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渴
日光灯惨白的光打在脸上,像一层劣质的粉。张诚坐在父亲病床边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几乎有些僵硬。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尤其是胸口偏右的位置,那种被强行“撬动”后又空虚下来的感觉挥之不去,隐隐的钝痛里掺杂着一丝奇异的、微凉的麻。喉咙干得发紧,吞咽时带着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昨晚在花园长椅上瘫了将近一个小时,他才勉强攒够力气爬起来,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租住的小屋。李文君还没睡,坐在餐桌边,就着一盏小台灯核对账本,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眼里是藏不住的担忧和疲惫。
“回来了?爸今天怎么样?”
“还那样。”张诚避开她的目光,声音沙哑,“你早点睡,别熬了。”
他没提天台,没提系统,更没提那场险些要了他命的“能量汲取”。只是沉默地洗漱,躺下,闭着眼,却能清晰感觉到身旁妻子辗转反侧,压抑的叹息轻得像羽毛,却重重落在他心上。
一夜乱梦。绿色的数字如瀑布般倾泻,父亲枯瘦的手在空中无力地抓握,冰冷的电子音时断时续,还有那钻心蚀骨的剧痛和一丝渺茫的凉意……光怪陆离,支离破碎。
天没亮他就醒了,或者说根本就没怎么睡着。胸口那异样的感觉更清晰了些,不全是难受,倒像有什么沉寂已久的东西被极其粗暴地唤醒,正不安地蛰伏着。
他早早来了医院。父亲醒着,精神比昨天似乎还差了些,眼窝更深,和他说话时反应也慢了半拍。主治医生查房,翻了翻记录,语气平淡地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无非是加强营养,注意止痛,观察有无新的并发症。那平淡背后,是一种见惯生死、无能为力的漠然。
张诚听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等医生护士离开,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的嘀嗒声和父亲微弱的呼吸声。张诚看着父亲昏昏欲睡的脸,手在裤袋里,摸到了冰凉的手机。
他需要验证。验证昨晚那不是濒死幻觉,验证那该死的系统真的存在,验证那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效果”不是他的心理作用。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能量”。系统说了,开启能量核心需要10单位能量,或者完成什么引导任务。任务虚无缥缈,能量……或许可以再试试。
哪怕过程像昨晚一样痛苦。
他借口去打开水,拿着热水壶和父亲的杯子出了病房,却没去开水间,而是拐进了楼梯间。这里更安静,人也少。
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他掏出手机。屏幕解锁,自动跳转到期货软件的界面。还是那片触目惊心的绿。白银价格在他昏迷(或者说瘫倒)的那段时间里又向上拱了一小截,亏损数字再次刷新。
只是看着这数字,昨晚那种尖锐的刺痛感似乎就从记忆深处复苏,沿着脊椎爬上来。张诚喉结滚动了一下,口腔里干涩发苦。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回忆昨晚那种“专注凝视”和“强行汲取”的感觉。很难。当时更多是被绝望和孤注一掷推动,现在理智回笼,恐惧和后怕便汹涌而来。
但父亲的样子就在眼前。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亏损数字上。这一次,他尝试更“系统”一些。在脑海里,他对着那片沉寂的、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系统界面”发出指令:“分析当前可接触能量场。”
【指令收到。扫描中……】【检测到高强度混沌能量场,源点:宿主手持电子设备内部特定数据流映射。能量属性:高度混杂,倾向‘剥夺’、‘收缩’、‘滞涩’,附带强烈负面情绪残余。能量强度:中高(相对于宿主当前状态)。可尝试引导汲取,风险系数:高。转化预期效率:极低。】冰冷的分析结果浮现,比昨晚的警告更具体,也更令人沮丧。风险高,效率低。张诚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他知道。但他没得选。“尝试引导汲取,目标:转化金属性能量。”他在意识里下令,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劲。【警告:宿主能量核心未开启,无防护,强行引导将导致……】“执行!”指令打断系统的警告。几乎是同时,昨晚那种熟悉的、令人骨髓发冷的“涡流”感再次出现。手机屏幕上的数字仿佛活了过来,扭曲着,散发出无形的吸力,却不是吸走什么,而是将他投注过去的注意力、焦虑、乃至生命力,疯狂地扯过去,同时又将一股冰冷、混乱、带着锈蚀和破败气息的“东西”反灌进来!“唔!”张诚身体猛地一颤,闷哼出声。比昨晚更早有准备,但痛苦并未因此减轻分毫。那股能量粗暴地钻进右手掌心,像无数冰冷的细针顺着血管疯窜,所过之处,肌肉痉挛,血液逆流般鼓胀疼痛。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他死死咬住牙,背脊抵着墙壁,才没有滑倒。热水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幸亏是不锈钢的,没碎,在空旷的楼梯间发出刺耳的回响。