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家父
前面章节提到我爸的时候,大部分以家父代称,是因为效仿迅哥儿文风。但前段时间彷徨看的我真的很头疼,不明所以,暂时停了鲁迅全集,后来在看三体和弗洛伊德全集。
提到我爸,确实可写的要比我妈多一些。但并不代表他在我心中的地位比我妈高。相对而言,我妈负责的后勤工作才是我最不擅长和不愿意做的,也是最叹服的。
遵循欲扬先抑的准则,先说说我爸的问题,或者说我非常讨厌的地方。
首先是生活习惯。抽烟,从小到大从没停过。我之前提到过,美版教程的发展心理学提到过父亲的不良生活习惯会通过遗传的方式对孩子造成影响,就像孕期母亲摄入酒精对孩子造成的影响一样,但人们都以为孩子是否健康绝大部分取决于母亲,其实不然,双亲的健康同样重要。不知是直接遗传还是后天的烟熏火燎,我的咽喉炎久治不愈,有时候很影响生活质量。他不喜欢喝酒,酒量也不行,但做销售出身的他却被迫在饭局上豪饮。他没有能力和勇气对这些说不,这恐怕就是上限低的悲哀。读书的意义是什么?当你拥有足够的能力后,你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你可以去华尔街却选择出海打鱼和被迫出海打鱼维持生计不是一个概念,选择的权利可以让你得到快乐和尊严。当你厌倦了,可以不合一眼可以看到头的命运死磕,而是开始新的生活,这是一个人能力的价值。而这些,我爸很缺乏,一直到病退,他都在啤酒厂工作。从销售开始,转管理岗位,最高做到企管部部长。后来贵池的啤酒厂被买断,经朋友介绍去了昆明一家小酒厂做主管。虽然他的人生经历还是挺励志的,脚步也坚实。但他没有勇气和能力开启另一个方向的人生。
他是一个自私的人,这一点我随他。他不愿意花费太多的时间在家庭上,有一些性格上的缺陷,常常自顾自的潇洒到半夜才回家,我也分不清是工作应酬还是单纯的娱乐。他不愿为别人付出过多的代价,只要符合世俗的道德标准即可,就这一点来看,我也是。当然,他的问题很多,我一时也无法尽述,我也不愿意将他的问题拉成一个长长的列表,毕竟父母于我,恩深似海。
我爸的问题就此揭过吧,说说他的优点。首先,他很有进取心,这一点从他的升职轨迹可以略窥一二。他高中学历,参加过成人自考、夜校,读了很多文学、管理之类的书,很会讲故事,对教育也有一些研究和洞见。就我家族的亲戚而言,他是公认的学识与口才俱佳,我的堂、表兄弟姐妹都喜欢和他聊天。
于我而言,他对我的主要帮助有三。
一是从小到大没有打过我,这一点很重要。不论我犯了什么错,都以讲道理为主,基本没有以势压人,这很有一些权威型家长的味道。唯一的体罚我记得很清楚,就是我掉进水井里那次。当我洗完澡穿好衣服,他让我去门外罚站。我记得很清楚,那时下了雪,我在外面站了不到十分钟,我妈拉我回去,他没有制止。在我初中和他闹掰,冲出家门决定离家出走。但几个小时之后由于外面太冷我又回家来了,他没有说任何风凉话,反而认真的思考了亲子关系,说服我留级。他由于学历有限,学习的时间也很紧缺,对于教育没有太深的研究,但我能感受到他对一些正确的教育观念的悟性和亲近。他对我独立人格的形成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二是他和我妈给了我一个完整的家庭。莫将容易得,便作等闲看。一个完整的家庭对孩子来说至关重要,虽然这个家庭不甚和睦,但终究没有破碎,而随着时间的消磨,他们也失去了棱角,越来越难以分割。我从来不用担心父母离异的问题,甚至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直到我了解到一个高中同学处在单亲家庭中。他父母离异,对他造成了极大的影响,不仅影响了精神,甚至影响了身体发育,其中细节,恕我不一一细述。自此,我对一些看似平凡的东西有了新的看法,更加珍惜我既有的一切。
