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药引
清晨六点,医院的走廊还浸在一种半明半暗的灰蓝色调里,只有护士站亮着灯,偶尔有值班护士轻微的脚步声。消毒水的气味似乎也沉淀了一夜,变得滞重而浓郁。
张诚坐在父亲病房外的塑料排椅上,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墙壁。他几乎一夜未眠,不是守夜,而是在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辗转反侧。掌心那枚康熙通宝被他握了半夜,直到体温将其焐得温热,那丝清冽感才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安详的余韵,勉强安抚着他焦躁翻腾的思绪。
昨天下午挂出的那个“伏兵”空单,在凌晨时分,因为白银价格一次短暂的向下试探,被触发成交了。成交价比他预设的入场位稍好一点,意味着他赌对了市场向下的一小步。现在,他手里有两笔空单,总体仓位比之前重了一些,但依旧控制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浮盈随着价格的反弹略有回撤,但总算是正数,而且因为新单的加入,整体成本有所下降。
这点微不足道的“优势”,放在平时或许不值一提,但在此刻,却像溺水者口中含着的一根空心芦苇,虽然不能救命,却提供了一丝换气的可能,和继续挣扎下去的心理支撑。
但这点支撑,在即将到来的“药费”面前,脆弱得可笑。
今天,是父亲临床试验第一次正式用药的日子。昨晚李文君接到的通知里,除了时间地点,还附上了一张更详细的费用清单——不仅仅是药费,还有用药前后的全套监测、可能需要的辅助支持药物、以及一笔不菲的“研究管理费”。
张诚闭着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期货账户里所有的资金(包括浮动盈亏),家里银行卡上最后的余额,李文君这个月刚发的工资……刨去必须预留的生活费和应急金,缺口依然像个狰狞的黑洞,张着大口。
“诚子?这么早就过来了?”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张诚睁开眼,李文君不知何时已站在旁边,手里提着保温桶和一个小布袋,眼下是明显的青黑,但神色还算平静。
“嗯,睡不着。”张诚站起身,接过她手里的东西,“爸昨晚怎么样?”
“后半夜咳了几次,睡得不太安稳。刚量了体温,有点低烧,37度8。”李文君压低声音,眉头微蹙,“护士说用药前有点低烧是常见情况,但要密切观察,如果温度继续升高或者有其他不适,可能要延迟用药。”
张诚的心往下一沉。延迟?多延迟一天,就多一天的不确定和潜在风险,也意味着……可能多一天的其他费用。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先观察,按原计划准备,如果用药前体温能降下来或者稳定住,就照常进行。”李文君说着,推开了病房门。
父亲已经醒了,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脸色比昨天更显灰败,嘴唇干燥起皮。看到他们进来,他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只牵动了嘴角僵硬的肌肉。
“爸,感觉怎么样?”张诚放下东西,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父亲的额头,触手微烫。
“没……事。”父亲声音嘶哑,说得极其费力,“就是……有点没力气。”
张诚没再多问,转身去倒温水。李文君已经熟练地拧了热毛巾,给父亲擦脸、擦手。
病房里的气氛沉滞而压抑,只有仪器规律的嘀嗒声,和父亲偶尔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那咳嗽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黏连的痰音,每一声都让张诚的心跟着揪紧。
他忽然想起昨晚感知市场时,捕捉到的那股微弱却坚定的“理性势”,那种冰冷、精确、遵循规则的力量。疾病的侵蚀,是否也遵循着某种冷酷的“规则”?癌细胞的分裂、扩散、对药物的反应……是否也存在着可以被人为介入、影响甚至逆转的“能量节点”或“薄弱环节”?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他再次看向父亲,目光仿佛穿透了被单和肌肤,试图“感受”父亲体内那场正在进行的、无声而惨烈的战争。
他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肉眼可见的衰弱,和仪器上冰冷的数字。
上午八点半,主治医生带着研究护士和一名临床试验协调员来到病房。又是一番详细的问诊、检查、核对信息。父亲的体温在用了退热贴和少量温水后,暂时稳定在37度5左右。医生评估后,决定按计划进行首次用药。
“用药过程大概需要两个小时,我们会密切监测生命体征。家属可以在外等候,或者留一位在病房内,但请保持安静,不要干扰治疗。”研究护士语气专业而平淡。
李文君看向张诚。
“你留在里面吧,我出去等。”张诚说。他需要一点空间,也需要处理一些事情。
李文君点点头,握了握他的手,指尖冰凉。
张诚退出病房,轻轻带上门。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这里相对僻静。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几棵高大的悬铃木在晨光里舒展着枝叶,树下有零星的患者或家属在慢慢走动,一切看起来平静而寻常。
可他心里却如同沸水。
他拿出手机,先查看了银行账户余额,又快速登录期货软件。价格在他凌晨成交后,又反弹了一段,此刻正在一个狭窄的区间内震荡,他的总体浮盈又缩小了一些。市场似乎很“犹豫”,多空力量在某个关键位置达成了暂时的、脆弱的平衡。
他盯着盘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那股被他感知到的“理性潜流”,此刻在哪里?是继续积聚,还是被反复的情绪拉锯所消耗?市场的“脆弱点”,是否正在这种平衡中被悄然修复,还是积累了更大的压力?
