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尘嚣之下
市场的雪崩并未止歇。白银价格如同失控的过山车,沿着陡峭的轨道一路向下俯冲,将无数来不及或不愿离场的多头筹码碾得粉碎。张诚账户里的浮盈数字,像吹气球般膨胀到一个他自己都有些心惊胆战的数额。他严格遵循着既定的纪律,在价格触及第二个预设的重要支撑位时,再次自动平掉了三分之一仓位,将又一笔可观的利润稳稳收入囊中。至此,他已收回全部本金,并有了一笔相当丰厚的盈余。剩下的最后三分之一仓位,止损早已移至开仓价之上,变成了纯粹的利润追逐,心态上轻松了许多,但警惕性丝毫未减。
金钱带来的“能量”是充沛的,至少暂时缓解了迫在眉睫的经济压力。第二次用药及后续监测的费用,已经不再是压在心头沉甸甸的石头,反而变成了计划内可以轻松支付的账单。他甚至有余力为李文君和父亲添置了一些更舒适的营养品和护理用品。李文君看着银行卡上多出的余额,虽然依旧担忧来源,但眉宇间的愁云终究散去了一些,至少眼下最实际的难关算是渡过了。
然而,这冰冷的、数字化的“能量”,并未能驱散病房里日益凝重的阴霾,反而在某些时刻,加深了张诚内心的割裂感。
父亲张文成的状况,在经历了短暂且不确定的“松快”后,急转直下。低烧变成了持续的中度发热,咳嗽愈发剧烈,痰中开始带上了令人心惊的暗红色血丝。抗生素似乎未能遏制住感染,白细胞和中性粒细胞计数顽固地低下。更糟糕的是,他开始出现明显的呼吸窘迫症状,即使在静息状态下,也需要依靠鼻导管吸氧来维持血氧饱和度在90以上这个勉强的安全线。
临床试验的研究护士和主治医生的表情日益严肃。谈话的内容,从“观察”、“等待疗效”,逐渐增加了“积极抗感染”、“支持治疗”、“警惕呼吸衰竭”等沉重的字眼。新药的“可能疗效”在凶猛的感染和急速恶化的身体状况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希望的烛火,在现实的狂风骤雨中,摇曳得近乎熄灭。
张诚感觉自己像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在市场的数字海洋里游弋,冷静地收割着基于模糊感知和危险判断得来的“战利品”;另一半则深陷在父亲病榻前这浓得化不开的绝望与无力之中,每一次父亲费力而痛苦的呼吸,都像钝刀子割在他的心口。
铜钱带来的清冽能量,和他那微弱的“松针”式能量干预,在这恶化的病情面前,如同蚍蜉撼树,效果微乎其微,几近于无。他尝试了几次,除了让自己精神更加疲惫之外,并未能再看到父亲呼吸那一瞬间的“松动”。
现实像一座冰冷坚硬的磐石,而他那点刚刚萌芽的能量运用,只是几根无力的松针。
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更有效的方法,或者……更明确的方向。
系统的提示再次响起,不再仅仅是警告,而带着一种近乎质询的冰冷:【检测到现实困境与能量获取渠道存在严重效能不匹配。物质能量(金钱)无法直接转化为生命能量(健康)。宿主当前能量引导能力及储量,不足以对目标生命体严重病灶产生有效干预。建议:1.全力提升自身基础能量储备(开启能量核心);2.寻找并尝试链接更高级、与生命能量属性契合度更高的自然能量源;3.深化对目标病理及五行生克在能量层面应用的理解。】
开启能量核心?需要10单位能量。他现在引导来的这点微末能量,连0.1个单位都算不上,而且大多在引导过程中就逸散或消耗了。
更高级的自然能量源?去哪里找?深山老林?千年古木?地底灵泉?且不说虚无缥缈,他现在也根本离不开医院寸步。
深化病理与能量应用理解?谈何容易。他连中医的皮毛都只是临时抱佛脚,更别说将玄之又玄的五行生克与具体的肺癌晚期伴感染、呼吸衰竭的复杂病机结合起来。
似乎每一条路,都指向更深的迷茫或更遥不可及的目标。
就在这种内外交困、几乎令人窒息的压抑中,张诚注意到了父亲一个细微却持续的变化。
因为持续的发热和不适,父亲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大多时候都处于一种昏沉状态。但偶尔,在相对平静的片刻,他的目光会无意识地、长久地望向窗外。不是看近处的楼房或街道,而是望向更远处,医院围墙之外,城市天际线尽头,那片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的天空。
起初张诚以为父亲只是昏沉中的无意识放空。但次数多了,他渐渐感觉到,父亲那浑浊眼神深处,似乎隐藏着某种极其深切的……渴望?
渴望什么?自由?远方?还是……某种与眼前这被白色墙壁、冰冷仪器和刺鼻药水味所包围的世界截然不同的东西?
一天下午,父亲难得精神稍好,能半靠着说几句话。张诚喂他喝了点水,试着问:“爸,你看什么呢?”
父亲缓缓转动眼珠,看向窗外,沉默了很久,久到张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用极其微弱、几乎听不清的气声说道:“……风。”
风?