三是他的放养。由于水平有限,他没有办法直接给我学习上的指导。他给我找了几个补习老师,说实话,他找补习老师的眼光真的不怎么样。在学习上他实在是没有给我提供过什么帮助的,但他从没拉过我的后腿。我要做的事情,只要合法,他都不会反对。这让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尝试各种新鲜事物,包括网络游戏、台球、篮球、看一些与学习毫无关系的书籍、尝试写小说、交一些学习成绩很差甚至“混事儿”的朋友、去网吧通宵、不升本、卖保险、看仓库、做贷款、搞催收、写专利、在酒店端盘子、叠被子、挂横幅、去工厂做操作工、等等等等。这些经历给我了积累了极多的社会经验,心智比同龄人成熟很多,很早就接受了自己的平凡,很早就解决了同一性的问题。我一再提到同一性,是因为找到认同自己并找到自己的定位真的非常重要。我善于排解自己的心理问题,除了自学的一些心理学知识帮助外,还有见识过的各种各样的人,都能给我一些启发。最值得说的,是网吧。我去网吧上网甚至通宵他都是知道的,但他不会坚定的直接站在对立面反对,或者限制我的自由。他为了不让我和社会上那些混混接触,买了一台电脑让我在家玩,可以说的上深谋远虑了。我是个胆小的人,并不认为自己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但很多事情是身不由己的,尤其是少年时期心智不健全,面对很多诱惑和威胁难以正确应对,又无法及时或不愿寻求家长及老师的帮助,很容易毁了自己。他的不强行干预,让我得到了自由,由身到心的自由。使我今天有勇气不参与世上所有的不公,不胆怯于任何人的无故凌辱,敢于表明自己不赞同的态度,敢于争取自己的权益,敢于不为他人的愚蠢买单,等等等等。这些东西,都不是能用金钱衡量的,这是一个人,自由的灵魂。
在贵池的啤酒厂被买断后,他下岗了。经朋友介绍去了昆明一家小啤酒厂做经理,统帅整个管理体系,工资也从家乡的3000涨到了8000。我则顺应他的号召回家陪我妈,在此期间我杂七杂八干了很多活,算是好好的游戏人间了一番。后来经二伯介绍,在离家不算太远的乡镇的工厂上班。老板是二伯的铁哥们,说好在车间一线干三个月,调到管理岗位。但在工厂里,不论什么职位,都需要两班倒,对身体的伤害太大。我干了2个月,正考虑怎么和二伯开口说我不想干了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改变我生活轨迹的事情。
临近春节的某一天,我在工厂上完班,正准备回宿舍休息时接到了大姨电话,说我爸在昆明中风了,而且很严重。大姨一直叮嘱我不要着急,但其实我的心里并没有什么波动。当我坐车回到家,夜已经深了,大姨一家人在我家小区门口等我。我妈身体状况不佳,商量后都决定先瞒着她。我在大伯家住了一夜,次日清晨,和二伯一起做飞机从九华山机场直飞昆明。这里不得不说一句,过年机票是真TM贵,2000一个人,全价,一点折扣都没有。当我和二伯下了飞机,我爸所在酒厂的同事在接机,手上举着写着“池州”的牌子,我走过去,他问是不是池州来的,我当时还有心情抖个机灵,我问他“我爸叫什么名字?”,他说“xxx”,我说“对。”,然后就跟他走了。
昆明的立交桥很有云霄飞车的味道,绕的我头发晕。到了KM市第一人民医院,走进病房,看见我爸躺在床上,感觉自接到大姨电话以来所有的虚幻都消失了,一股莫名的悲痛突然涌上心头。我哭了,自他生病以后的第一次哭,也是最后一次。
他是前一天中午一点钟左右午休时发的病,独自一个人在办公室,等同事两点半上班才发现他姿势很不自然的歪倒在桌子上。叫来救护车送到县医院,拍了片子之后县医院说治不了,要去KM市医院,等拉倒KM市第一人民医院,已经晚上七八点了。他的左脑部分脑组织因为血管堵塞时间过长而缺氧坏死,造成全身无法活动,同时无法说话,进食饮水也很困难。
