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初始
走廊的消毒水味儿比天台上的铁锈味更顽固,黏在鼻腔深处,挥之不去。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照着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也照着两边病房门上小小的玻璃视窗,里面影影绰绰。
张诚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脚底生了根,沉重无比。脑海里那冰冷的电子音再也没有响起,安静得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濒临崩溃时的幻觉。只有掌心残留的栏杆锈蚀触感,和心脏依旧不规律的狂跳,提醒着刚才天台边缘那生死一线的真实。
幻觉吗?
他走到父亲的病房外,停下脚步,透过玻璃窗看进去。
父亲张文成侧躺着,面朝门口,眼睛半阖着,似乎睡着了。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还有李文君傍晚带来的、几乎没怎么动的清粥小菜。监测仪器的屏幕幽幽地亮着,曲线平稳地起伏,发出规律的、低微的嘀嗒声。那张曾经握笔挥毫、神采奕奕的脸,如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突出,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透着灰败。被子下的身体瘦得几乎没了形状,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生命还在顽强地、却也是极其微弱地持续着。
肺癌晚期。伴有多处转移。主治医生今天下午的话言犹在耳:“……靶向药耐药了,免疫治疗的效果也不理想。目前主要是支持治疗,减轻痛苦,提高生活质量……”
生活质量。张诚咀嚼着这个词,舌尖泛起苦涩。父亲这样,还有什么生活质量可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风箱,带着沉重的痰音;止痛药的剂量在加大,清醒的时间在缩短;那双曾经温和睿智的眼睛,如今大多数时候都蒙着一层疲惫的迷雾。
“爸。”他推门进去,声音放得极轻。
张文成的眼皮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神有些涣散,过了几秒才聚焦到儿子脸上。“诚……来了?”声音嘶哑,气若游丝,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嗯。”张诚走过去,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伸手掖了掖被角,“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还……好。”张文成缓慢地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停留了几秒,“你脸色……不好。又没睡?”
“睡了会儿。”张诚避开了父亲的目光,拿起床头的水杯,试了试温度,“喝点水吧。”
喂父亲喝了两口水,看着他费力吞咽的样子,张诚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越收越紧。他放下杯子,手无意识地攥成了拳。
万病祛除……系统……
那个荒诞的念头又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如果……如果真有什么五行之力……
他盯着父亲枯瘦的手腕,青筋毕露。金、木、水、火、土,对应肺、肝、肾、心、脾。肺癌,属金?还是因为其他脏腑失衡导致?怎么汲取能量?自然界的能量?金钱的损失算不算一种“能量”?怎么转化?怎么“祛除”?
一连串的问题毫无头绪,像个走不出的迷宫。
“诚啊……”父亲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点。
“爸,你说。”
张文成看着他,眼神里那层迷雾似乎散开了一些,露出底下深藏的、属于曾经的乡村教师和校长的清明与温和。“别……太为难自己。我的病,我心里有数。人……都有这么一天。”
张诚喉咙一哽,猛地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酸涩逼回去。“爸,你别这么说。现在医学发达,总有办法的。我们……我们再试试别的方案。”
“钱……”张文成艰难地吐出这个字,眉头因为费力和担忧而蹙起,“看病……花钱如流水。你那边……还撑得住吗?”
“撑得住。”张诚立刻回答,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像是在说服父亲,也像是在说服自己,“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有办法。”
办法?除了那个还在不断失血的期货账户,他还有什么办法?难道真的指望那个可能是幻觉的“系统”?
坐了一会儿,看父亲又疲倦地合上眼,呼吸渐沉,张诚才轻轻起身,走出病房。
他没有立刻离开医院,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深夜的花园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晕。空气里混杂着泥土、植物和淡淡消毒水的味道。
他找了个偏僻的长椅坐下,拿出手机。
期货账户的页面依然绿得刺眼。白银的价格又往上蹿了一小截,亏损数字再次扩大。他盯着那个数字,感觉自己的血液也跟着一点点变冷。
财富能量?药引?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真是疯了。亏钱亏出幻觉,还试图给这幻觉套上“系统”、“能量”的荒唐外衣。
可是……如果这不是幻觉呢?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绕住他所有的理智和绝望。
他闭上眼睛,试图集中精神,像小说里写的那样“内视”或者“沟通系统”。
一片黑暗。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马路上隐约传来的车声。
什么也没有。
“系统?”他再次在脑海中尝试呼唤,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期盼和忐忑。
【万病祛除系统在线。】冰冷的电子音毫无预兆地响起,与天台上一模一样!
