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微澜
日子在医院、出租屋和偶尔的楼梯间实验之间,拉成了一条苍白而紧绷的线。张诚感觉自己像个生锈的陀螺,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在两个极点之间来回旋转,停不下来,也不敢停下来。
父亲的病情没有明显恶化,但也绝无好转的迹象。疼痛的频率和强度在缓慢增加,止痛药的剂量也在悄悄上调。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大多数时候都闭着眼,眉头微蹙,像是在睡梦里也承受着某种重压。偶尔睁开眼,眼神也是涣散的,需要好一会儿才能聚焦到张诚或李文君脸上,然后勉强扯动嘴角,算是打个招呼。说话更少了,每一句都耗费极大的力气,带着破风箱般的气音。
张诚每天的任务就是守在床边,看着输液管里药液一滴滴落下,看着监测仪上那些他似懂非懂的曲线和数字,看着父亲被疾病一点点蚕食的生命力。绝望是钝刀子,不一下子要命,却每时每刻都在凌迟着他的神经。
只有在进行那些“能量引导”尝试时,他才能短暂地从这片绝望的泥沼中挣脱出来,进入另一种高度紧张、却也带着一丝奇异“希望感”的状态。
楼梯间成了他最常光顾的地方。安全出口的幽绿光芒看久了,甚至觉得有些亲切。他尝试的对象越来越多。
口袋里常备的几枚不同材质的硬币(金属,金),楼下花坛里偷偷摘的、带着露水的草叶(木),从医院开水间接来的、装在保温杯里的热水(水),那个磨损的打火机(火),甚至从医院后面施工工地边缘,小心包回来的一小撮干燥的泥土(土)。
过程大同小异。集中精神,沉浸感知,尝试与手中之物的某种“特性”建立链接,然后极其艰难地,从那特性中“剥离”或“吸引”出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能量流。
绝大多数尝试都以失败告终。草木的生机太过微弱散漫,难以捕捉;金属的“锋锐”与“肃杀”感倒是相对明确,但他尝试引导时,往往只能引动一丝冰冷的、带有破坏意味的气息,让他指尖发麻,心神不宁,不敢深入;热水的“温润”感稍纵即逝;泥土的“厚重”与“承载”更是难以捉摸,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
只有“火”相对稳定一些。打火机的火焰,虽然微弱,但那“跃动”、“升腾”的意象最为鲜明,建立链接也最容易。他几乎每天都会找个无人的角落,点燃打火机,凝视那簇橘黄,一遍遍练习捕捉那丝微弱的暖意,引导它流向自己的心口。
进步缓慢得令人心焦。引导出的能量依旧是“极微量”、“低纯度”、“瞬间逸散”,系统的评价永远是“无实用价值”。精神力消耗倒是随着练习有所降低,但连续尝试多次后,依然会感到头脑发胀,精力不济。
他也重新尝试过接触期货账户的亏损数字。每一次,那种冰冷、尖锐、带着强烈剥夺感的能量冲击依旧存在,痛苦并未减轻。但他发现,当自己全神贯注、精神力高度集中时,似乎能稍微“扛”得久一点,转化出的那一丝带着金属锋锐凉意的能量(他猜测这可能是“金”属性),也比之前稍微“凝实”了那么一丝丝——虽然依旧是杯水车薪,瞬间逸散。
这让他意识到,自己的“精神力”或者说“意念强度”,或许是影响引导效率和承受力的关键。论坛的情绪场练习,打火机的火焰练习,甚至包括痛苦但能锤炼意志的亏损能量接触,都是在变相地锻炼这个。
只是,这种锻炼,看不见摸不着,效果也难以量化,带来的更多是精神上的疲惫和日益加深的焦虑——他需要更快、更显著的进展,父亲的病等不起。
这天下午,父亲难得精神好了一点,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能断断续续说几句话。张诚正用小刀仔细地给他削苹果,切成极薄的小片。李文君去医生办公室了解最新的检查结果了。
“诚……”父亲忽然开口,声音嘶哑。
“爸,你说。”张诚连忙放下小刀,凑近些。
张文成的目光有些费力地移动,落在儿子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你……瘦了。眼睛里有红丝。”他顿了顿,喘了口气,“别……太熬着。我这病,我知道……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还有文君,还有小翔、小佳……”
“爸,你别想这些。”张诚打断他,把苹果片递到他嘴边,“你好好养着,别的不用操心。”
父亲没再说话,只是慢慢嚼着苹果,眼神有些空茫地望着窗外。过了一会儿,他又低声说:“我记得……你小时候,在汴梁老家,夏天……喜欢去河边,玩水。那水……凉丝丝的……”
汴梁老家的河?张诚愣了一下,记忆里确实有一条不算宽的河,水很清,夏天他常和玩伴去摸鱼捉虾,岸边是高大的柳树和茂密的芦苇。那水,确实是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嗯,记得。”他轻声应道,心里却微微一动。
水。润泽,下行,属阴。肺喜润恶燥。父亲这时候提起“凉丝丝的”河水,是无心之言,还是身体本能地渴望着某种“润泽”?
