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祖辈

我姓胡。可能是我的见识过于浅薄，除了三国胡车儿，我没听过几个叫的出名号的古代胡姓人。当然，胡车儿也算不上名人，只是三国这个具有独特魅力的时代给了这个三流武将特殊BUFF加成罢了。胡惟庸什么的，也很陌生。

我太公，也就是爷爷的父亲，是被鬼子抓了壮丁的。后来就再没有音讯了，至于是客死异乡，还是另起炉灶，也不得而知。我爷爷则是读过半年私塾，后来打战了，给共产党送过信。他说日本鬼子杀人很凶残，但对小孩还不错。我们这里将与日军错位避难称为“跑鬼子反”，据我爷爷说，他当年“跑鬼子反”时，遇见过日军，一个日本鬼子还给了他一罐牛肉罐头。但这并不阻碍他对日本人仇恨，后来，他做了乡镇的村官，具体仕途经历我不清楚，封顶大概是一乡书记吧。记得我爷爷在世时，虽然搬来了城里，每年却有很多乡里似亲非亲的人来看他，都叫老书记。

爷爷是经历过真正的苦日子的，工作不辞辛劳，也很节约，有时在我看来节约的近乎病态。小时候家里有一袋橘子发了霉，上面尽是褐、蓝、白三色掺杂的斑点，他却不舍得扔，剥下看似新鲜的橘瓣，依旧吃掉。他后来得了很严重的皮炎，面部感染，很是受折磨，可能与这些真菌有关。

爷爷是真正的白手起家，真正清清一洗的贫儿。但有幸得到政府的福利，分发了市郊的一块地皮，用上多年的积蓄，盖上了两层带院的砖瓦房。我的童年，在拆迁前，都是在那里度过的。不知学孙猴儿折断了多少晾衣服的竹竿，不知往院中水井里丢了多少小鱼小虾，不知在夏夜按断了多少壁虎的尾巴。也多亏了爷爷，我衣食无忧至今，虽然谈不上富裕，但总不用忧惧未来。相对于衣食无忧的90后，知识改变命运没什么太多吸引力，因为我们的生活本就不错。而父母并不清楚教育的本质是提高自己，这和整个社会大环境有关，因为他们儿时吃过苦，所以更关心经济。

我对经济和政治都不感兴趣，以前说我不经商不从政，和某个领导人的孩子诉求暗合。但爷爷是很敏锐的，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

爷爷吸烟，两三块钱的盛唐、三环。恕我不孝，具体寿终几何我是忘记了的。在我初中一次期中考试时，我爸打电话给老师叫我回去，说在医院住了一个月的爷爷不行了。回家后只见他躺在床上，意识已经模糊，嘴里含糊不清的说些什么，挣扎了一会儿就没动静了。我并没有感到特别的悲伤，只有当时已经成年的堂哥在床边呼喊着留下了热泪，我记得很清楚。后来我拿着我妈的手机，和爷爷的尸体待在一个房间，守着。他们都说爷爷最喜欢我这个小孙子。

然后家里摆上了几桌麻将，很多人前来吊唁，说是长寿，白喜。他的三个儿子陪客人打起了麻将，我这个孙子则窝在房间的沙发里看小说。尸身大概停放了三天吧，这三天我并没有感觉到爷爷离我远去。虽然他再也不会动，不会用胡子戳我的脸，但他就躺在我身边，还是那胖乎乎的肚子，还是那严肃的国字脸。

真正感觉我失去了爷爷的时候，是在火葬场。将近两百斤的人，躺着放进火化炉，不过十来分钟，除了刺鼻的气味，只剩一副白骨。火葬场的人用陶瓷棒把他的骨头敲的粉碎，塞进了骨灰盒。目睹爷爷化为碎骨的我，才悚然发现，我永远的失去了他。这时，我才感到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悲伤。

至于我的奶奶，印象不深，因为她瘫痪在床八年，说话也不利索，都得猜。只记得小时候，我在她床边，她总是让我吃她的稀饭，可能是她没有其他办法表达对孙子的爱意了吧。八年，多少生物可以完成几度轮回，也将我的奶奶折磨的不成人形。那时的医疗条件一言难尽，我家也没有经济可以支持高品质的护理，同时医护知识也很匮乏。在人生最后的几年，奶奶生了褥疮，从皮肤一直烂到了骨髓。从一个点，变成了一个洞，又变成了一片稀疏的孔槽，只能用棉花沾着酒精，用镊子夹住伸进孔洞去消毒。那时的她已经难以表达有意义的音符，但我依旧可以从她的闷哼声中感受到难言的痛苦。大概在我小学的时候吧，她终于解脱了。我并不悲伤，甚至，有些庆幸。

我的外公，很凶。我从小就很怕他，在我不听话的时候他总是吼我。在我印象里，他的头真的很圆，脸也很圆，就像个乒乓球上贴了片圆形贴纸。关于他的记忆，我也很模糊了，他在我大概小学的时候得了肠癌，在医院挣扎了半年多，终于挺不下去。我还记得他的尸体停在他自家的客厅，黑色的棺，白色的椁，一头刻着一个烫金的大大的寿字。

我还记得，夏天和他一起去小河边钓鱼，钓上来的小鱼放在旁边的草丛里，过了几个小时准备回家，鱼已经臭了。我不甘心，坐在岸边继续钓，但蚯蚓已经被我撕完了，于是他回家讨了点煮熟的米饭，放在荷叶上，供我钓鱼。我后来有没有钓上鱼来已经不记得了，甚至关于外公的其他记忆片段也多已残缺不全，只有那圆圆的脑袋，光光的头，上面稀疏的立着些唤做地中海的毛发还投映在我眼前。

外婆的身体出乎意料的好，除了前些年胆结石开刀，基本没有住过院，现在偶尔也去她家陪她聊聊天。只是两家相隔不算近，我也懒得常去。今年春节，由于武汉新冠，连约定的每年初二去外婆家的聚会也取消了。我买了些KN95让我妈送去，除此之外，我并没有为她做更多。

我很清楚自己的自私，为了舒适的生活我放弃很多东西，包括斗志。我赠与别人的多半是我不需要的，我真正重视的东西从不轻易予人。他们，给了我生命，可我却不遂他们的意愿活。

相聚总是短暂的，不论是生活还是生命。孤独，是人需要一生对抗的逆力。甚至死后，只怕也得独自面对无边的虚无。至于那时是否还有意识，就难以逆料了。

所有诞生了自我意识的生命，究其一生都生活在死亡的阴影之下。千古忧患识字始，人类文明让我见识了更广袤的世界，也给予了我更广袤的恐惧。我的一生应当怎样度过，这恐怕是一生就要持续思考的问题。而现在，我的答案是，顺势而为，寻己所愿。

我会努力做一个勇敢的人，去面对人生和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