张诚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睛,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不是幻觉!真的存在!
“你……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万病祛除?怎么除?五行能量是什么?怎么汲取?”他压低声音,急切地追问,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在脑海里蹦出来。
【系统基于五行相生相克原理运行。心属火,肝属木,脾属土,肺属金,肾属水。宿主可通过系统引导,汲取自然界或特定载体中对应属性的游离能量,经系统转化后,可针对性调和、祛除对应脏腑病灶。能量形式与载体多样,需宿主自行探索。当前宿主能量核心未开启,无法主动汲取及转化能量。】
一大段信息流涌入意识,比天台上的提示详细得多,但依旧冰冷、机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自行探索?能量核心未开启?
张诚皱紧眉头。这系统听起来很不“智能”,更像一个设定好基础规则的工具,怎么用,用成什么样,全看他自己。
“怎么开启能量核心?”他抓住关键。
【开启能量核心需满足以下条件之一:1.成功汲取并转化任意属性基础能量满10单位;2.宿主生命受到重大威胁时被动激发;3.完成初始引导任务(当前无任务发布)。】
10单位能量?他现在连1单位是什么概念都不知道。被动激发?难道要他再去跳一次楼?这条路显然不现实。任务……系统说当前无任务。
死循环。
张诚感到一阵无力。空有宝山,却不得其门而入。父亲的病,账户的亏损,哪一个都等不起。
他目光重新落回手机屏幕上,那绿油油的亏损数字像是在无声地嘲讽他。
“亏损……金钱的损失,算是一种能量吗?能汲取吗?”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试探着问。
系统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分析这个问题。
【能量定义广泛。财富流动、盈亏所产生的强烈情绪波动与磁场变化,可视为一种高度活跃且易于引动的“泛能量场”,具备被引导、转化的潜质。但该能量场性质混沌,未经提炼,属性不显,直接汲取风险未知,转化效率低下,且可能与宿主自身磁场产生剧烈冲突。系统不建议宿主在能量核心未开启、无相应防护及引导措施前,尝试接触此类高强度混沌能量场。】
不建议,但不是不能。
而且,系统承认了,财富盈亏产生的波动,算是一种“能量场”,还是“高度活跃”、“易于引动”的。
张诚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风险未知,效率低下,可能冲突……这些警告他听到了,但“可能”两个字,在绝境中的人听来,本身就是一种希望。
他现在缺的不是稳妥的方案,缺的恰恰就是那么一点点“可能”,一点点打破死局的机会。
父亲的呼吸声,监测仪的嘀嗒声,账户里不断跳动的亏损数字……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在他耳边轰鸣。
他紧紧握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赌一把。
就算这系统是假的,是幻觉,是压力下的产物,他也没什么可输的了——除了这条刚才差点主动放弃的命。
而如果……如果万分之一,亿分之一的可能,这是真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混杂着泥土和消毒水味的空气涌入肺腑。然后,他按照系统信息流里那极其模糊、几乎不存在的所谓“引导”,尝试着将自己的注意力,不,是将自己全部的焦虑、不甘、对财富流失的痛惜,以及内心深处那一点被绝望逼出的疯狂执念,统统“投注”到手机屏幕上那个代表亏损的数字上。
没有咒语,没有手势,只有全神贯注的凝视,和意识里近乎偏执的“汲取”念头。
起初,什么也没有发生。数字依旧是数字,屏幕依旧是屏幕。
但渐渐地,他感到一丝异样。
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仿佛他聚焦的那一点,手机屏幕与亏损数字交汇的那一点,周围的空气、光线,甚至他自己投注过去的那些激烈情绪,开始产生一种极其微弱的“涡流”。很隐晦,若非他精神高度集中,几乎无法察觉。
紧接着,他握着手机的右手掌心,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不是皮肤表面的疼,更像是有什么冰冷、混乱、带着强烈剥蚀感的东西,强行钻进了皮肉,顺着血脉一路向上,冲向手臂,肩膀,乃至头颅!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混沌能量侵入!宿主能量核心未开启,无防护措施!强行引导冲突中!】系统的警报声骤然在脑海炸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尖锐。
张诚闷哼一声,眼前瞬间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被重锤狠狠敲了一下。那钻进来的“东西”冰冷刺骨,却又带着一种烧灼般的狂暴,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所过之处,肌肉痉挛,血液几乎要逆流。心脏狂跳得仿佛要炸开,太阳穴突突直跳,喉咙口涌上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痛呼出声,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就是系统警告的“风险”和“冲突”?