他看向父亲干裂的、起了一层白皮的嘴唇,还有那总是带着痰音、仿佛随时会干涸的呼吸。
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如果他能引导来一丝真正具有“润泽”效用的水属性能量,是不是能让父亲好受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个念头让他坐立不安。他之前尝试引导保温杯里的热水,效果几乎为零。那可能不是真正的“水”之能量,只是物理意义上的温热。真正的、能被系统认可的“水属性能量”,该去哪里找?流动的活水?雨露?或者……某种特定的、蕴含水之精粹的东西?
他正胡思乱想着,病房门被推开了,李文君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凝重,手里拿着几张报告单。
张诚心里一紧,站起身:“医生怎么说?”
李文君看了床上的父亲一眼,示意张诚到门外说话。
两人来到走廊僻静处。李文君把报告单递给张诚,声音压得很低:“最新的CT和血液结果出来了。医生说……肺部那个主要的肿瘤,尺寸……好像没有明显变化。”
张诚快速扫过报告单上那些专业术语和数值,他看不太懂,但“稳定”、“未见显著增大”之类的字眼,还是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线。没有恶化,就是好消息。
但李文君接下来的话,又让他的心沉了下去:“但是,有几个肿瘤标志物的数值……比上次又升高了一些。医生说,这可能意味着肿瘤的活性还在,或者……有了我们还没发现的、更微小的转移灶。建议……考虑是否尝试参加一个新药的临床试验,或者……继续调整支持治疗的方案。”
临床试验?新药?张诚脑子里立刻闪过那些天价靶向药、免疫治疗的名称和令人咋舌的费用。调整支持治疗方案?无非是换用更强效(也更昂贵)的止痛药、营养支持,或许再加上一些可能缓解症状、但治标不治本的中成药或辅助治疗。
钱。又是钱。他的期货账户还在苟延残喘,每天的波动依旧让他心惊肉跳,亏损的数字像一道丑陋的疤痕,提醒着他现实的窘迫。大伯家给的两千块,加上家里本就不多的积蓄,在医院的流水账单面前,杯水车薪。
“临床试验……有把握吗?副作用大不大?”他涩声问。
李文君摇摇头,眼圈有点红:“医生也没说准,只说可以试试,但效果因人而异,而且入组有条件,不一定能选上。就算选上,很多费用也是自理的……”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无助地看着丈夫。
张诚伸手揽住妻子的肩膀,用力按了按。他感到李文君单薄的肩膀在微微发抖。这个向来温和、踏实,用自己微薄的会计收入默默支撑着家庭的女人,也终于要被压垮了。
“别怕,总会有办法的。”他说,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近乎偏执的坚定,“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新药也好,别的治疗也好,我们给爸用。一定用。”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真的胸有成竹。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办法”是什么——是那个虚无缥缈的系统,是那些微弱得可怜的能量碎片,是那条看不见前路、只能摸黑前进的险途。
但此刻,他必须这么说。他必须成为妻子的支柱,就像他必须成为父亲活下去的希望一样。
回到病房,父亲又睡着了。张诚坐在床边,看着父亲消瘦的侧脸,听着他不平稳的呼吸声,手在裤袋里,紧紧握住了手机。
不能再慢吞吞地练习了。他需要突破。需要找到更有效的能量源,或者,想办法让现有的微弱能量,产生哪怕一点点实际效果。
他想起了父亲提到的“凉丝丝的”河水,想起了五行中“水”润肺燥的说法。
也许……可以试试?
晚上,李文君留下来陪夜,让张诚回去休息一下,换洗衣服,顺便看看小儿子张佳——孩子暂时寄放在中州的一个远房表亲家里。
张诚没有直接回出租屋。他走出医院,沿着灯火通明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初夏的夜风带着暖意,吹不散他心头的焦灼。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一条穿过市区的河边。这不是他记忆里汴梁老家那条清澈的野河,而是被水泥堤岸规整过的城市内河。河水在夜色下呈墨绿色,缓慢地流淌着,倒映着两岸璀璨的霓虹和路灯。水面上漂浮着一些落叶和零星垃圾,散发着一股并不好闻的、混合着水生植物腐殖和城市排污的淡淡腥气。
这不是理想的“活水”,更谈不上什么“精粹”。但这是他眼下最容易接触到的、流动的水体。
他走到一段相对僻静、灯光昏暗的堤岸旁,左右看了看,无人注意。他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凉的河水。
触感黏腻,并不舒服。
他闭上眼睛,努力摒除河水不洁带来的心理不适,尝试去“感受”水流本身。流动,向下,包容,润泽……
他集中精神,想象自己是一块干涸的土地,渴望着水分的浸润。想象着清凉、柔顺、充满生机的能量,从指尖流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指尖只有河水冰凉的触感,和偶尔划过皮肤的、细微的杂质摩擦感。
没有能量链接的感觉。
他有些气馁,但并不意外。这河水本身就被污染了,能量场想必也是混乱不堪的。
就在他准备放弃,收回手的时候——
异变突生!
不是从河水,而是从他体内!
