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漩涡之始
父亲张文成“完全缓解”的消息,如同一块被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波澜远超张诚一家的承受范围。尽管他们极力保持低调,尽管医院方面出于严谨(和某种难以言说的困惑)并未正式发布消息,但“晚期肺癌在亚洲第一大医院被治愈”的传闻,依旧如同野火般在特定人群中疯狂蔓延。
最受震撼的,自然是与张文成同病相怜的肺癌患者及其家属群体。绝望中的人们,对任何一丝微光都会报以最炽热的渴望。之前的分期下降、肿瘤缩小,已让许多人暗中关注。如今“完全缓解”四字,不啻于一道劈开黑暗的惊雷,点燃了无数近乎熄灭的希望。
最初是电话。李文君的手机几乎被打爆,无数陌生号码带着哭腔、哀求、甚至一丝狂热的语气,询问“治愈”的细节,恳求介绍医生,索要“秘方”。张诚的旧手机号也未能幸免。他们不得不更换了联系方式。
接着是线下。开始有患者家属想方设法打听到他们租住的小区,甚至在楼下徘徊、守候,希望能“偶遇”或“请教”。张文成原本计划在家多休养几日,也不得不提前返回医院——至少医院病房管理严格,能提供一层物理隔绝。
压力最大的,却是医院,尤其是张文成的主治团队和那个联合观察小组。
他们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每天都有大量其他患者的家属,通过各种渠道找到他们,言辞恳切甚至激烈地请求:“给我父亲/母亲也用上治好张文成的那种方案!”“是不是你们医院研发出了新疗法?为什么只给一个人用?”“我们有知情权!我们有接受最新治疗的权利!”
医生们有口难辩。他们自己都没弄清楚张文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解释“不明原因自发缓解”?家属们指着新闻报道和病友间口耳相传的“家属中医按摩调理”,根本不信。解释“这是个例,机制不明,无法复制”?在绝望的家属听来,这无异于冷酷的搪塞和隐瞒。
矛盾在不断积累、发酵。医疗资源的有限性、医学的严谨性与患者求生欲之间的冲突,日益尖锐。
终于,在一个下午,事情发展到了一个临界点。
十多名不同分期、但均为肺鳞癌(与张文成病理类型相同)的患者家属,情绪激动地聚集在肿瘤科主任的办公室外,要求“给个说法”。他们中有的人已辗转多家医院,有的人倾家荡产,有的人亲人已至终末期。张文成的“奇迹”,成了他们眼中最后一根稻草。
“主任!我们知道你们有办法!张文成能好,为什么我们的亲人不能试?”“是不是费用问题?我们砸锅卖铁也愿意!”“是不是需要特殊关系?我们求您,给我们一个机会吧!”“你们不能见死不救啊!那是活生生的人命!”
哭声、哀求声、质问声,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悲怆与压力。医院保安介入,但面对这些悲愤而无助的家属,也只能尽力维持秩序,无法驱散。
肿瘤科主任、同时也是联合观察小组负责人的李主任,被逼到了墙角。他理解家属的绝望,但也深知医学的局限性。张文成的病例太过特殊,特殊到无法用现有理论解释,更遑论复制。贸然承诺或尝试,不仅是医学伦理问题,更可能引发无法预料的后果,甚至法律纠纷。
但眼前的局面,已不容他仅仅用“科研个案”、“无法复制”来应对。愤怒和绝望的家属需要的是一个“交代”,一个“希望”,哪怕这个希望渺茫。
焦头烂额之际,李主任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冒险的念头。这个念头与专家组内部最近几次闭门讨论中,某些激进派专家提出的“非常规研究建议”不谋而合。
他深吸一口气,示意众人安静,用尽量沉稳的语气说道:“各位家属,请冷静。张文成患者的情况,我们医院高度重视,正在进行全面深入的研究。我们充分理解大家的心情,也渴望能为更多患者找到希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急切的脸:“医学研究需要严谨的过程和数据。基于张文成病例的特殊性,以及家属提到的‘中医按摩调理’因素,经过医院伦理委员会紧急讨论和批准,我们计划启动一个小范围、严格控制的探索性临床观察项目。”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项目旨在初步观察,在常规支持治疗基础上,联合特定的中医按摩调理(由张文成家属曾使用过类似方法的人员参与),对特定类型晚期肺癌患者可能产生的辅助效应。请注意,这不是成熟疗法,而是探索性研究,可能存在不确定性和风险。”
“项目计划招募10名病理类型为肺鳞癌、目前常规治疗效果不佳或无法耐受、且符合其他严格入组条件的患者。参与项目需签署详细的知情同意书,明确知晓其研究性质和风险。同时,由于涉及非本院常规治疗项目的外聘人员参与及长期密集干预,会产生相应的额外成本,经核算,需收取一定的项目参与费用,用于覆盖外聘劳务、专项监测等成本,初步定为每人三万元,由医院财务统一代收并管理,专款专用。”
李主任的话条理清晰,既给出了“希望”的出口,又强调了研究的性质和风险,并用“费用”和“严格入组条件”设置了门槛,一定程度上能筛选掉一部分盲目或冲动的申请者,也能为医院和研究行为提供一定的保障(尽管这保障在法律和伦理上依然薄弱)。
家属们骚动起来,议论纷纷。三万元不是小数目,但相较于许多靶向药、免疫治疗的天价,又似乎可以接受。关键是,这扇门似乎打开了!