【混沌能量侵入!冲突加剧!转化尝试……】系统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受到了强烈干扰。剧痛中,张诚拼命维持着一丝清明,将全部意念集中在“转化”、“金”、“肺”这几个关键词上。不是为自己,他甚至没去想自己此刻同样难受的胸口,而是死死想着父亲躺在病床上,肺部被癌细胞侵蚀的模样。也许是因为有了昨晚那次“成功”(如果那能算成功的话)的经验,也许是因为他的意念在剧痛中反而被锤炼得更加尖锐集中,这一次,那一丝微弱的、带着金属锋锐凉意的气息被“过滤”出来的速度,似乎快了一点点。依旧少得可怜。如果说涌入的混乱能量是浑浊狂暴的洪水,那么被转化出的这点金属性能量,就是洪水裹挟的一粒几乎看不见的冰冷金沙。但就是这粒“金沙”,在系统的微弱引导下,并未流向张诚自身,而是遵循着他意念中强烈的指向,极其缓慢、极其不稳定地,向着病房的方向……飘散而去?不,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飘散。那是一种更玄妙的感觉。仿佛他通过这丝转化出的能量,与病房里的父亲建立了一种极其脆弱、若有若无的联系。能量太微弱,距离似乎也成了阻碍,他能感觉到那丝凉意在离开他身体后迅速衰减,变得断断续续,最终没入病房方向,消失不见。他无法感知父亲是否接受了这丝能量,更无法知道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效果。而他自己,则承受了此次“能量转移”几乎全部的反噬和代价。更多的未被转化的混乱能量在他体内肆虐,破坏力似乎比昨晚更甚。喉咙口的铁锈味浓得化不开,他怀疑自己真的内出血了。眼前金星乱冒,四肢冰冷麻木,心跳快得失常。到极限了……不能再继续了……他猛地切断联系,整个人顺着墙壁软软地滑坐到冰冷的水泥地面上,热水壶倒在脚边。他蜷缩起来,额头抵着膝盖,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内部的剧痛。不知过了多久,那要命的眩晕和剧痛才稍稍平息,只剩下沉重的疲惫和无处不在的酸软。他勉强抬起头,额头一片冰凉,全是冷汗。手机掉在一步之外,屏幕还亮着,那绿色的亏损数字似乎跳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张诚盯着它,眼神复杂。恐惧,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渴望。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把手机捡回来,紧紧攥在手里。屏幕的凉意透过掌心,让他打了个寒颤。能量……这就是能量。痛苦,危险,但确实存在,也确实……有那么一点用。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捡起热水壶,一步一步挪向开水间。灌满热水,再一步一步挪回病房。父亲睡着了,眉头微微蹙着,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监测仪上的数字和曲线,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张诚轻轻放下水杯,在椅子上坐下,静静地看着父亲。没有奇迹发生。至少,肉眼看不到。但他胸腔里那股被强行唤醒的、微凉麻痒的感觉还在。他刚才“送”出去的那一丝能量,尽管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但那建立联系的刹那感觉,绝非幻觉。路是对的。方法也是有的。只是这方法,每一次使用,都像是在燃烧他自己的生命和理智。他需要更有效率的方法。需要开启那个所谓的“能量核心”。需要找到更安全、更稳定的能量来源。“亏损”带来的混沌能量,太狂暴,太危险,转化效率低得令人绝望。而且,他不能一直亏损下去。那不仅是能量的来源,也是现实生活悬在他头顶的利剑。李文君和孩子们,父亲的治疗费,都需要钱。矛盾像绞索,套在脖子上,慢慢收紧。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骨节分明的手。这双手,曾经在流水线上操作过机器,曾经搬过成箱的饮料,曾经在键盘上敲下过买入卖出的指令。现在,它们要尝试去捕捉虚无缥缈的“五行能量”,去和死神抢人。荒诞,却又真实。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李文君提着保温桶进来,看到坐在床边的张诚,愣了一下,随即放轻脚步。“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脸色怎么这么差?”她走近,压低声音问,眼里满是关切,伸手想碰碰他的额头。张诚下意识地偏头躲了一下,随即又顿住,挤出一个疲惫的笑:“没事,没睡好。你带了什么?”“熬了点鱼片粥,爸现在只能吃些流质的。”李文君打开保温桶,淡淡的食物香气飘出来,在这满是消毒水味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脆弱。张诚看着妻子仔细地盛粥,吹凉,动作轻柔。看着她眼角细细的皱纹,和鬓边不知何时冒出的几根白发。他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渴。对“能量”的渴求,对“希望”的渴求,对“逆转”这一切的渴求,如同野火,在他被痛苦和绝望灼烧过的心底,猛烈地燃烧起来。再危险,再痛苦,他也得试下去。为了病床上的父亲,为了眼前的妻子,为了那个曾经差点跨过的天台边缘。他必须找到路。一条真正能“祛除万病”,也能让他从这双重绝境中挣脱出来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