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凡火
夕阳的余晖把病房西侧的墙壁染成一片暗金色,又慢慢褪去,换上了城市霓虹投来的、光怪陆离的影。王桂兰坐了一个多小时,留下两千块钱,又再三叮嘱“有事一定打电话”,才在李文君的相送下离开。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规律的嘀嗒和父亲偶尔几声压抑的、带着痰音的咳嗽。
张诚坐在椅子上,身体是累的,从骨头缝里透出的那种疲惫,但精神却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嗡嗡作响。下午在楼梯间那微弱的“成功”,像一点星火,在他心底那片绝望的荒原上,烫出了一个细小却顽固的焦痕。
论坛的情绪场……可以引导。虽然效率低得令人发指,能量碎片瞬间消散,无法储存,过程也耗费心神,但至少,没有生命危险。这给了他一个相对“安全”的练习场,一个熟悉“引导”感觉的机会。
他需要更多练习。需要提高效率。需要找到能让这些引导来的能量“储存”起来,或者至少更有效“利用”起来的方法。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除了水杯、药瓶,还放着一个老式的、外壳有些磨损的金属打火机,是父亲以前抽烟时用的,住院后李文君就给收起来了,偶尔用来点蚊香(虽然医院不允许,但夏天蚊虫多,夜里父亲睡不安稳,李文君还是偷偷备了)。
打火机。火。
下午从论坛情绪场里引导出的那一丝微弱暖流,似乎就带着“火”的属性,流向心脏时,有那么一刹那极其短暂的温热感。
直接接触“火”本身呢?不是阳光那种分散的、温和的光热,而是更集中、更活跃的火焰?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微微加速。他看了眼父亲,呼吸平稳,像是又睡着了。李文君送王桂兰下去,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拿起了那个金属打火机。冰凉的触感,沉甸甸的。拇指摩挲着滑轮,有些粗糙。
再次走进楼梯间。这里几乎成了他的私人实验场,安全出口指示灯的幽绿光芒,映着他沉默的脸。
“啪嗒。”
清脆的撞击声在空旷的楼梯间格外清晰。一簇小小的、橘黄色的火苗应声窜起,在静止的空气里微微摇曳着,顶端泛着淡淡的蓝光。
火。真实不虚的火。燃烧,释放光热。
张诚凝视着这簇火苗。不同于屏幕上滚动的数字或文字,这是具象的、跃动的、带着明确“燃烧”意象的存在。按照五行理论,火曰“炎上”,主温热、升腾、明亮。这簇凡火,是否蕴含着可以被引导的“火属性能量”?
他回忆着下午引导论坛情绪场时的感觉——沉浸,共鸣,筛选,吸引。他将打火机举到面前,让那簇小小的火苗就在自己眼前跳动。然后,他尝试将全部注意力都投入进去,不是看它的颜色和形状,而是去“感受”它。
感受那份温热(虽然离得有点远,并不太明显),感受火焰内部那活跃的、不断向上窜动的“势”,感受光与热释放过程中那种“消耗”与“转化”的韵律。
起初,只有视觉和皮肤表面对温度的正常感知。
但当他持续地、几乎摒住呼吸般专注地“感受”时,一丝极其微弱、微弱到比下午那情绪碎片还要难以察觉的“牵引感”,似乎从火苗的方向传来。不是热量,而是一种更抽象、更接近“概念”层面的东西——一种“活跃”的、“升腾”的意向。
非常模糊,几乎像是错觉。
张诚没有放弃,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更加沉静,同时在意念中强化对“火”的想象和渴望。温暖,驱散阴寒,照亮黑暗,带来生机……这些意象与眼前跃动的火苗重叠。
渐渐地,那丝“牵引感”变得清晰了一点点。他能感觉到,自己意念中对“火”的渴望和勾勒,与那簇真实火焰之间,似乎建立起了一条比头发丝还要纤细的、无形的“通道”。
然后,一点比针尖还要微小的、带着微弱暖意的“光点”,沿着这条无形的通道,极其缓慢地,飘向他的指尖——不,不是飘向拿打火机的右手,而是仿佛直接出现在他意识感知中,然后流向他的胸口,心脏偏左的位置。
非常非常慢,量也微乎其微。甚至在他刚刚感觉到它流向心脏,带来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暖意时,那点“光点”就消失了,仿佛一滴水落入滚烫的沙地,瞬间蒸发。
