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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往事无事

共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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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家母

写过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自然要写爸妈了,或者唤做爹娘。这是中国一脉相承父系社会习气的残留,至少,我没见过人叫妈爸,或娘爹的。虽然这是无所谓的事情,但我偏偏要先写妈。

我更愿意叫她老娘,就像叫我爸老头一样,是少年时蔑视权威的余毒,到了今天,已经无所谓了。就像有人说,人生的三个境界,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和看山依旧是山。今天,我已宠辱不惊,可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能观天外云卷云舒。这本往事无事,写到今天,没有一个读者,但我并没有受到什么打击。这本是写给自己的回忆,有人看可以分享,自然是好的,但没人看更能留存我的秘密。就像鬼,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鬼,那很好,证明我死后依旧可以保有意识,继续存在。若世上没鬼,也很好,我今生都不用担心遇见鬼,惨遭横死。世事多是祸福相依,循环难止。我总善于给自己找退路,给已经发生的事情找一个合理的解释,这是我长期停滞不前的原因,也是我保持自我的利器。

言归正传,我妈学历不高,初中文化。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做衣服,现在家里还留有一台老式的脚踏缝纫机,已经转不动了,但不舍得丢。看她年轻时的照片,面容姣好,身材匀称,不说是个美人吧,也是中上姿颜。后来怀了我,发胖了,甚至压断了弹簧床。虽然我出生时确实不轻,九斤五两,但这锅我不能全背。等我出生后,她花了好多年节食、锻炼才瘦下来。

我妈有轻微癫痫,以前发病时整个人是呆立的,对外界刺激没有任何反应,嘴里没有东西却在空自咀嚼,两三分钟后渐渐回过神来,一时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本来准备干什么。前段时间流行的“我是谁?我在哪儿?谁TM在打我?”,在我家,不仅仅是个笑话。为了这个病,省内省外的医院也跑了不少,查不出具体什么原因,只能吃药维持,减缓恶化速度。病情到了现在有了变化,她发病时虽然不清醒,但保有一定的意识,能对外界刺激做出一些反应,但是是无意识的,人还是懵的,得过三四分钟才能缓过来,而且清醒后不记得发生了什么。这种变化究竟是好转还是恶化,谁也说不清。

对于病因,我是有一些猜测的。

一是当我们一家还住在市郊的老房子里,我爸将一杯不知道是什么的透明液体放在梳妆台的杯子里,我妈口渴误饮了。我隐隐约约记得我爸说要带她去洗胃,后来去没去我不记得了,那杯液体到底是什么东西,后来我问过我爸,他也想不起来了。我怀疑可能是这次对她的脑部神经造成了损伤。

二是我干的。我初中学习有段时间自暴自弃,总分大概750的卷子我考了200多。那时我妈下岗了,在一个小商品市场里摆了一个小摊子,买些内衣裤之类的东西。也不知道谁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同在市场里卖东西的同行阿姨,有人说“750的卷子她儿子就考200!”,这让她很受不了,和那人大吵了一架,但她实在不擅长吵架,只能独自生闷气。那一段时间情绪也很低落,我留级有部分原因是考虑到她的情绪。但这个假设后来被我推翻了,因为在我小学的时候她就发过病。有一天她骑自行车带我出去,我坐在后座上,她路过一个小桥,突然自行车失去平衡,她一屁股坐到地上,将手提包扔的老远。她当时整个人是懵的,我也懵了,幸而我爸有个同事经过,将我们送回。

三是长期的精神压抑。我爸长得还是挺帅的,很遗憾这一点没有全遗传给我。我爸喜欢打麻将,出去玩,在我初中时有时一个月都见不到他几次。我还没起床,他就走了,我睡了,他还在打麻将,常常混到凌晨回来。为此我妈不知吵过多少次,哭过多少次,我则无能为力。也许长期的生活不如意,让她的精神产生了一些问题,进而影响了心理器官,造成疾病。