他需要做一个决定。一个可能影响接下来一段时间资金状况,甚至影响父亲治疗连续性的决定。
是继续持有现有的空头仓位,等待市场可能的方向选择?还是趁现在略有浮盈(虽然很少),先平仓部分或全部,落袋为安,以应付迫在眉睫的药费缺口?
前者,意味着将希望寄托于对市场模糊的“感知”和“判断”上,风险极高,一旦判断错误,可能损失更大,甚至影响后续操作。后者,虽然保守,能解一时之急,但也可能错失市场如果真的向下突破带来的、进一步降低亏损甚至盈利的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走廊里开始忙碌起来,查房的医生,换药的护士,送早餐的护工……人来人往,脚步声、推车声、低语声交织成一片背景噪音。
张诚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个不断收窄的独木桥上,脚下是汹涌的急流,桥的两端都在晃动,无论向前向后,都可能跌落。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混杂着消毒水和窗外植物气息的空气涌入肺叶。
然后,他将意念沉入。
这一次,目标不是宏大的市场规则场。而是他自己。是他此刻剧烈冲突的内心,是那交织着对资金的渴求、对风险的恐惧、对父亲病情的忧虑、以及那一丝从铜钱和模糊感知中得来的、微弱却执拗的“希望感”。
他试图在这些混乱的情绪和念头中,找到那个最核心、最不容动摇的“基点”。
不是为了赚钱,甚至不是为了回本。
是为了父亲能按时、顺利地用药,为了治疗不被中断,为了妻子眼中那沉重的期盼不至于彻底熄灭。
那么,此刻最稳妥、最直接能服务于这个“基点”的选择,是什么?
是保住已有的、微薄的浮盈,将其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可以支付药费的资金。哪怕这意味着可能错过后续的机会。
机会可以再等,再找。但父亲的治疗,耽误不起。
想明白这一点,他心中那剧烈的冲突感忽然平息了大半。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笼罩下来。
他睁开眼,眼神重新聚焦在手机屏幕上。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移动,撤掉了那个凌晨设置的“伏兵”单(尚未完全成交的部分),然后,以当前市价,将两笔空单中的较大那一笔,直接平仓。
指令成交的瞬间,一小笔实实在在的利润,汇入了他的账户可用资金。虽然不多,但足以填补药费缺口的一大部分,解了燃眉之急。
他没有感到轻松,反而有一种空落落的、如同割肉般的痛感。毕竟,他“放弃”了可能更大的潜在收益。
但他没有后悔。留下了一笔很小的空单(成本相对更低,风险更可控),作为他对市场“向下”判断的延续观察和火种。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软件,不再看盘。转身走向缴费处。
排队,刷卡,签字。看着POS机吐出长长的凭条,上面的数字让他眼皮跳了跳,但心里却踏实了一点点。至少,眼前的这一关,暂时过了。
他拿着缴费凭证回到病房外。用药还在进行中,门上的小窗被帘子遮住了一半。他站在门外,能隐约听到里面监测仪器规律的嘀嗒声,还有研究护士偶尔低低的交谈声。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
他背靠着墙壁,再次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去想市场,也没有去想钱。他只是静静地调整呼吸,让那枚铜钱带来的沉静安宁感,重新在心头浮现,滋养着自己刚刚经历了一番抉择、依旧紧绷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研究护士走了出来,对张诚点了点头:“第一次用药完成了,过程顺利,没有出现急性不良反应。患者现在睡着了。接下来需要密切观察24到48小时,注意体温、血压、以及是否有皮疹、恶心、腹泻等其他不适。有任何情况,及时按铃。”
“谢谢,辛苦了。”张诚连忙道谢。
护士离开后,他轻轻推门进去。李文君坐在床边,握着父亲没有输液的那只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父亲沉睡的脸。听到动静,她转过头,眼睛有些红,但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笑容。
“用了多久?”
“差不多两个半小时。”李文君轻声说,“中间爸说有点心慌,医生给调慢了滴速,后来就好了。”
张诚走到床边。父亲睡得很沉,眉头依旧微蹙,但呼吸似乎比用药前平顺了一点点,监测仪上的血氧饱和度数字,也从之前的91-92,缓缓上升到了94,并且稳定在那里。
这细微的变化,让张诚心头猛地一颤。是药物的作用?还是……某种心理作用下的观察偏差?
他不确定。但他愿意相信,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他伸出手,轻轻覆盖在父亲输液的手背上。隔着皮肤和冰冷的输液管,他似乎能感觉到父亲体内那微弱却顽强的生命搏动,以及那刚刚注入的、带着未知希望与风险的药物,正随着血液,流向全身,去与那些肆虐的癌细胞作战。
而他自己,刚刚用一次冒险却又谨慎的市场操作换来的资金,为这场战争,提供了第一笔实实在在的“弹药”。
药引已下,无论是作用于父亲身体的化学药物,还是作用于他自身处境的市场抉择,其效果,都才刚刚开始显现。
前路依旧未知,风险无处不在。
但至少,他们没有被第一道关卡拦住。他们还在向前,哪怕步履维艰。
张诚收回手,看向窗外。晨光早已散去,天色变成了均匀的灰白。悬铃木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他握紧了口袋里那枚温热的铜钱,感受着那丝清冽安宁的气息,与他此刻心中那混杂着疲惫、忧虑、以及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前进感”,悄然交织。
战争,才刚刚打响。而他,必须成为父亲最坚韧的“药引”,和最冷静的“后勤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