他胸口偏右的肺部区域,那股自从第一次强行转化亏损能量后,就一直存在、时隐时现的微凉麻痒感,突然间毫无征兆地变得活跃起来!仿佛被指尖接触的河水所刺激,又或者,是他意念中对“水”的渴望,意外地引动了体内那点残存的、极其微弱且性质未明的“金属性”凉意?
那点凉意在他肺部区域猛地一窜,并非舒展开来的润泽感,反而像是一根冰冷的细针,朝着某个方向——并非他意念引导的心脏或肾脏(水对应肾),而是更加明确地,朝着他接触河水的右手手臂经脉,逆冲而去!
“嘶——”
张诚猝不及防,倒抽一口冷气,触电般猛地缩回了手。
手臂经脉传来一阵尖锐的、冰冷的刺痛,仿佛真的有冰针划过,但只是一瞬,就消失了。同时,肺部那点活跃的凉意也迅速平复下去,重新归于沉寂,只留下一点余悸般的微麻。
【警告:检测到宿主体内微量未转化金气异动,受外界浑浊水汽及不当意念牵引,产生冲突性反冲。未造成实质性损伤。建议宿主在能量核心未开启、无法精细操控体内残存能量前,谨慎尝试引导与自身属性可能存在冲突的外界能量。】系统的警告声及时响起,依旧是冰冷的调子,却让张诚出了一身冷汗。
冲突性反冲?金气异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指尖还沾着一点冰凉的河水。所以,刚才不是他引导了外界的水能量,反而是自己体内那点残存的、转化自亏损数字的“金气”,被外界浑浊的水气场和自己的意念错误牵引,发生了不受控制的冲突和反冲?
这太危险了!如果刚才那“金气”再强一些,或者冲突再剧烈一些,是不是会直接伤到他的经脉甚至脏腑?
他后怕不已,同时也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不仅引导外界能量困难重重,连自己体内这点好不容易转化来的、少得可怜的能量,都无法控制,还会因为错误的尝试而产生反噬!
五行生克,相生相克,果然不是简单的对应关系。金能生水,但金多水浊?或者,他体内这点“金气”属性并不纯粹,带着亏损能量的“剥夺”和“滞涩”特性,与润泽的“水”本就冲突?而肺属金,肺癌病灶或许也带着某种“邪金”特性,与他这微弱的“正金”(如果算正的话)是相斥还是相吸?
问题一个接一个,答案全在迷雾里。
张诚站在河边,夜风吹得他浑身发冷。第一次,他对自己选择的这条“路”,产生了强烈的动摇和恐惧。这不仅仅是一条艰难的路,更是一条布满未知陷阱、随时可能将自己也搭进去的绝路。
他抬起头,望向河对岸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又回头望了望医院所在的方向。
父亲还在病床上等着。
妻子无助的眼神还在眼前。
期货账户里,那绿色的数字,仿佛恶魔的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他。
他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混杂着河水腥气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一阵不适,却也让他混乱的头脑冷静了一丝。
不能退。
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是更深的迷雾,是随时可能反噬自身的能量冲突,他也不能退。
至少,刚才那一下“反冲”,让他明确感知到了体内那点“金气”的存在和活性。这至少证明,他之前的转化和引导,并非完全无效,确实有极其微量的能量残留在了体内,只是他无法掌控。
无法掌控,就想办法掌控。冲突危险,就摸清规律,避免冲突。
他需要的,是更多的知识,更多的练习,更清晰的感知,以及……更强大的精神力。
他最后看了一眼墨绿色的、缓慢流淌的河水,转身,朝着出租屋的方向,大步走去。脚步有些踉跄,背脊却挺得笔直。
回到那个狭小却暂时能给他一丝喘息空间的出租屋,他先是给表亲家打了电话,小儿子张佳已经睡了,电话里传来孩子均匀的呼吸声,让他冰冷的心稍微回暖了一些。
挂了电话,他洗了个冷水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眼神里布满红丝却异常明亮的自己。
他打开手机,没有再看期货软件,而是点开了浏览器。搜索关键词从简单的“五行肺”,变成了更具体的“中医气功内视”、“精神力锻炼冥想”、“五行生克具体应用案例”、“肺癌中医外治法”……
海量的、良莠不齐的信息再次涌来。他一条条看下去,筛选,记忆,试图从中找到任何能与自己情况吻合、或者能提供启发的只言片语。他看到有人说“意守丹田”,有人说“观想呼吸”,有人说“采日月精华”,有人说“服食导引”……荒诞与玄奥交织,科学与迷信并行。
他看得头晕眼花,却不肯停下。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借鉴之处,他也要抓住。
直到窗外天色隐隐泛白,他才实在撑不住,和衣倒在床上,手机还握在手里。
临睡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明天……试试“观想”呼吸?或者,找个更干净的水源?再或者……能不能想办法,把自己体内那点不听话的“金气”,先引导到父亲身上试试?哪怕只是极微量,哪怕可能冲突……
意识沉入黑暗前,他似乎又听到了父亲那带着痰音的、干涸的呼吸声。
那声音像鞭子,抽打着他疲惫不堪的神经,也抽打着那簇在他心底艰难燃烧的、名为“希望”的微火。
火苗摇曳,却未曾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