张诚愣了一下,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窗外只有静止的悬铃木和灰白的天空,并无风的痕迹。
“没有风啊,爸。”他轻声说。
父亲却摇了摇头,很慢,但很肯定。“有……感觉……有。”他闭上眼睛,似乎在努力感受着什么,枯瘦的胸口微微起伏,“以前……在老家……汴梁……这时候……麦子该黄了……风一过……哗啦啦的……响……”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消散在喉咙里,但张诚听清了。
风过麦浪。
一个极其寻常,却又在此刻显得如此奢侈而遥远的景象。
父亲不是在说眼前无风,而是在回忆,在用残存的感官和记忆,去捕捉、去“感受”那早已远离的、属于田野与季节的、自由流动的“风”的气息。
这一刻,张诚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风。在五行中属“木”?还是“金”?还是仅仅是一种“流动”与“疏通”的意象?
不重要。
重要的是,父亲在濒临绝境的病痛中,潜意识里渴望的,不是更昂贵的药物,不是更先进的仪器,甚至可能不是单纯的“治愈”,而是某种更本质、更自然、更“鲜活”的东西——像风一样流动、像麦浪一样充满生机的“气息”!
这与他从古铜钱中感受到的“岁月沉淀的安宁”不同,与从金融市场中攫取的“冰冷规则的动能”更截然不同。这是一种属于生命本身的、向外舒展、向上生长的、充满“生发”之力的能量!
木曰曲直,主生发、条达。肝属木,与气机疏泄相关。肺属金,主肃降。金克木,但木郁亦可化火刑金……纷乱的五行理论在脑海中掠过,却都无法准确涵盖父亲此刻那模糊而深切的渴望。
但张诚抓住了一个核心:父亲需要“生机”,需要“流动”,需要打破体内那郁结、滞涩、如同死水般的病态能量场!
铜钱的能量太“静”,市场的能量太“戾”。或许,他真正应该去寻找和尝试引导的,是那种充满“生发”与“流动”特质的能量——“木”属性的能量!
可是,在这被钢筋混凝土包围的城市医院里,在这充斥着衰败与药水味的病房中,哪里去找纯净而强大的“木”属性自然能量源?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楼下花园里那些被修剪整齐、蔫头耷脑的观赏灌木?
这些恐怕连“凡木”都算不上,更别提蕴含可供引导的“木”之生机了。
尘嚣之下,何处寻青木?
张诚感到一阵更深的无力。方向似乎有了,却比之前更加虚无缥缈。
就在这时,李文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快递文件袋。“诚子,你的快递,寄到家里,我姐帮忙收的,刚送来。”
张诚有些疑惑地接过。他最近没网购过东西。拆开文件袋,里面是几本旧书,还有一张字条。字条是堂兄张全锋的笔迹,有些潦草:
“诚子,听桂兰说文成叔病了,我们跑车在外,也帮不上啥忙。前阵子在湖北一个老镇上收货,看到这几本旧医书,讲些草药偏方、养生导引啥的,也不知道有用没用,想着文成叔以前爱看书,就给你寄来了,给叔解解闷,或者你看看有没有能参考的。别嫌弃。钱的事别硬扛,有困难说话。全锋。”
张诚心头一暖。大伯一家虽然远在外地,却始终记挂着。他拿起那几本旧书。书页泛黄,边角磨损,散发着陈年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一本是《本草备要》的民国石印本,字迹细小模糊;一本是《寿世青编》,讲养生导引之术;还有一本更薄,没有正式书名,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山野验方录”几个字,像是民间手抄本。
他随手翻开那本《山野验方录》。里面用毛笔小楷记录着各种稀奇古怪的草药方子和所谓的“养生法”。字迹歪扭,夹杂着不少别字和方言,显然出自某个乡村野医或识字不多的采药人之手。大多数内容荒诞不经,不值一哂。
但当他翻到中间某一页时,目光却骤然定住了。
那一页的标题是:“青木引气说”。
字迹比别处稍显工整,内容也不再是具体的药方,而是一段近乎玄学的论述:
“……天地有清气,谓之一元。木得其精,发于春,主生发。人感天地,肝应木,主疏泄。若气机郁结,病痛由生。可取东方震位(注:可能指东方或春季),寻青木之属,其气尤盛者(注:可能指特定树种或古老树木),于寅卯之交(注:清晨),静心观想,引其生生之气,以疏己身之滞。然此法玄微,非有根器者不可得,强求无益,反受其扰……”
下面还有一段更小的批注,墨色稍新:“余曾见西山古松,雷击不死,逢春新发,其气苍郁磅礴。又闻南岭有樟,千年不凋,香传十里,蚊蝇不近。此或青木之极乎?然非常人可近,近之无福,或受其冲……”
青木之属?东方震位?寅卯之交?生生之气?
古松?千年樟?
这些词语,与他刚才的念头隐隐契合,却又蒙上了一层更加神秘甚至危险的色彩。
这本不知真伪的乡野杂书,是胡言乱语,还是无意中道破了某种他所追寻的、关于“木”属性能量的秘密?
尘嚣之下,青木难寻。但这寥寥数语的“青木引气说”,却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照亮了一个或许存在、却更加遥远而危险的方向。
他合上书,看向窗外。父亲又睡着了,但眉头依旧紧锁,呼吸艰难。
城市的喧嚣被玻璃隔绝,病房内只剩下衰弱的生命与绝望的寂静。
而他手中的旧书,却仿佛带着山野的气息和模糊的指引,与他心底那点对“生发之气”的渴望,悄然共鸣。
前路,似乎又多了一层迷雾,也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可能性。
张诚将旧书小心收好,再次握紧了那枚温凉的铜钱。
尘嚣之下,青木无踪。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开始寻找了。为了父亲望向窗外时,眼底那丝对“风”与“生机”的、近乎本能的渴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