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绝生
追在西夏后面的联军赶到时,主将王恩只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火舌肆意翻卷,映出一个拄刀半跪的身影。
而在他身后,站立着一个高大得如同鬼魅般的黑影。
那半跪的身影似乎不甘就此倒下,拼尽全身力气想要站起,就在这时,那黑影动了。
猛地挥出一拳,重重击中半跪之人的额头。
巨大的力量使被击中者浑身猛地一震,如同一袋沉重的谷物,直挺挺地扑向地面。
王恩见状,心中猛地一揪,肝胆俱裂,顾不上许多,催马如离弦之箭般狂奔至跟前。
待看清那人面容,王恩顿时惊呼出声:“王道?王将军!”
王道费力地睁开眼睛,这看似简单的动作却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吐出一大口血来。
他努力聚焦视线,看清是王恩后,手指颤抖着,用尽最后的力气指向大营深处。
嘴里发出微弱而断断续续的话语:“是、是嵬名……”
王恩闻言,扭头环顾四周,眼前的景象让他痛心疾首。
遍地都是残肢断体,那场面犹如人间炼狱,一直绵延至大营深处,竟没有一个站立的活人。
他瞬间明白了,王道这是用人命硬生生缠住了西夏人啊!
这位号称泾原王骑将的男人,眼眶泛红,双手颤抖着将手中的王道交给匆匆跟上的亲兵。
随后飞身上马,声嘶力竭地怒吼道:“给我追上去!不留活口!杀!”
暴怒之中的王恩率部如同一把利刃,紧紧咬着奔逃的党项军。
从后方展开了无情的追杀!
此时的西夏军,军心早已大乱,他们如同惊弓之鸟,只是一味地拼命奔逃。
生怕跑慢了一步就会被追上丢了性命,完全没有任何抵抗的心思。
王恩率部在其后,如入无人之境,一路切瓜砍菜般轻松。
等追到中军大营时,却被熊熊火势阻挡停了下来。
此时的整个大营,到处都是肆虐的大火,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将整个营地化作一片火海。
道路早已被大火淹没,分不清东南西北。
西夏军也在这混乱中被杀得四散开去,溃不成军,如同散沙一般。
王恩看着眼前这一片火海,心中焦急万分,却又分不清该攻击哪里。
这种混乱的局面让他一时无从下手,无奈之下,只好暂停攻势,将部队重整,准备稍后继续追击。
此时,西夏梁氏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就在刚才,还说要进城,她悬着的心刚稍稍放下,结果又传来撤退的消息。
这巨大的反差,让她差点一口气没憋死过去。
她看着狂风如同恶魔的利爪,卷着火龙,肆虐着连绵百里的营帐。
整个营地瞬间乱成了一锅粥,搞不清状况的士兵们,像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
梁氏彻底崩溃了,她不顾自己贵为太后的身份,嚎啕大哭起来,嘴巴里不停地谩骂着......
在清水河畔,大批党项溃兵顺着河道亡命逃窜。
一处开阔河滩上,种朴部队占据一侧。
指挥着士兵们向着逃窜的溃兵不停地射出箭支。一支支羽箭如流星般划过天际,没入人群之中。
有人被射倒,发出痛苦的嚎叫声,然而在这混乱的逃命场景中,却无人理会,众人纷纷自顾奔走逃命。
刚才种朴带着队伍杀到王帐,二话不说就是一阵乱烧。
在这狂风大作的恶劣天气里,火势瞬间就蔓延开来,王帐周围顿时火光冲天!
种朴眼看四下火势已成,回去的路已然被大火阻断,成了一片火的海洋。
他只好一路向着火势较小的方向转移,直到来到河道处,恰好撞上了溃逃的西夏士兵。
种朴发现溃散敌军越来越多,当机立断,指挥部队占据一处高地,只放箭杀敌,并不阻挡敌军离开。
猛然间,从着火的营地里冲出了一支骑兵。
前排的骑士丝毫不减速,向左转弯前进,整个队伍阵型不乱。
正是嵬名阿埋率领的王族亲卫!