“怎么报名?我给我爸报名!”“钱不是问题!只要能有一线希望!”“条件是什么?我们符合吗?”……
李主任抬手压下喧哗:“具体入组标准、申请流程和知情同意文件,稍后会有专人向大家发放和解释。医院会本着公平、科学、合规的原则进行筛选。再次强调,这是研究,不是保证治愈的疗法,请各位务必理性对待。”
将具体事务交给助手和社工处理后,李主任疲惫地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知道,自己刚才的决定,无异于在走钢丝。将张诚这个“不明因素”正式引入临床研究,风险巨大。但眼下,这似乎是平息事态、同时也是将张文成这个“谜题”推向更可控研究轨道的唯一办法。至少,在医院和伦理委员会的框架下进行,总比让张诚在外面被无数绝望家属“围追堵截”、私下进行不可控的“治疗”要安全。
他需要立刻联系张诚。
当张诚接到李主任电话,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项目”提议时,他沉默了许久。
他并不意外会有这样的发展。父亲痊愈的光芒太盛,必然吸引飞蛾。他只是没想到,医院会以这种半官方、半研究的形式,将他推到台前。
每月三万元,十个人就是三十万,由医院代收再转交……这听起来像是用金钱将他和他的“能力”暂时“收编”和“约束”起来。医院需要给汹涌的民意一个交代,同时也想借此机会,在可控环境下近距离观察他,试图解开“奇迹”之谜。
对他而言,这无疑是将自身秘密置于更严密的监视之下,风险剧增。但同时,这或许也是一个机会?一个在相对“安全”的框架下,帮助其他病人、同时积累更多“能量-疾病”交互数据的机会?而且,有了这笔收入,家庭的经济压力能得到极大缓解,父亲后续的康复和营养也能有更好保障。
更重要的是,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因彻底治愈父亲而几乎熄灭的“核心”,在近日的静养和微弱恢复下,虽然活性依旧低迷(仅6%左右),但状态趋于稳定,且似乎有了一丝不同——更加内敛,更加通透,对能量本质的理解仿佛更深了一层。或许,在帮助他人的过程中,这微弱的火种也能得到另一种形式的滋养和成长?
“我需要和家人商量,也需要了解项目的具体细节和保障措施。”张诚最终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谨慎地回应。
“当然,这是你的权利。相关文件我们可以提供。张先生,”李主任的语气变得格外严肃,“我必须坦诚,这个项目对我们医院来说也是前所未有的挑战。我们看中的是你父亲康复过程中,‘家庭护理’尤其是按摩调理可能起到的特殊积极作用。我们希望你参与的是规范的、可记录、可分析的辅助调理过程。任何超出此范畴的、无法解释的声称或行为,都可能危及整个项目,甚至引发更严重的后果。你明白吗?”
“我明白。”张诚听出了对方的警告和划定的界限。医院要的是“可解释的辅助效果”,而不是“超自然治愈”。他需要将自己的能力,完美地伪装成“有特殊效果的中医按摩技艺”。
“我会认真考虑,尽快给您答复。”
挂断电话,张诚望向窗外。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金红,城市开始了它霓虹闪烁的夜晚。
漩涡已然形成,而他,似乎不得不被卷入中心。
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但他知道,自己已没有退路。为了父亲的宁静,为了家庭的安稳,也为了心中那点未曾熄灭的、或许能照亮更多人的微光,他必须踏入这片由希望、金钱、科学探究和未知风险交织而成的汹涌水域。
十名患者,三十万费用,一个在亚洲顶尖医院严密注视下的“实验性辅助治疗”项目。
他的“能力”,将第一次走出至亲的范围,接受现代医学体系的审视与考验。
而隐藏在这看似合规的研究项目之下的,是一场关于生命、能量、认知与信念的无声博弈。
风暴,已至门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