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天台边缘
栏杆冰凉,顺着掌心一路冻到心底。铁锈味儿混杂着城市上空稀薄的、被无数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晚风,一个劲儿往鼻腔里钻。
楼下是流动的光河,红的尾灯,白的前灯,黄的路灯,蜿蜒交织,无声奔腾。远处,那座被网民戏称为“亚洲最大医院”的庞然巨物,即使在夜里,也透着一片片惨白的光晕,像一块沉在黑暗里的、巨大而病态的发光体。
张诚的视线死死盯在手机屏幕上。
绿,刺眼的绿。期货账户里,白银的持仓线,以一种近乎残酷的陡峭,向上穿刺。9500点。他亲手挂上去的卖空单,此刻成了烙在他心口的火钳,滋滋作响,每一次微小的波动,都烫掉一层皮肉。账户权益后面的数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几千,上万……他几乎能听见电子货币蒸发时那无声却尖利的嘶鸣。
手指机械地往上划,切换到股票软件。满屏的红,高歌猛进,旅游板块更是鲜艳得扎眼,几只热门股齐刷刷封在涨停板,成交栏里“买一”位置上堆积的数字长得令人眩晕。那是别人的狂欢,与他无关。他的钱,他最后那点用来周转、以备不时之需的钱,连同他最后那点侥幸和勇气,都绑在那根该死的、不断上蹿的银线上,正被架在火上反复炙烤。
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他猛地一哆嗦,烟蒂从僵硬的手指间脱落,带着一点猩红的残光,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瞬间被吞没。
就像他此刻的生活。
闭上眼,父亲张文成的脸立刻挤占了所有黑暗。不是在老家庭院里那个握着毛笔挥毫、温和矍铄的退休校长,而是在中州那间拥挤不堪的病房里,瘦得几乎脱了形,蜷在白色被单下的侧影。手臂上蜿蜒的青色血管突兀地伏在蜡黄的皮肤下,连着床头嘀嗒作响的仪器。肺癌晚期。医生的话言简意赅,却像钝刀子,一下下凌迟着张诚的耳膜。父亲浑浊的眼珠偶尔转动,看向他时,里面没有太多痛苦,反而有种让他心碎的平静,以及一丝极力掩饰却仍泄露出来的、对孩子奔波劳累的歉疚。
“别总往这儿跑,你还有自己的事……”父亲声音嘶哑,气若游丝。
自己的事?张诚喉咙发紧。他还有什么事?娃哈哈、旺旺、蒙牛……曾经奔波过的那些快消品企业,疫情后像退潮一样把他留在干涸的沙滩上。炒股,做期货,不过是溺水者慌乱中想抓住的稻草,现在,这根稻草变成了毒蛇,反噬己身。
四十多了,四年制中专的底子,在这个城市,像他这样的人,一抓一大把,被时代的洪流轻易冲散。身高一八三有什么用?年轻时或许还能称一句“谦谦君子,长相帅气”,如今只剩被焦虑和失眠熬得干涸的眼窝,和越来越沉默的嘴角。妻子李文君总用那双温和的眼睛看着他,从不追问,只是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把两个儿子——在老家读大三、个头蹿到一米八七的张翔,和刚上小学、活泼好动的张佳——照顾得妥妥帖帖。可越是这样,他心头那块石头就越沉。他是丈夫,是父亲,是儿子,却仿佛哪个角色都扮演得一塌糊涂。
白天在医院,陪着笑脸,听医生用各种术语分析病情,商讨下一步或许有效、或许只是延缓痛苦的方案,每一笔费用都让他眼皮狂跳。晚上回到租住的、离医院不远的狭小公寓,对着电脑屏幕上绿油油的持仓和红彤彤却与他无关的大盘,彻夜难眠。父亲的咳嗽声,仪器滴答声,与账户权益跳水的数字,在脑海里拧成一股粗砺的麻绳,来回绞磨着他的神经。
有时,站在病房外走廊的窗户边,看着楼下蝼蚁般的人流车流,他会突然失神,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拽着他往下坠。直到看见妻子带着小儿子来送饭,看着小佳蹦跳着扑到病床边,用清脆的童音喊着“爷爷”,看着父亲眼里难得泛起的一点微光,他才猛地惊醒,用力掐自己虎口,用疼痛把自己拖回现实。
可现在,疼痛似乎也不管用了。
夜风更劲,吹得他单薄的衬衫紧贴在身上,冰凉。他往前挪了半步,脚尖几乎抵住了天台边缘粗糙的水泥凸起。楼下城市的喧嚣被高度过滤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噪声,很远,很不真实。
解脱。
这个词毫无征兆地跳出来,清晰而诱人。
只需要再往前一点点。所有的债务,父亲的病痛,妻子的忧心,自己的无能,还有那不断跳动、蚕食一切的亏损数字……就都结束了。再也不用面对明天医生可能告知的坏消息,不用强打精神安慰父亲,不用在妻子关切的目光下狼狈躲闪,不用在夜深人静时被账户里无声流逝的财富折磨得心如刀绞。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肺叶扩张,吸进的却只有冰冷和铁锈味。
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开始移动。
就在脚尖即将用力、跨过那道界限的刹那——
【能量波动阈值突破……生命磁场极端紊乱……符合绑定条件……】
一道冰冷、僵硬、毫无情绪起伏的电子合成音,突兀地在他脑海最深处炸响!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烙印在意识里。
【扫描宿主……扫描完成。绑定中……】
张诚猛地僵住,前倾的动作戛然而止。什么声音?幻听?极度的压力和失眠终于导致精神错乱了?
【绑定成功。万病祛除系统激活。】
【宿主:张诚。】
【能量核心:未开启。】
【可用能量:0单位。】
【当前任务:无。】
【系统说明:基于五行相生相克原理,对应人体脏腑。系统可引导宿主汲取自然界对应五行属性能量,转化祛除病灶。能量形式不限,需宿主自行探索、收集、转化。】
五行?相生相克?汲取能量?
一连串完全超出理解范围的信息,像冰雹一样砸进他混乱的脑海。白银暴跌的曲线,父亲苍白的脸,交替闪现。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仍在危险阈值边缘。请立即脱离当前高危环境。】
冰冷的提示音再次响起,不带丝毫催促,只是陈述事实。
张诚浑身一个激灵,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系统”和再次清晰的“危险”提示从一场混沌的噩梦中强行拽出。他踉跄着向后跌退,脚跟绊到粗糙的水泥地面,险些摔倒。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粗糙的墙壁上,闷痛传来,却带来一种奇异的确凿感——他还活着。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擂鼓一样,几乎要撞碎肋骨。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弯下腰,眼泪都呛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