太他妈难受了!感觉身体要从内部被撕开!
他本能地想要松手,想要切断这种可怕的联系。
不行!
父亲的脸在剧痛带来的眩晕中闪过。
他硬生生压下松手的冲动,反而将手机握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塑料外壳里。意识拼命对抗着那股侵入的混乱能量带来的撕扯感,同时更加疯狂地向系统传递着“转化”、“使用”、“治疗我父亲”的念头。
【能量冲突加剧!宿主生命体征下滑!建议立刻终止!】系统的警告不断。
终止?开弓没有回头箭!
张诚感觉自己像是在惊涛骇浪中抓住一根带电的缆绳,松手是死,抓着也可能被电死、淹死,但他别无选择。
“转化……肺……金……治疗……”他在意识里嘶吼,已经顾不上逻辑,只剩下最原始的执念。
或许是他的意志在剧痛中达到了某个临界点,或许是那横冲直撞的混沌能量终于被系统那微弱的引导力捕捉到了一丝轨迹,又或许,只是纯粹的运气——
他体内那肆虐的冰冷混乱感,猛地一滞!
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的、带着淡淡锋锐凉意的气息,像是被无形的筛子过滤出来一丝,极其勉强地,朝着他胸口偏右的位置——大约是肺部所在——缓缓流去。
非常少,少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与刚才涌入的狂暴能量相比,犹如沧海一粟。
但就是这一丝气息流过时,张诚明显感觉到,肺部那种因为长期焦虑、失眠和吸烟带来的隐隐钝痛和滞涩感,似乎……松动了一刹那?像是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被极轻地撬动了一丝缝隙,透进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凉风。
而与此同时,更多的、未经转化的混乱能量依旧在他体内左冲右突,带来持续的剧痛和破坏感。
【检测到微量金属性能量转化……转化效率低于0.1%……能量纯度极低……已尝试导向宿主肺部进行初步温养……】系统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宕机的迟滞感,【警告:大量混沌能量残留,持续破坏宿主机体……】
张诚已经顾不上听系统的分析了。那一丝肺部传来的、微乎其微的“松动”感,像黑暗中划过的第一颗火星,虽然微弱,却瞬间点燃了他眼底深处几乎熄灭的光。
有用!
这鬼东西……真的有用!
哪怕效率低得令人发指,哪怕过程痛苦得如同凌迟,哪怕转化出来的能量少得可怜……但它指向了一个方向——一个可能的方向!
狂喜如同岩浆,冲垮了剧痛筑起的堤坝,但随即又被更猛烈的疼痛和虚弱感淹没。他眼前阵阵发黑,握着手机的手抖得厉害,身体软软地顺着长椅往下滑。
他知道自己到极限了。再继续下去,没等治好父亲,他自己可能先交代在这里。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切断了那种“凝视”和“汲取”的意念联系。
“呼——嗬——”
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长椅下的草地上,屏幕还亮着,那绿色的亏损数字似乎都黯淡了些许。张诚瘫在长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离水的鱼。浑身都被冷汗浸透,衣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冰冷。体内的剧痛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的是无处不在的酸软、空虚和一种被掏空般的极度疲惫。
他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那双因为剧痛和虚弱而有些失神的眼睛里,却燃着两簇微弱却顽强的火焰。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艰难地转向住院部大楼,望向父亲病房所在的大致方位。
爸……
有办法了……
虽然这办法,看起来像饮鸩止渴,像刀尖跳舞。
他咧开嘴,想笑,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嘴角尝到了咸腥的味道,不知道是汗,还是刚才硬生生咽回去的血。
草地上的手机屏幕,无声地暗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