他们护着梁氏和嵬名乾顺,从火海里逃了出来,中间还夹着梁氏的亲兵麻魁女战士。
在嵬名阿埋的大声呵斥下,前面的士卒纷纷让开路,开始跟着骑兵跑起来。
骑兵的速度犹如闪电,种朴根本来不及做出调整。
嵬名阿埋率部就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冲了过来。
分出一支队伍攻向种朴,其他的则一路收拢溃兵,向北疾驰而去。
种朴急得哇哇大叫,等他杀散攻过来的杂兵,阿埋那支骑兵已经拐过了弯道,消失得无影无踪……
种朴满心无奈,心中哀叹:没有马啊,根本追不上!
外围的妹勒都逋,按照计划发兵攻打没烟峡。
刚到没烟峡,就得知葫芦川发生巨变。他心急如焚,没顾得上休整,立刻起兵救援。
部队全速疾驰至减泊口时,就撞上了溃散奔逃的西夏败军。
这股败军如同一股汹涌的潮水,直接就冲散了妹勒都逋的骑兵队伍。
妹勒都逋看着后面铺天盖地的大火和密密麻麻的逃兵,心中满是无奈,站都站不稳。
无奈之下,他只好下令撤退。
西夏人虽然溃败了,但是人数远超西军,这是一股压倒性的力量。
后方的追杀可以,但正前方的阻挡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王道的部队之前就遭到了毁灭性的攻击,唯一的生路被挡住,任谁都会拼死抵抗!
种朴看着不断有残败兵涌入河道,知道无法再强行堵截,只好结阵骚扰。
就这样一直等到王恩率主力部队出现,他这才汇入大军,跟在西夏人屁股后面继续追杀下去。
几里地外,又发现一支宋军队伍,同样陷入源源不断的逃兵洪流之中。
原来是苗履救援通峡寨之后,也率部出来,四处击杀逃兵。
结果被大火逼到河道,无奈之下结阵自保,苦苦支撑到了现在。
王恩迅速整合三队西军,高声呼喊:“追!继续追!杀!继续杀!”
大火整整烧了一夜!
第二天,黑沉沉的天空下,凌厉的狂风终于缓了下来。
整个葫芦川地面被烧成了黑褐色,仿佛被一只巨手无情地灼烧过。
西夏军的百里连营,如今已化作一片焦土废墟!
营地上空青烟缭绕,如同一层薄纱笼罩着这片死寂之地。
空气里充斥着难闻的焦臭味道,那是燃烧后的残骸与死亡的气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昨天还是人声鼎沸的营地,今天却一片死寂,仿佛时间在这里凝固。
原本的营帐处,只剩下一根根黑漆木桩,上面闪着红色光点,时不时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所有能燃烧的东西都化作了一堆灰烬。
四下散落着各种兵刃,有的已经被烧得变形,有的断成两截。
地上到处都是被烧焦黑的尸体残骸,肢体残缺不全,诉说着昨夜那场惨烈的战斗。
大片黑色粉末,贴着地面,如同无数惨死冤魂,随着微弱的气流胡乱飘动游荡……
葫芦川河道尽头,开始出现一些模糊人影。
那是追击一夜的联军陆续撤了回来。
北寨城楼上,站着两人,都满身绷带,仿佛在诉说着他们经历的残酷战斗。
一个是清晨赶过来的郭成。
另一个是苏醒没多久的折可适。
两人沉默地看着前方,许久都没说话,忽地一片雪花落了下来。
郭成伸手接住,那雪花在他粗糙的手掌中瞬间融化,他低声说道:“下雪了。”
折可适扭头看着郭成;“可真是时候。”
两人放声大笑,手掌握在一起......
边境线一处山坡上,万名铁骑整装待发。
为首两员大将,看着远处丢盔弃甲、溃不成军西夏军队,狞笑着手中马鞭落下。
“全军突击!”