与此同时,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精神恍惚和疲惫,像是集中精力看了很久很近的东西之后的那种晕眩感。打火机的金属外壳也被火焰烤得有些发烫了。
他松开拇指,火苗熄灭。楼梯间重新被幽绿的光芒笼罩。
张诚靠在墙上,微微喘息。成功了……吗?如果那几乎感觉不到的暖意和微弱“光点”不是错觉的话。
他立刻在脑海中呼唤系统:“系统,分析刚才的能量引导尝试。”
【指令收到。分析中……】【检测到宿主接触并尝试引导低活跃度凡火能量源。成功建立初步意念链接。捕捉到极微量火属性能量逸散(活跃度低,纯度低,总量未达计量标准)。能量已自然导向宿主心脉区域并瞬间逸散。引导过程精神力消耗低微。能量源强度不足,逸散速率过高,无实用价值。】冰冷的分析印证了他的感觉。极微量,低活跃,低纯度,瞬间逸散,无实用价值。
一连串的否定词。
但张诚的眼睛却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了一下。
无实用价值,是相对于“祛除万病”这个宏大目标而言。但对他自己来说,这意义重大!
第一,这证明了除了虚拟情绪场,现实中的具体物质或现象(比如火焰),只要其特性符合五行某一类,同样可以被他的意念感知、链接,甚至引导出极其微弱的对应能量!这说明他的“引导”能力是真实存在的,并非只能作用于特定的“亏损”或“情绪”场。
第二,这个过程消耗的主要是“精神力”,而且似乎比引导论坛情绪场时更少一些(可能是因为能量源更单一、意图更明确?),完全没有身体上的反噬和痛苦!这意味着,他可以通过这种方式,相对安全地进行大量练习,锤炼自己对不同属性能量的感知、链接和引导能力!
第三,虽然引导出的能量瞬间逸散,无法储存,但它确实流向了对应的脏腑(心),并且带来了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感觉”(那一丝暖意)。这证明了能量导向的有效性!如果将来能引导更多、更精纯的能量,是不是就能产生更明显、甚至治疗性的效果?
方向越来越清晰了!虽然每一步都微小得可怜,但至少他看到了阶梯,而不再是光滑垂直的绝壁。
凡火能量弱,逸散快?没关系,他可以多试几次,就当练习瞄准和扣扳机。而且,既然凡火可以,那么其他五行属性的常见物质呢?金属,草木,流水,土壤……是不是都可以尝试?
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源自探索和可能性的兴奋,冲淡了连日来的沉重压抑。他甚至没注意到,自己握着尚有微温的打火机的手,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就在这时,楼梯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李文君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洗好的水果。看到张诚靠墙站着,手里拿着打火机,她愣了一下。
“你……在这儿干嘛?”她走近,闻到空气里残留的、极淡的一点烧灼气味(可能是打火机气体),又看到丈夫脸上那混合着疲惫与奇异亢奋的神情,眉头微微蹙起,“怎么又拿打火机?想抽烟了?医生不是让你少抽点吗?”
张诚这才回过神,连忙把打火机揣回兜里,掩饰性地咳了一声:“没,没想抽。就是……拿出来看看。”他顿了顿,看着妻子眼中清晰的担忧,心里一软,声音低了下来,“有点闷,出来透口气。”
李文君没再多问,只是把水果递给他一个洗好的苹果:“吃点东西吧。你晚上还没吃。爸刚才醒了一下,喝了点水,又睡了。”
张诚接过苹果,冰凉湿润的触感让他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他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液在干涩的口腔里蔓延。
“桂兰嫂子走了?”他问。
“嗯,送到楼下,打了车。非要把那两千块钱塞给我,推都推不掉。”李文君叹了口气,“大伯一家也不容易,跑车风险大,赚的都是辛苦钱。”
“嗯,这份情记着。”张诚点点头,又咬了一口苹果,嚼得很慢,“等爸情况稳定点,我看看能不能找点别的路子……”
他说着,声音渐低。别的路子?除了那看不见摸不着、效率低得可怜的“能量引导”,他现在还能有什么稳当的路子?期货账户还绿着,找工作?他这个年纪,这个学历,在中州这个地方,能找到什么样的工作,能抵得上父亲在医院流水般的花销?
