袖的信物，而且里面还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你要继承你父亲的遗志，也必须要寻回它。”
听到师傅提及父亲，墨璃不禁双目微微泛红，“师傅，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寻回钜子令。那我准备准备，明天就下山。”
纯阳子凝视着徒儿，“璃儿，你入门修行多年，也从未下过山。我们修道之人，既修身心，也修红尘，你也需要去俗世历练一番，才能真正明心见性，修得自己的道。”
墨璃点点头，想着师傅的话，若有所思。
纯阳子锊了锊胡子，顿了顿，接着道，“这次为师打算闭关推演秘术，时间可能会长些，所以我也希望你能找到你师叔，让他回来主持大局。他已下山三年有余，上次传信回宗门说他已游历至南方苍梧国箕尾山一带，你可往那个方向去打探他的行踪。
“是，师傅。”墨璃应道。
“璃儿”，纯阳子再次温声道：“为师在你身边一天，就能护你一天。但你此次下山，一切就只能靠自己了。江湖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为师赠你一样宝物防身。”
说罢，纯阳子取出一副软甲，但见此甲色泽润白，泛着一种似金非金似玉非玉的柔和光泽。
“此甲名为天蚕玉甲，是大荒北境雪山之巅的冰蚕之王所吐的天蚕玉丝制成，冰蚕王十年才吐一次丝，吐五次丝才够织这一件软甲。此软甲水火不侵，对兵刃也有极强的防御力。你拿去穿上吧。”
“师傅，这么宝贝的东西，您留着自己用吧。”
“叫你拿去就拿去吧，我现在不需要，你正用得着。”
“还是师傅最疼我，那我收下啦。谢谢师傅！”
墨璃俏皮一笑，难得露出小女孩般的欢喜神情，接着小心翼翼地把宝甲收了起来。
纯阳子微笑看着眼前的弟子，摸着胡须点了点头，接着又摸出一个小包裹，递给墨璃，“这包袱里面的金叶子是为师给你准备的盘缠，你在世俗中多有用处，小心收好。记得至少每半载送信回宗门，给为师报个平安。”
墨璃接过包裹，感受到师傅的关爱，不禁心中一暖。
想到马上就要离开太衍道门离开师傅远游，不知归期几何。墨璃咽声道，“师傅，徒儿知道了。我下山这段时间，不能在身边侍奉您，您也一定要多加珍重自己！”
纯阳子故作洒脱地挥了挥大袖，没再说话。
“徒儿拜别！”
墨璃整了整身形，对着恩师磕了一个头，这才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