他的同事说他前几天说脖子不舒服,感觉是落枕了,想去推拿下,不成想后来就发病了。医生说可能是长期吸烟、熬夜等不良习惯造成的动脉粥样硬化,最终造成脑部血管拥堵,造成脑梗。脑组织是永久性坏死,但也许周围健康组织会进化出部分代偿功能,但就现在的情况看,如果两周身体依旧无法活动,可能今后能否站立都是个问题。
我二伯过了几天,临近年关有事要处理回贵池去了。我在贵池工厂上班时一个月2天假,我妈倒一直没有起疑心。昆明的酒厂请了一个当地护工,但他并不尽心,当然,他不过拿钱做事,我无法要求他尽心尽力,更何况请护工的钱是厂里出的。起先,我爸无法进食,稍硬一些的流食也不行,只能买点骨头汤喂他,但由于脑部组织部分坏死,吞咽功能出现障碍,喝水也很容易呛到。不得不说,云南人非常能吃辣椒,街上卖的食物大部分都辣的我无法下嘴,但是好在物价不高,和贵池差不多,有些小饭馆甚至比贵池更便宜。
由于我爸前两周是危险期,需要24小时看护,我和护工分班。本来他守下半夜,我守上半夜,但有时他自己也睡着了,我爸的尿不湿没人换,起了湿疹。我只能和他换,自己守下半夜。那时候我爸一天要挂一千左右的药水,长春西汀、甘露醇什么的,记不太清了。好在他情绪一直很稳定,这一点让我很钦佩,不知道是他心里素质过硬、脑部组织损伤影响感知还是因为我在边上陪同。其实我并不算太紧张,我很快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以接受所有结果。我甚至有心情观察科室里的护士,有一个护士的颜值之高简直能秒杀部分一线女星。至于这期间亲戚朋友的远程关怀就不一一细述了。
就这样,我孤身一人在昆明呆了一个月,我爸除了进食不容易呛了以外没什么明显改善。他除了脑梗还同时伴有肝功能较差、湿疹、尿道感染等问题。这时我面临一个选择,是留在昆明转去脑梗专科医院还是回贵池,我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回去,从未孤身在外身负重任的我已经濒临极限了。这一个月,我虽然鱼肉不断,但最终瘦了20多斤。顺便交代一下,在年前瞒不过的时候告诉了我妈,我妈比想象中的更坚强、更平静。
然后我二伯再次来昆明,征求医生的意见后买了轮椅,做动车从昆明到南昌,因为以我爸的身体状况航空公司不允许上飞机。大伯和小姑夫开车提前到南昌等候,当天夜里11点到南昌,连夜开车回贵池,次日早晨7点在贵池中医院入院。从这里开始,我的日子就好过多了。有很多亲戚朋友来看望以外,收了不少红包。我妈则负责后勤,每天送饭带换洗衣服,我则依旧住在病房。在中医院的康复科扎了一个月针灸,我爸除了左侧身体恢复知觉,可以活动,右侧身体也可以小幅运动。平衡感基本恢复,可以不凭借任何依靠坐直。医生建议尝试下地走路,开始锻炼。在中医院呆了两个月,能活动后每天下地走路20来分钟,期间常推轮椅出去晒太阳、闲逛。只是后期恢复极度缓慢,效果不佳。
家里人商量后将他转院至CZ市第二人民医院康复科,听说是贵池脑梗康复最好的院区。那里有专业的康复医师,帮助患者做康复运动,也有一些专业的康复器械。这里又呆了两三个月,他的体力有长足的进步,但需要器具帮助才能走路,同时手掌无法抓握,屈伸困难。总体来说恢复的还不错,相对于昆明医师说的“恐怕站立都很困难”来说已经超出我的预期很多了。
他回家后,基本每天由我陪同下楼散步。同时在医院呆了半年的我基本学会了医师的康复锻炼手法,至今每天一次,少有中断。两个月后他可以自行扶楼梯上下楼,洗澡、洗漱、如厕、换衣服基本可以独立完成,减轻了家里很大负担。如果我爸卧床不起,不仅自身将面对褥疮、湿疹、身体功能衰竭的困扰,也会给我和我妈造成极大的负担,理论上来说长期卧床的病人需要每隔2小时翻身一次,但绝大部分的家庭都没法做到。所幸,运气还不算太坏。由于我爸经由市残联鉴定为二级伤残,配合三甲医院开具的证明等材料,符合病退标准,办理了病退。至此,我爸妈都拿了退休工资,家里的经济负担基本没有。虽然这个病如果在老家,十几分钟就可以送到三甲医院,及时疏通血管甚至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但做人可不能太贪心,这个结果我已经很满意了。我不仅没有失去父亲,而且他暂时并未给家里带来极大的生活负担。