刚刚升起的那点探索的兴奋,又被现实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一些。
但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被彻底压垮。至少,他现在手里多了一把极其简陋、甚至不知道能不能算武器的“钥匙”。尽管锁孔还找不到,钥匙也锈迹斑斑,但总比空手面对铁门要好。
“走吧,回病房。”他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用纸巾擦了擦手。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病房。父亲依旧睡着,监测仪上的曲线平稳地起伏。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彩色的光带。
张诚在椅子上重新坐下。他没有再去看手机,也没有再去尝试引导什么能量。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父亲,听着他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但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练习。他需要大量的、安全的练习。熟悉对不同属性物质的感知和链接。论坛的情绪场可以作为“木”、“火”属性(可能还有其他)混杂能量的练习场。现实的凡火、金属、草木、流水、土壤……都可以一一尝试。
效率低?那就提高熟练度,寻找更“优质”的能量源。能量逸散快?那就想办法提高引导速度,或者……寻找能让能量暂时“停留”或“附着”的方法?系统提到过“能量核心”,那或许是储存和运用能量的关键。但开启核心需要10单位能量……
一个想法忽然闪过:如果他将从不同来源引导出的、同一属性的微弱能量碎片,在极短的时间内连续导向同一脏腑,会不会产生叠加效应?哪怕每一丝都瞬间逸散,但连续不断的微量冲击,会不会像滴水穿石,产生一点点累积的效果?
哪怕只能让父亲舒服一点点,哪怕只能缓解一丝丝痛苦,也值得尝试!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再次加快。他看向父亲,目光落在父亲微微蹙起的眉心上。肺癌,属金。金对应肺。他需要“火”来克金?还是需要“土”来生金?或者需要“水”来润燥?中医理论里,肺属金,主气,司呼吸,与大肠相表里。肺癌病机复杂,可能涉及气阴两虚、痰瘀互结、毒热内蕴等等……
他发现自己对中医、五行、脏腑的理解浅薄得可笑。以前父亲身体好,他从未关注过这些。现在临时抱佛脚,只觉得头绪纷乱,如坠迷雾。
但他不能退缩。知识可以学,可以查。哪怕只懂皮毛,也比完全瞎摸索强。
他悄悄拿出手机,调暗屏幕亮度,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五行肺”、“肺癌中医病机”、“火克金具体表现”……海量的信息涌来,真假难辨,专业术语堆砌。他看得头晕眼花,却强迫自己一字一句地读下去,试图从里面找到哪怕一星半点能与自己那诡异“系统”和微弱能力相关联的线索。
时间在寂静的病房和手机屏幕幽暗的光亮中悄然流逝。李文君靠在旁边的陪护床上,似乎也睡着了,发出均匀轻微的呼吸声。
张诚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感到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信息爆炸,却找不到明确的出口。但他至少记住了一些关键词:肺喜润恶燥,肺癌常见阴虚、痰热、瘀毒。火能克金,但过犹不及,也可能灼伤肺阴……
他关掉浏览器,闭上眼,让酸胀的眼睛休息片刻。脑海里,那簇橘黄色的小火苗又跳了出来,还有下午论坛里那些喧嚣滚烫的文字。
凡火,虚火……或许,他现在能引导的,就是这种层次极低的“火”。用它来“克”肺癌之“金”,无异于杯水车薪,甚至可能帮倒忙。
但如果是更精纯、更温和、性质不同的能量呢?比如“水”来润肺,“土”来培土生金?
他不知道。这一切都建立在那个神秘系统真实有效,且他自己的引导能力能够不断提升的前提下。
前路漫漫,迷雾重重。
但握着手机,感受着衣兜里那个尚有余温的打火机,张诚的心底,那点星火并未熄灭。
凡火虽微,终是光热。
他总会找到办法,让这点微光,照亮父亲病榻前的一寸之地。
夜,还很长。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重新落回父亲沉睡的脸上,守着他,也守着自己心里那簇不肯熄灭的、渺小而倔强的火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