四是自发的。我一直觉得人体无数的细胞,是一个极度精密的组合体,我能顺利的活这么大真的很不容易。在人体的生长过程中,无数的细胞要经过无数次的分裂,哪里能什么错误都不犯呢,很多时候癌症就是人体错误不断积累的结果。很多人都有头痛的问题,但并不能查出具体什么原因。生病的人了解自己的身体,却不了解专业的医学知识。医生了解知识,却不了解我们。我们知晓的状况无法完全表述清楚,表述出的东西,医生也未必完全明白。如果一些检查的结果并非极度精准,医生就更难以了解真实状况作出准确的判断了。而且,真实是一回事,全面是另一回事,了解的信息不够全面依旧会造成判断的困难。所以我生病虽然会去医院,但可以接受所有结果,我并不指望医生能解决全部问题,碰碰运气罢了。只是在现有的医疗水平下,一般我们的运气都是不错的。

出于为我老娘提供一些帮助和了解人自己的考虑,我自学了一些心理学知识。看过梦解、性学三论、道德部落、自私的记忆等书才了解到某些生理结构的病变是可以直接影响人类的心理和认知的,一些杀人犯是天生的,他们天生缺乏同理心。有些人患有天生的阅读障碍,如果你遇见一个小孩,说他成绩不好是因为看见书上的字就头晕,他可能并不是在找借口,也许是真的,等等等等。当然,人的心理结构是立体的,复杂的。我妈有柔弱的一面,同样也有坚强的一面。

前几年我爸在昆明上班,突发脑梗,由于抢救不及时,造成了比较严重的后遗症。左脑部分组织永久性坏死,右侧肢体无法完成正常的活动。虽然基本可以做到生活自理,比如洗澡、吃饭、上厕所都可以自己来,但基本无法为我妈分担任何家务。而我,一个很自私的人,除了隔天洗一次碗,偶尔叠一叠衣服,基本不做其他家务。买菜、洗衣、做饭这些无聊而又繁复的工作都是由我妈完成的,但她却在这琐事中找到了价值,找到了被需要的感觉。在我爸病倒后她的腰杆反而挺起来了,心理状态也有所改善,也算是福祸相依吧。

我很清楚她是一个胆小且缺乏安全感的人,掌握财政大权让她感觉很好。我至今不清楚家里一共有多少张银行卡,卡里有多少钱,只要她不主动说我是不会问的,那会对她造成极大的伤害。

在我爸势弱后,我居中调节,家里总体比较和睦。但这份安然能维持多久,不得而知。我爸妈的身体状况都是不定时炸弹,任何一个人都可能随时倒下导致家中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今后,只能尽我人事,其他的交付给运气。运气这个东西,一向是很重要的。癌症与很多因素有关,基因、生活习惯、有毒物质、心理状态还有运气,等。虽然我不敢碰烟酒,但有些人确实生冷不忌。听说张学良活了一百多岁,在某次大寿上说“那些劝我戒烟戒酒否则活不长的人,早就不在了”。真是太讽刺了。我很确定戒烟戒酒是对的,但做了对的事不一定得到更理想的结果,这个世界本就是没有绝对的公平。

我能做的,是尽力调和家里气氛,改善爹妈的心理状态。不得不说,人的心理状态对生理状态的影响确实很大,自从我去了派出所,虽然只是给民警打打下手,但外人并不知情。尤其是她摆摊的市场正好在我们所的辖区,有次公务巡逻穿制服去了市场,可以看到她由内而外的舒心,笑的像朵花。她在市场里摇杆也挺起来了,说话也硬气了,我知道她不会欺负别人,但别人不敢欺负她我已经非常开心,毕竟我从小到大并没有给予她什么实质性的支持和帮助。而现在,我也做不到时刻看护她,只希望她有自己的判断力,不轻信别人,且足够坚强。因为我就在她身边,在她身后。

有些事情可以干预,有些事情我无法说服她。她和我爸都拿了退休金,维持基本生活外每月都有节余,家里人都劝她将摊子脱手,回家养老,但她执意不肯。一是摊子不景气,没人愿意平价接手,价格压太低她又舍不得。二是她没什么爱好,几个姐妹住的离我家又远,不摆摊子确实没啥事可干。多次劝说未果,也就随她去了,她愿意就行。我从小没有按照他们希冀成长,也不愿强迫他们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对于母亲的情感,如渊似海,无法尽诉。我不是一个情感极度敏锐而表达能力又极强的人,同时也不愿表达所有的想法。无法尽善,实属无奈。

我并不畏惧她离开我,我只希望她活的更充实,更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