正所谓人穷志短,马瘦毛长,本来就没什么理想的我就更没追求了。我从小就不愿意为别人做什么事儿。成绩好会让爸妈很开心,如果我需要付出太大的代价我也是不愿意的。我很反感考试这种量化标准,为了测评学习水平才发明了分数这个东西,但现在为了提高分数,并不追求知识的全面性和深刻理解,只要在考纲内,得高分就是能力的表现,对此,我很无能。只有在没有压力的时候,我才更能提高注意力,提升效率,反正不会有人考我鲁迅全集,坟开头的文言文也没多少人看得懂。也不会有人考我霍比特人、冰与火之歌、三体、荣格、卢梭、弗洛伊德、等等等等。
而我爸也深刻的受到了疾病的影响。首先,他说话很困难,往往词不达意,这在几年后的今天依旧没什么改善。他可能脑中想的是一个词,但说出口是另一个,而且含糊不清,同一个语境需要表达多次。好在我善于观察表情揣摩心理进行猜测,否则他会很难堪。其次是性格的改变,生病之后和之前相比变得非常抠门,即使是换下来的坏花洒也不舍得扔,要留在家里。每当我要扔掉,他就和我急。同时认知受到了一定影响,对于他上门来推销各种保健品和所谓特效的同学、朋友、同学的同学、朋友的朋友,我都需要一一击退。而他,不相信昆明第一人民医院主任医师的话,脑梗没有特效药,除了吃阿托伐他汀和阿司匹林保持不复发,坚持锻炼恢复以外没有好的办法。三甲医院医师的话与上述类似,他也不相信,总幻想有一天遇到一个土方,或者特种推拿将他治好。轻信各种江湖骗子,无证医师,曾花了600+在一个跌打医师那里买了10副中药。我坚持不允许他吃,他很发了几次脾气,最后中药在我房间的柜子里生了好多带翅的小虫,最后全扔掉了。可能他感觉到了我的坚决,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的幻想也就变淡了。
我买了很多康复器械让他在家自娱自乐,但他是个人,是个活生生的人。即使他的认知能力不够完整,即使运动水平低下,即使心理状态受到疾病影响,我还是需要尊重他的意愿。花点钱不算什么,只要是正规渠道我都支持。他就曾坚持两个月自己乘公交车去市里的一家私人康复中心,后来没什么效果自己放弃了。自他基本生活自理以后,能自己做的我都让他自己做。首先我没有精力一一陪同,二是不愿意,我也是个活生生的人,我无法为了别人眼里的孝顺活成他的附属品。再者他有被尊重的需要,当他独立完成一些事情的时候对他的心理状态是一个极大的激励。我听过这样一个小故事,某个学生去教授家里做客,吃完饭教授80+高龄的妈妈去洗碗,洗完了碗去看电视时,教授再偷偷的去厨房洗一遍,因为他的妈妈无法将碗洗干净。学生就很奇怪,问“你为什么不直接自己洗呢?”教授说“不被孩子需要、没有作用,对老人来说是一种极大的伤害”。不要因为他们年纪大了或者身体状况不佳而照顾的面面俱到,能自己完成的事情请让他们自己完成,这样他们能保持自己为人的尊严,获得和子女同等的家庭地位,这一点,非常重要。很多时候我们的爸妈不怕辛劳,却怕被子女抛弃、嫌弃,认为他们没用了,虽然有时候只是他们自己的误解,但要知道,随着身体状况的下降,人的自信也会降低,这就更需要做子女的维护老人的尊严,这关乎他们晚年的幸福,很重要。有时候,他们需要你对他们的依赖。
到了今天,家里基本达到了一种平衡,各司其职。我上我的班,我妈继续摆摊子加照顾家里,我爸则呆在家里偶尔拖拖地、擦擦桌子什么的。我不知道打破这个平衡的下一个拐点在哪里,也不知道他们两个谁会先离我而去,但我想,无论未来怎样安排,我都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经历了多年世事的熏染,虽不敢说铅华洗尽,但早已宠辱不惊。修心炼性,我已敢于直视自己的人生,不论它是否惨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